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腐叶的气息掠过鼻尖,叶青羽蹲在黑袍人身边,指尖捻着从对方怀里搜出的铜哨。哨子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细密的蝎纹,吹口处还沾着暗红色的污迹,像是涸的血。
“这是蚀骨门的传讯哨。”林沧澜凑过来,用帕子裹着指尖捏住哨子翻看,“吹一声召集附近弟子,吹三声是遇袭求救。刚才他们没来得及用,倒是省了麻烦。”
他将哨子扔进腰间的药囊,药囊里的破邪丹发出轻微的嗡鸣,显然在克制哨子上的邪气。“被捆的这两个是凝气境二层,比窑厂的分舵主弱些,但储物袋里的‘蚀心粉’很棘手——沾一点就会让内息紊乱,得小心处理。”
叶青羽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少年消失的方向。方才那黑衣死士抱着少年往黑瘴山脉深处跑,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显然对山路极熟。而密信里“双玉合璧”的字眼,像刺扎在他心头——父亲临终前没说出口的话,恐怕就藏在这对玉佩里。
“我们得快点追。”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土,左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纱布下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色,“蚀骨门的人既然知道玉佩的事,肯定还有后援。”
林沧澜却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浅褐色的眼睛望向西侧的山谷:“等等,那边有动静。”叶青羽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一阵极轻的马蹄声,夹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正顺着山谷的方向往这边来。马蹄声很杂,至少有五匹以上,不像是寻常商队,倒像是……护送什么重要人物。 “藏起来。”两人迅速躲进旁边的灌木丛,枝叶茂密,正好能遮住身形。没过多久,一队人马转过山坳,出现在他们眼前。
为首的是个穿银色铠甲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腰间佩着柄长剑,剑穗是罕见的玄铁珠串,一看就是高阶修士。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都骑着黑马,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兵器。而队伍中间,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绣着金线勾勒的云纹,车轮上裹着厚厚的棉垫,显然是为了减震——里面坐着的人,身份定然不一般。
更让叶青羽心惊的是,那银甲男人的铠甲内侧,绣着个极小的蝎形印,和蚀骨门黑袍上的印记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更淡,像是用银线绣的。
“是蚀骨门的‘白甲卫’。”林沧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传闻是门主的心腹,专门负责押送重要祭品或宝物,个个都是凝气境五层以上。”
叶青羽的呼吸顿了顿。凝气境五层?比他现在的淬体五层整整高了一个大境界,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马车行到被捆的黑袍人旁边时停了下来。银甲男人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两人,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一个护卫上前检查,回禀道:“队长,是两个被制服的同门,看衣着是青阳城分舵的。身上有掌印,像是……《裂石掌》的痕迹。”
“《裂石掌》?”银甲男人的眼神冷了几分,“是那个重生的小子?”
他翻身下马,走到黑袍人身边,抬脚踹在对方的口:“醒醒!”
被捆的黑袍人闷哼一声,悠悠转醒,看到银甲男人,眼睛瞬间亮了:“张队长!救我!是叶青羽和玄清宗的余孽的!他们抢走了密信,还往黑瘴山脉去了!”
银甲男人——也就是张队长,听完后没立刻松绑,反而盯着黑袍人的脖子:“你们的传讯哨呢?遇袭为何不发信号?”
黑袍人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刚才被叶青羽打晕时,哨子早被搜走了。
张队长的眼神越来越冷,突然抽出腰间的长剑,一剑刺穿了黑袍人的喉咙。鲜血喷溅在地上,染红了旁边的野草。
另一个还没醒的黑袍人,也被他一剑结果了性命。
护卫们面无表情,显然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队长,为何了他们?”其中一个护卫忍不住问。
张队长用布擦着剑上的血,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连两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留着也是废物。而且……”他抬头望向黑瘴山脉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门主说了,叶青羽是‘贵客’,得由我们亲自‘请’回去。”
他转身跳上马车,对护卫们道:“加快速度,务必在他们找到‘那东西’之前截住。”
“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只留下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灌木丛里的叶青羽和林沧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蚀骨门对自己人竟如此狠辣?而那个张队长口中的“那东西”,显然就是少年身上的半块玉佩。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玉佩。”林沧澜的指尖有些发凉,“白甲卫的速度很快,我们必须在他们前面找到那个少年。”
叶青羽点点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目光落在马车消失的方向。那辆华丽的马车很奇怪,车帘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却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女子用的熏香。
“那辆马车里,可能坐着重要人物。”他沉吟道,“说不定和‘纯阴心头血’有关。”
林沧澜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阿秀?”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叶青羽攥紧了拳,“叶振南说过,蚀骨门门主想用阿秀的心头血破解战神骨的禁制。如果他们已经抓到了阿秀……”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凶险。
“我们分头行动。”林沧澜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半张地图,“这是黑瘴山脉的简易地图,我去追白甲卫,看看马车里到底是什么人。你往东北方向走,那个少年大概率会去‘断云崖’——那里是叶家旁系的藏身地,我在预见碎片里见过。”
他将地图塞给叶青羽,又递过来一瓶破邪丹:“这是最后的存货,遇到白甲卫别硬拼,用传讯符联系。”
叶青羽接过地图和丹药,心里有些沉甸甸的。分开行动固然能节省时间,可林沧澜一个人面对凝气境五层的白甲卫,实在太危险。
“你……”
“别担心。”林沧澜笑了笑,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玄清宗的‘遁影术’可不是白练的,打不过,跑还是没问题的。”
他拍了拍叶青羽的肩膀,转身没入西侧的密林,身影很快就被树叶遮住,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药香。
叶青羽深吸一口气,将地图展开。断云崖在黑瘴山脉的东北侧,离这里大约有一百五十里,山路崎岖,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将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快步往东北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丹田的内息运转到极致,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淬体五层的修为在战神精血的加持下,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连山间的野兽都被惊得四散奔逃。
傍晚时分,他抵达一处名为“落霞谷”的地方。谷里长满了红色的野花,远远望去像一片火海,谷口立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落霞谷”三个字,字迹模糊,像是年代久远。
按照地图所示,穿过落霞谷,再翻过两座山,就是断云崖。
叶青羽正准备进入谷中,突然听到谷里传来一阵争执声,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正是那个黑衣死士!
“小少爷,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落霞谷里有‘噬魂雾’,进去就会被迷晕!”
“可……可那两个恩公还在后面!”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就这么走了,他们会被蚀骨门的人死的!”
“保住玉佩要紧啊!”死士的声音很急切,“这是族长临终前的嘱托,不能有半点差池!”
叶青羽心中一动,快步走进谷里。
夕阳的光洒在红野花上,将整个山谷染成了金红色。黑衣死士正拉着少年往谷深处走,少年脖子上的玉佩在阳光下闪着光,正是那半块刻着“叶”字的玉佩。
“你们等一下!”
听到声音,两人同时回头,看到是叶青羽,都愣住了。
“恩公?”死士警惕地护在少年身前,“你怎么来了?蚀骨门的人……”
“他们被我甩开了。”叶青羽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半块玉佩,递了过去:“你认识这个吗?”
少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将那半块玉佩摘下来。
两块玉佩的形状完全契合,拼在一起正好是个完整的“叶”字,而背面的血祭印也合二为一,组成了一个更复杂的符文,符文中心隐隐有金光流转。
“这、这是……”少年的声音发颤,“父亲说过,这是我们叶家的‘镇族之宝’,能……能打开‘祖地’的大门!”
祖地?
叶青羽和黑衣死士都愣住了。
黑衣死士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玉佩磕了三个头,声音激动得发抖:“果然!果然您就是族长说的‘贵人’!小的叶忠,见过贵人!”
少年也跟着跪下,学着叶忠的样子磕头:“叶明,见过恩公!”
叶青羽连忙扶起两人,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祖地?这对玉佩竟然是打开叶家祖地的钥匙?那血祭印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的祖地在哪里?”他追问。
叶忠抹了把脸,沉声道:“就在断云崖的山腹里。据说里面藏着叶家的传承,还有……对抗蚀骨门的秘密。”
对抗蚀骨门的秘密?
叶青羽的心跳骤然加速。难道父亲当年离开叶家主脉,就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
就在这时,谷口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嘶嘶”声,像是有无数毒蛇在吐信。紧接着,一股灰白色的雾气从谷外涌进来,所过之处,红色的野花瞬间枯萎,变成了黑色。
“是噬魂雾!”叶忠脸色大变,拉着叶明就往谷深处跑,“快躲进‘避雾洞’!晚了就来不及了!”
叶青羽也闻到了雾气里的腥气,那气味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吸入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内息都紊乱了几分。
他不敢怠慢,跟着两人往谷深处跑。叶忠显然对这里很熟,在错综复杂的石缝里左拐右拐,很快就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洞口很小,仅容一人通过,上面覆盖着茂密的藤蔓。
“快进去!”叶忠将叶明推进洞,又对叶青羽道,“恩公,你先……”
话音未落,他突然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叶青羽低头一看,只见他的脚踝上爬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蝎子,尾钩深深扎进皮肉里,蝎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是在吸食他的精血。
“是雪纹蚀心蝎!”叶明在洞里哭喊,“快打死它!”
叶青羽反应极快,抬脚就向蝎子踩去。可那蝎子异常灵活,“嗖”地一下躲开,钻进旁边的石缝里不见了。
叶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发紫,显然中了剧毒。
“恩公……”他抓着叶青羽的裤腿,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这是……族长留下的信……一定要……交到叶明手里……”
话没说完,他的头就歪向一边,彻底没了气息。
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已经漫到了洞口。叶青羽咬咬牙,将油布包塞进怀里,抱起哭泣的叶明钻进山洞,用藤蔓将洞口重新遮住。
山洞里漆黑一片,只能听到叶明压抑的哭声和外面雾气流动的“嘶嘶”声。
叶青羽摸索着找到块燥的石头坐下,拍了拍叶明的背:“别怕,我们暂时安全了。”
叶明抽噎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山洞不大,只有几平米,洞壁上刻着些模糊的符号,和玉佩背面的血祭印有些相似。
“那些符号是什么?”叶青羽指着洞壁问道。
叶明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是……是祖地的密码。父亲说,只有同时拥有两块玉佩的人,才能看懂。”
叶青羽心中一动,将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举到符号前。奇异的一幕发生了——玉佩上的金光突然亮起,顺着符号流淌,原本模糊的线条渐渐变得清晰,组成了一行行古老的文字。
那些文字,他竟再次凭着战神传承看懂了。
“……血祭阵者,以双玉为钥,引万魂为薪,启天门之隙……”
“……战神骨,封魔之核也,需纯阴心头血饲之,方能动……”
“……祖地藏‘破阵图’,唯叶氏血脉与战神魂能入……”
一行行看下去,叶青羽的心脏狂跳不止。
这些文字,竟然详细记载了血祭阵的启动方法、战神骨的秘密,以及叶家祖地的位置!
原来蚀骨门门主不仅要解封魔族通道,还要用战神骨作为“钥匙”,彻底打开天门关的封印!而叶家祖地藏着的“破阵图”,竟是唯一能阻止血祭阵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叶明也看到了文字,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叶青羽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收好,郑重地对叶明说:“这是能救很多人的东西。现在,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断云崖,找到祖地。”
他从怀里掏出叶忠留下的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小小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叶”字,和玉佩的材质一模一样。
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的:
“吾儿明见:双玉合璧,非为开启血祭,实为锁住阵眼。祖地破阵图需‘战神魂’引动,若遇持半玉之青衫少年,可信之。切记,护玉如护命,勿让魔孽得逞——父字。”
叶青羽的手指微微颤抖。
叶家族长竟然早就知道血祭阵的真相?他让叶明保护玉佩,本不是为了交给蚀骨门,而是为了找到能和他联手的“战神魂”——也就是重生的自己!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暗中布局,想要阻止这场浩劫。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伴随着张队长冰冷的声音:“搜!仔细搜!他们肯定躲在这附近!”
叶青羽和叶明同时屏住了呼吸。
白甲卫竟然追来了!
洞壁上的符号还在微微发光,映着两人惊慌的脸。洞口的藤蔓轻轻晃动,显然有人正在靠近。
叶青羽将叶明护在身后,右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令牌,掌心的战神精血开始发烫。
看来,这场躲不掉的厮,终究还是要来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断云崖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正被绑在石柱上,脖颈间的蝎形印红得像要滴血。她的面前,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背叛了叶青羽的前世副将,柳承安。
“阿秀姑娘,别害怕。”柳承安的声音温和,手里却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只要献出一点心头血,你就能救很多人。”
阿秀紧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叶大哥……叶大哥……”
远处的天空,黑瘴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罩向整个黑瘴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