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的信送去长安,第八天回了信。
宇文泰没答应条件。信里写得客气,说女儿的事是家务事,不涉国事。
但末尾那句“若小女有失,泰必亲率十万铁骑赴邺城相谢”,谁都看得出来是威胁。
高澄看完信,把茶碗摔了。
“宇文泰这老匹夫,跟我耍横?行,你不认怂,老子就让你知道谁说了算。”
当天下午他召集军事会议,决定出兵西魏。五万人,走河东道,打蒲坂。
蒲坂是黄河渡口,拿下来就等于在宇文泰家门口钉了钉子。
李振作为主簿,负责记录会议内容。他坐在角落里,把每个将领的发言都记下来,同时脑子里分析着局势。
高澄太急了,高欢刚死,朝堂不稳,军心也不稳,这时候贸然开战胜负难料。
但他不会去劝,高澄这人一旦决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劝了反而惹他生疑。
会议结束后,高澄把他留了下来。
“文远,你对军事了解多少?”
“略知一二。”
“别跟我整虚的。”高澄摆了摆手,“这次出兵,我需要个随军主簿,管文书兼参谋。你愿不愿意去?”
李振心里一喜,面上平静:“学生愿意。”
“好。三天后出发,回去准备。”
从丞相府出来,李振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防营。
不是他主动要去的,是刘贵让人带了口信,说有事找他。
刘贵是高澄的心腹,管着城防营和大牢。他在值房里等着李振,开门见山。
“李主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宇文家那个丫头,关在大牢里快十天了。
她什么都不吃,水也不喝,再这么下去人就不行了。
丞相说了她不能死,但我让人送饭去,她看都不看,摔碗筷骂人,送饭的士兵被她砸得满头包。
你是读书人,会说话,能不能去劝劝她?”
李振想了想,点头。
这是个机会。宇文云萝是宇文泰的嫡女,这个身份太值钱了。
如果能在战场上立功,再借机把她弄出去,不管是用来跟宇文泰谈条件,还是收为己用,都是天大的好处。
邺城的大牢在城北,阴暗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宇文云萝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
李振隔着铁栅栏看到了她。她靠在墙角坐着,身上的胡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嘴唇裂起皮,脸色苍白。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刀锋一样。看到有人来,立刻射出一道凌厉的光。
刘贵站在栅栏外面,声音放得很软:“宇文姑娘,这位是丞相府的李主簿,来看你的。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他说。”
宇文云萝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吐出两个字:“滚蛋。”
刘贵看了看李振,意思是“你看吧,就这样”。
李振没急着说话,蹲下来跟她平视。
“宇文姑娘,我叫李振。不是来劝你吃东西的,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宇文云萝终于看了他一眼。她愣了一下,认出他了。
就是之前在西市上遇到的那个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敌意少了几分。
“是我。”李振笑了笑,“那天你在西市问我是不是男人,我说是。今天我来问你,你是不是想活着离开邺城?”
宇文云萝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警惕:“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振压低声音,“高澄要把你当人质你父亲让步,但你父亲不认怂,高澄很生气。三天后他就要出兵打西魏了,你在他手里只会越来越危险。”
宇文云萝的眼神变了。她不怕死,但她知道,如果高澄真的出兵打西魏,她父亲在前线打仗,她在后方当人质,高澄拿她祭旗的可能性极大。
“你能帮我?”她问。
“我不能保证。”李振实话实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三天后高澄出兵,随军主簿是我。如果我在战场上立功,就有机会跟高澄谈条件。到时候我可以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宇文云萝沉默了很久。
“你要什么?”
“两个条件。第一,你得吃东西,活着。你饿死了,什么交易都谈不成。
第二,如果我能把你弄出去,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具体什么事到时候再说。你放心,不会是让你出卖你父亲的事。”
宇文云萝又沉默了。她盯着李振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信你一次。”
李振站起来,转头对刘贵说:“刘将军,送饭来吧。清淡点,别太油腻,她饿了这么多天,肠胃受不了。”
刘贵如释重负,连忙吩咐人去准备。
李振看了一眼栅栏里面的宇文云萝,转身走了。走出大牢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
宇文云萝这条线搭上了,但能不能成,还得看战场上的表现。
回到李府,天已经黑了。李振进门的时候,李祖娥正和母亲崔幼妃在正厅说话。
崔幼妃四十来岁,面容清秀,举止端庄,是博陵崔氏的女儿。
李希宗在外任职,府里的事都是她持。
李振来了之后一直对她很恭敬,她也待李振不错,毕竟是同族远亲,又是读书人,寄住几年也无妨。
“文远回来了?”崔幼妃看了他一眼,“听说明年你要下场考试?功课可别落下。”
李振应了一声:“嫂嫂放心,学生心里有数。”
李祖娥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绣帕,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李振注意到她的绣帕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
他没多说什么,行了个礼就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天,李振去了趟西市。他要买刀。
系统背包里有一把百炼钢刀,削铁如泥,是之前任务奖励的。
但那玩意儿太扎眼了,他一个文职主簿腰里挂着宝刀到处走,高澄看了会怎么想?得准备一把普通的刀。
花八两银子买了柄环首刀,钢口一般但结实。又花二两银子买了副轻便臂甲,护住小臂和手背。
战场上最容易受伤的就是手和胳膊,新手保护期可不管断手断脚。
买完东西,他去找刘贵要了西魏军队的情报。作为随军主簿,他有权限调阅。
刘贵把城防营收集的所有情报都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李振花了两个时辰全部看完,心里有了底。
西魏兵少,但兵精。蒲坂守将是王思政,出了名的能打硬仗。
五万人打蒲坂,没有两个月下不来,而两个月足够宇文泰从长安调兵支援。这场仗,高澄未必能赢。
但对李振来说,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立功。
傍晚,他去李府辞行。
李希宗还没回来,崔幼妃让人备了一桌菜给李振饯行。菜不算丰盛,但比李振平时吃的强多了。
李祖娥坐在母亲旁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李振注意到她眼圈有点红。
“文远,战场上刀枪无眼,你可要小心。”崔幼妃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父母不在了,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李振心里一暖:“多谢嫂嫂。”
他看了一眼李祖娥。这姑娘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但她的手指一直在绞那块绣帕,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吃完饭,李振起身告辞。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远兄长。”
李振回过头。李祖娥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
“这是……这是我做的几双袜子,还有一包粮。路上……路上穿。”她把包袱塞到李振手里,声音发颤,“你……你一定要回来。”
李振接过包袱,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笑了。
“就这点事?你放心,我肯定回来。回来之后我还有话跟你说。”
“什么……什么话?”她小声问。
“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李振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连头都没回。
李祖娥站在廊下,捂着发烫的脸,心跳快得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