方烬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很刺鼻。就像他前世被C4炸药炸碎身体时,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双眼,大脑深处瞬间掀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两股截然不同的庞大记忆,如同两辆高速行驶的重型列车,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相撞。
前世,他是蓝星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王牌手,代号“幽灵”。精通伪装、反侦察、人体解剖学与各种一击致命的人技。但在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时,他被视若生父的组织首领无情背叛,在漫天火光中被炸得粉身碎骨。
今生,他是苍澜大陆边境一个落魄贵族家族的庶子。因为展露出了惊人的修炼天赋,挡了嫡长子的路,被当家主母暗中在饭菜里下了剧毒。灵海被毁,经脉寸断,最后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刻上屈辱的奴隶印记,卖进了这座犹如人间炼狱的“黑岩死囚营”。
两段充满背叛与血泪的记忆疯狂交织、融合。巨大的信息量几乎要撑爆方烬的头颅。
但他没有发出半点惨叫。
他只是死死咬住牙关,任由冷汗浸透了破烂不堪的囚服。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股几乎让人发疯的剧痛才如水般缓缓退去。
“我没死……”方烬在心底冷冷地默念。
他的情绪在经历了极其短暂的震惊后,迅速被前世那种深入骨髓的手本能所取代。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极致冷静,是不受任何情绪扰的绝对理智。
他缓缓转动眼球,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湿、昏暗、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地下牢房。粗大的精铁栅栏上沾满了涸发黑的血迹。牢房外,时不时传来沉重的皮靴脚步声,以及狱卒挥舞带刺皮鞭抽打在血肉之躯上的清脆声响。
牢房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囚犯。有人在绝望地哀嚎,有人在痛苦地呻吟,还有几个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任由拳头大小的黑老鼠在他们残缺的面部疯狂啃食。
方烬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极度的瘦骨嶙峋,四肢因为之前的折磨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膛和后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可见骨的鞭痕。伤口已经化脓发炎,散发着阵阵腐臭。
更致命的是,他的灵海一片死寂,体内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源灵气”。在这个实力为尊的高武魔幻世界,没有灵气,就等于是一个连猪狗都不如的废人。
“明天就是斗兽场开启的子。”方烬迅速从原主的记忆中提取出当前最致命的信息。
死囚营的铁律,每个月都会有一批失去劳动价值的死囚被送进斗兽场,作为诱饵喂食那些嗜血的二阶魔狼。看台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最喜欢看的就是凡人在魔狼利爪下肠子流满一地的绝望画面。
而他方烬,就是明天被选定的“诱饵”之一。
以这具身体现在的糟糕状态,别说面对皮糙肉厚、动作迅猛的二阶魔狼,就算是一条普通的野狗,都能轻易咬断他的喉咙。
处境,压抑到了极点。
方烬的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像是一头被入绝境的孤狼,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就在这时,一道庞大的黑影挡住了牢房外投射进来的微弱火光。
“小杂碎,你居然还能喘气?”
伴随着一声残忍且充满暴虐的狞笑,一个身高接近两米、浑身肌肉犹如岩石般高高隆起的壮汉大步走了过来。他每走一步,牢房泥泞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黑虎。这间牢房的狱霸。
一个曾经在黑市连十几人的悍匪。虽然只是刚刚踏入觉醒阶的底层武者,但靠着一身横练的筋骨和极其狠辣的手段,他在死囚营里作威作福,手里沾满了其他囚犯的血。
看到黑虎靠近,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呻吟的囚犯,就像是见到了活阎王一般,吓得连滚带爬地缩到了牢房的最角落,挤成一团。
“黑虎老大发火了……”
“这小子死定了,昨天黑虎老大就放了话,要拿他开刀。”
几个囚犯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神中充满了对黑虎的极度恐惧,以及对方烬的怜悯。
黑虎大步走到方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弱不堪的猎物。他猛地抬起右腿,带着一阵沉闷的风声,狠狠踹向方烬的腹部。
砰!
方烬整个人被踢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粗糙坚硬的石墙上,又像个破布麻袋一样滚落到腥臭的泥水里。
剧烈的疼痛让方烬的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但他硬是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把东西交出来。”黑虎走到方烬面前,巨大的脚掌直接踩在方烬的手背上,用力碾压。
方烬的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已经发霉发馊的窝头。这是原主昨天拼了命抢下来,打算留到今天吃的最后一点口粮。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地方,半个馊窝头,就是多活一天的希望。
“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黑虎脚下的力度不断加大,方烬的手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皮肉被粗糙的鞋底磨破,鲜血溢出。“把窝头给我,老子明天在斗兽场上,或许还能大发慈悲,让你死得痛快点。不然,今晚老子就捏碎你的全身骨头!”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囚犯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方烬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在这里,向黑虎低头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然而,泥水中的方烬缓缓抬起了头。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冰冷、死寂,仿佛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看着一具尸体时的极度漠然。
前世身为王牌手,方烬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威胁。
“滚。”
一个极其沙哑,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字,从方烬裂流血的嘴唇中吐出。
全场死寂。
角落里的囚犯们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疯了?!”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人,敢叫黑虎老大滚?”
“他这是嫌命长了啊!”
黑虎愣住了。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随时会咽气的病秧子,一个明天就要喂狗的废物,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敢对他说“滚”?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直冲天灵盖。黑虎感觉自己在这间牢房里的绝对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你找死!!!”
黑虎狂吼一声,脸上的横肉剧烈扭曲。他猛地抽回脚,右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小蛇般暴起。带有觉醒阶武者强悍力量的重拳,撕裂了牢房里浑浊的空气,带着足以砸碎常人头骨的恐怖威势,直奔方烬的面门砸去!
拳风呼啸而至,刮得方烬脸颊生疼。
在方烬那前世千锤百炼的手意识中,这一拳的轨迹清晰可见。速度太慢,破绽百出。黑虎的下盘完全空虚,左肋暴露无遗。只要侧身滑步,不仅能完美避开,还能顺势用指骨击碎对方脆弱的咽喉软骨。
方烬的大脑瞬间下达了极其精准的反击指令。
然而,悲哀的事情发生了。
他那具重伤濒死、极度营养不良的躯体,本无法跟上他那顶级的手意识。
双腿就像是灌了沉重的铅水,肌肉完全僵死,连最基本的发力侧闪都做不到。
躲不开。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黑虎那沙包大的铁拳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方烬的口上。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在牢房内清晰地回荡。
方烬的膛瞬间凹陷下去,至少断了三肋骨。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再次掀飞,狠狠砸在冰冷的铁栅栏上。
“噗!”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方烬口中喷涌而出,将他前的囚服染得一片暗红。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无数把尖刀在体内疯狂搅动。方烬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极其遥远和模糊。
绝望的处境。凡人的躯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哈哈哈!骨头还挺硬?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一击得手,黑虎非但没有停手,反而被鲜血得越发兴奋和残忍。他大步跨到方烬身边,像看着一只被踩扁的臭虫一样,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得寸进尺地抬起那只穿着厚重铁皮靴的大脚,直接悬停在方烬已经扭曲的右腿膝盖骨上方。
“既然你这么想死,老子成全你!老子现在就把你的四肢一寸、一寸地彻底踩碎!”黑虎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明天上了斗兽场,你就乖乖躺在地上,当一块纯正的肉排,让那些魔狼慢慢撕咬你的肠子吧!”
角落里的囚犯们吓得纷纷捂住了眼睛,本不敢看接下来那血肉模糊的惨状。
“完了……彻底废了。”
“四肢全碎,明天在斗兽场上连爬都爬不了,那是活生生被野兽吃掉啊……”
紧张与恐惧的气氛在牢房内蔓延到了极点。黑虎的铁靴带着千钧之力,对准方烬的膝盖狠狠跺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极度的痛楚,加上即将被彻底废掉的生死危机,将方烬入了真正的绝境。
就在黑虎的铁靴即将踩碎方烬膝盖的千钧一发之际。
方烬前世那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极致意,与这具饱受折磨、充满不甘的今生躯体,终于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且剧烈的共鸣!
轰!
方烬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一颗核弹轰然引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裂般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每一神经。这痛楚比断骨之痛强烈百倍,仿佛连灵魂都在被一寸寸地撕裂、重组。
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毫无征兆地从方烬的眼角滑落,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滴落在泥水里。
下一瞬。
方烬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昏暗湿的牢房、跳动的火光、泥泞的地面,所有的一切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化作了绝对的黑与白。
在这个只有黑白两色的诡异视界中,方烬清晰地看到,在黑虎那粗壮的咽喉处,突然浮现出了一条极其纤细、却又鲜红欲滴的线。
那条红线,就在黑虎咽喉软骨的连接处,代表着人体结构中最致命、最脆弱的破绽。
死线!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刀锋进出的地方!
一股无法抑制的惊喜与兴奋,如同狂般涌上方烬的心头。他原本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发生了骇人的异变,化作了两枚诡异而冰冷的暗金十字星。
黑虎那带着狞笑的狰狞面庞还在不断放大,铁靴已经压迫到了方烬膝盖的皮肤。
而方烬,就那样躺在泥水里,用那双流着血泪、化作诡异暗金十字星的瞳孔,死死地对上了黑虎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