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曲最后的音符,像被晚风揉碎的星光,轻轻落在彭格列庄园宴会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里包恩依旧握着七海眠的手,没有松开。
从车门边到台阶上,从人群中央到舞池中央,他掌心的温度始终安稳如初,不烫,却足够将所有不安与喧嚣都隔绝在外。七海眠微微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帽檐的阴影柔和了他平里冷硬的轮廓,浅褐色的眼眸里盛着灯光,也盛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场万众瞩目、暗流涌动的晚宴,其实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约会。
只是这场约会,被整个黑手党世界做了见证。
“累了?”里包恩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有一点。”七海眠诚实点头,嘴角却弯着,“但很开心。”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独自在黑暗里搜集情报、步步为营的孤狼。她有了可以并肩的人,有了被郑重宣告“我的人”的底气,有了站在光里的资格。
里包恩微微颔首,牵着她往休息区的方向走,打算先让她坐下歇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
“里包恩先生!眠小姐!等、等一下——”
来人是彭格列负责后勤与特殊道具管理的年轻部,手里抱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木盒,跑得有些气喘,额角都渗了薄汗。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先是恭敬地对里包恩欠身,才有些局促地开口:
“抱歉打扰二位……刚才整理旧物时,发现了这个,标注着‘十年火箭炮’,但状态不太稳定,想请里包恩先生确认一下是否需要销毁处理。”
十年火箭炮。
这四个字一落,七海眠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在情报里见过相关记录。那是一种能将人送往十年后的特殊道具,由波维诺家族所持有,原理诡异,效果不稳定,属于奇异物品。只是她没想到,会在彭格列九代目的旧物堆里见到一台。
里包恩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眉梢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拿过来。”
“是。”
年轻部连忙将木盒轻轻递过去。盒子外表已经有些磨损,边缘掉了漆,能看出年月久远。里包恩伸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造型有些滑稽的绿色火箭炮,炮身贴着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试做型·十年火箭炮,不稳定,慎用。
一看就是失败品。
里包恩指尖碰了碰炮身,立刻察觉到里面紊乱的能量波动,应该是实验残留的次品,力量混乱、时序紊乱,甚至连作用时间都无法控制。
“劣质残品。”他淡淡评价,合上木盒,“处理掉。”
“是!我马上拿去销毁——”
部连忙伸手要接回木盒。
可偏偏就在这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许是年代太久结构松动,许是刚才奔跑时颠簸过度,又或许只是命运开了一场毫无预兆的玩笑——木盒在交接的刹那,忽然从部手中滑脱,在空中翻了一个弧度。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
十年火箭炮在落地前,不知触碰了什么机关,炮口骤然亮起一阵诡异的绿光。
那道光速度快得惊人,本来不及反应,径直朝着距离最近的七海眠笼罩而去。
“眠!”
里包恩脸色微变,伸手想将她拉回身后,却已经晚了。
绿光如同实质的浪,瞬间将七海眠整个人吞没。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泛起一阵扭曲的涟漪,周围的侍者与部都惊得失声。
短短一秒。
光散。
原地空了。
七海眠不见了。
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属于她身上的浅淡香气,以及火箭炮失灵后残留的诡异能量波动。
里包恩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伸手的动作,黑帽下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人、人呢?!”后勤部脸色惨白,双腿都在发软,“里包恩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它会突然——”
里包恩没有看他,也没有发作。
他只是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火箭炮刚才发射的位置,声音冷得像冰:
“试做型十年火箭炮。”
“是、是送往十年后……还是、还是过去——”
“不稳定品。”里包恩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压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时空坐标紊乱,时间流速不对等。”
谁也不知道会送到哪一段时空,谁也不知道互换的是谁,更不知道两边的时间流速是否一致。
可能是十分钟。
可能是十天。
也可能……是一个月。
而这边,或许只过去一小时。
里包恩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失败品火箭炮,指腹摩挲过上面“试做型”三个字,眼底冷光沉沉。
哪怕里包恩心里有猜测可能是那个时间段——回到10年前了。
但他也怕这种毫无预兆、无法掌控、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意外。
就在他指尖用力的刹那——
又是一阵微弱的绿光。
这一次,光芒不是从火箭炮发出,而是从刚才七海眠消失的位置,凭空泛起。
里包恩猛地抬眼。
光落。
一道小小的、单薄的身影,跌落在地上。
不是他的眠。
是一个孩子。
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模样。
穿着一身明显不合时宜的旧裙子,布料粗糙,颜色暗沉,裙摆还有几处不起眼的磨损与缝补痕迹。头发软软地贴在脸颊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瘦得让人心尖发紧。
她摔在地上,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警惕。
像一只被突然丢进陌生巢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一双眼睛警惕而戒备地瞪着周围所有人。
那双眼睛——
里包恩的心脏,猛地一缩。
轮廓、眼型、微微下垂的眼角、哪怕在极度警惕时也藏不住的清冷弧度……
分明就是七海眠。
是缩小版的、未成年的、还没有长大的七海眠。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场合,此刻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折射光芒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又看看脸色冷得吓人的里包恩,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
这小女孩,和刚才那位眠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更小、更瘦、更冷、更……像一株在墙角独自挣扎求生的野草。
小七海眠缩在墙角,整个人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前一秒,她还躲在家族废弃的仓库里,啃着半块硬的面包,避开那些以欺负弱小为乐的同族。她所在的家族,只是意大利境内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型黑手党家族,没有势力,没有资源,内部只有无休止的弱肉强食、抢夺与背叛。
没有温情,没有依靠,没有“家人”。
她从小就知道,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依赖任何人,不能露出一点软弱,否则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没有什么野心,不想争权,不想夺利,只想安安静静活下去,等再大一点,就彻底脱离这个吃人的家族,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可下一秒,一阵刺眼的绿光闪过,她就来到了这个陌生得可怕的地方。
巨大的大厅,华丽得晃眼的水晶灯,穿着昂贵礼服的男男女女,还有……那个站在最前方,一身黑色西装、头戴礼帽、气场强大得让她心脏发紧的青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锐利得像刀。
小眠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眼底,只留下防备与疏离。
里包恩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轻,很慢,刻意放软了气场,生怕吓到她。
他太清楚了。
这是过去的她。
是还没有遇见他,还没有成为情报家“眠”,还在那个冰冷的小家族里独自挣扎、满身是刺的小七海眠。
火箭炮的劣质时空互换,把十年后的她送去了十年前,又把十年前的她,拽到了十年后。
时空错位。
身份互换。
而他,要在接下来这段不知道多长的时间里,照顾这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但是实际是十一岁、警惕、敏感、缺爱、不信任何人的小丫头。
里包恩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
视线与她平齐。
小眠浑身一僵,更加用力地往后缩,小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白,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别过来。”
声音很轻,很哑,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单薄,却咬得很用力,像在保护自己最后一点领地。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包恩没有再靠近,保持着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所有冷硬,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和:
“我不会伤害你。”
小眠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神里写满“我不信”。
在她的世界里,越是语气温和的人,往往越危险。笑容是假的,温柔是装的,所有靠近都带着目的。
“这里是彭格列家族庄园。”里包恩继续轻声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尽量清晰,“你叫七海眠,对不对。”
小眠瞳孔微微一缩。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警惕,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里包恩看出了她的慌乱,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一个安静的邀请:
“地上冷。起来,我带你去休息。”
小眠看着那只手,黑色的手套,净整洁,指节分明,稳定得让人莫名安心……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碰。
她见过太多伸出手后,反手将人推入深渊的例子。
“不用。”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自己会走。”
她想离开。
立刻,马上。
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充满压迫感的地方。
里包恩没有强迫。
他只是收回手,站起身,对身后脸色惨白的后勤部淡淡吩咐:“这里交给你处理。无关人等,全部清场。”
“是、是!”
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安排。
很快,宴会厅里的宾客们在侍者的引导下有序离场,没有人敢多停留一秒。偌大华丽的大厅,很快就只剩下里包恩,和缩在墙角的小眠。
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里包恩没有说话,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陪着她,不靠近,不迫,给足了她安全感。
他知道。
对付这时候的她,急不得。
硬拉,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迫,只会让她竖起更高的墙。
她不是被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她是在黑暗里独自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温柔不能来得太猛烈,只能一点点渗透,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才能让她慢慢放下戒备。
不知过了多久。
小眠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她悄悄抬起头,偷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里包恩。
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帽檐遮住了表情,身形小小的,却异常挺拔。明明是那样具有压迫感的存在,却偏偏没有对她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既不赶她走,也不强迫她。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小眠心里的警惕,悄悄松动了一丝。
好像……真的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小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唇,羞耻又难堪。
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块硬的面包。
里包恩耳尖微动。
他没有笑,没有戳破,只是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转身走向休息区的长桌。上面还放着刚才侍者端来的、没怎么动过的精致甜点与水果塔——都是十年后的她喜欢的口味。
他拿起一块水果塔,放在净的小碟子里,又倒了一杯温牛,端着,慢慢走回她面前。
轻轻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吃点东西。”
小眠盯着那块色泽诱人、甜香淡淡的水果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香。
是她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可是……
她抬起头,又看向里包恩,眼神依旧警惕:“你想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是她从小学到的道理。
里包恩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算计,只有直白的坦诚:
“不想什么。”
“只是……你和我很重要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能把她弄丢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
小眠愣住了。
她看不懂眼前这个人。
强大,冷漠,却又在提到某个“重要的人”时,眼底流露出她无法理解的柔软与慌张。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
肚子又一次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实在太饿了。
小眠慢慢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飞快地拿起那块水果塔,立刻缩回手,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吃得很小心,很谨慎,像一只偷食的小兽,一边吃,一边还在偷偷观察里包恩的反应。
里包恩就坐在她对面的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小口啃着甜点,看着她因为太久没吃过甜的东西,眼睛微微亮起来,却又立刻强行压下去,恢复成冷淡的模样。
看着她明明饿得厉害,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点警惕。
他的心,一点点揪紧。
这就是她的过去。
没有温柔,没有呵护,没有偏爱。
只有饥饿、防备、挣扎,和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孤单。
而他出现得太晚。
晚到她已经长大,已经坚硬,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
好在……
现在,他还能补上一段。
补上她童年里缺失的那一小段时光。
小眠很快吃完了一块水果塔,犹豫了一下,又捧起那杯温牛,小口小口地喝。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真正放松了一点点。
她放下杯子,小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足够清晰。
里包恩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不用。”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这一次,语气更加温和:“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我带你去房间休息。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欺负你。”
小眠抬头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明明气场那么强,却对她格外有耐心。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小手在裙摆上攥了又攥。
最终,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极其试探地,碰了一下他的手套。
微凉,稳定,安心。
她没有立刻握住,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像在试探危险是否解除。
里包恩一动不动,任由她试探。
直到小眠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很小,很软,很凉。
里包恩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轻轻握住。
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捏疼了她。
“别怕。”他低声说,“有我在。”
小眠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小小的身影,紧紧跟在他身后,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兽。
她还不信他。
还没有放下防备。
还会警惕,会不安,会害怕。
但至少……
她愿意跟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