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匠把那张图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寻。炉火在他身后烧着,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脸上是一种江寻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为难,也不是拒绝,是一种手艺人看到好东西时才有的专注,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快忘了的东西。
“三石的弓,柘木的。”他把图铺在铁砧上,用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走了一遍。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铁屑和炭灰,但走在线条上的时候很轻,很准,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你爹活着的时候,用的也是柘木弓。两石的,跟了他十几年。他跟我说过,柘木的弓越用越顺手,年头越久弹力越好。不像桑木,用几年就松了。”
“能做吗?”江寻问。
张铁匠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图从铁砧上拿起来,走到铺子后面的角落里,翻了一阵。废铁堆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夹杂着木头碰撞的声音和灰尘被搅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从角落里拖出一木料,放在铁砧上。木料很长,比江寻的人还高,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表面是灰褐色的,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老年人的皮肤。张铁匠用抹布擦了擦,露出底下的颜色——深褐色,接近黑色,纹路很密,像一条一条被压紧的丝线。
“柘木。”他说,“存了十几年了。你爹当年进山砍的,说是要给自己打一张新弓。三石的。他说两石的不够用了,想换一张更硬的。砍回来之后,一直没时间做。后来他受了伤,就没再提过这事。”
江寻看着那木料,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动了动,想去摸一下,但没有伸出去。
张铁匠把木料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好料。放了十几年,透了,不会变形。你爹当时挑的是北山西坡那棵老柘树,树龄至少有五十年。那棵树现在还立在那里,但这料是你爹当年砍下来的,一直存在我这里。”
“能做吗?”江寻又问了一遍。
“能做。”张铁匠把木料放在铁砧上,拿起锤子,在木料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声音很脆,很响,像敲在一块石头上。“但不是我做。做弓不是打铁,我不会。我只能帮你把料开好,把形状粗加工出来。精细的活,你得找别人。”
“找谁?”
张铁匠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锤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从铺子角落里翻出一张弓。弓很短,比江寻的猎弓短一半,弓身很细,弓弦已经松了,耷拉下来,像一没精打采的绳子。张铁匠把弓递给他。“这是老王头的。他年轻时候用的。你去找他,他能做。”
江寻接过那张弓,握在手里。弓身很轻,很薄,像一片被压扁了的竹片。弓臂上刻着几个字,很小,很浅,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凑近了看——“陈术”。影兽的名字。那个三百年前的废印。
他握着那张弓,握了很久。
“老王头?”他问。
“嗯。”张铁匠转过身,把柘木料用布包好,放在铁砧旁边。“他年轻时候也是猎户,打了一辈子猎。后来不打了,支了个馄饨摊,卖了二十年馄饨。但他的弓还在,手艺也还在。你去找他,把图给他看,他能做。”
江寻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铺子里,看着炉火。火烧得很旺,铁块在火里慢慢地变红,变橙,变白。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发烫。
“张叔。”他说,“你知道老王头也是废印?”
张铁匠的手停了一下。他站在铁砧前面,背对着江寻,一动不动。炉火照在他的背上,把灰色袍子照得发红,像一块被烧到一半的铁。
“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刚来镇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的道印碎了,和你一样。他不说,我也不问。二十年了,他没提过,我也没提过。”
他转过身,看着江寻。炉火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像一道道裂的河床。
“你也要碎。”他说,“和铁脊蟒打的时候,你的道印也碎了吧?”
江寻没有说话。
张铁匠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拿起锤子,继续敲那块烧红的铁。叮当,叮当,叮当。声音在铺子里回荡,和炉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去吧。”他说,“别让你爹的料白存了十几年。”
江寻走出铁匠铺,站在街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暗红色,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片血色。街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吃饭。只有几个孩子在街口玩耍,追着一只野猫跑,野猫被追急了,蹿上墙头,回头冲他们呲了呲牙。
他拿着那张短弓,穿过主街,走到镇口。老王头的馄饨摊还在,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老王头站在案板后面,正在包馄饨,手指很麻利,一捏一个,一捏一个。案板上的馄饨越来越多,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元宝。
江寻走到摊子前面,把短弓放在案板上。
老王头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弓,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寻。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像两颗被擦净了的旧铜钱。
“张铁匠让你来的?”他问。
“嗯。”
老王头把短弓拿起来,握在手里。他的手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面粉,但握弓的姿势很准——左手握弓身,右手搭在弓弦的位置,虽然弦已经松了,但他的手指还是准确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这是我年轻时候用的。”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陈术的弓。跟了我三十年。后来不打了,就放在张铁匠那里,存了二十年。”
他把弓翻过来,看着弓臂上那两个字。陈术。他的手指在字上摸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把弓放在案板下面。
“你要做新弓?”他问。
江寻从怀里掏出那张图,展开来,铺在案板上。老王头低下头,看着图,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弓身看到弓梢,从弓梢看到弓弦,从弓弦看到箭头。每一处都看了,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三石的弓,柘木的。”他说,“你爹的料?”
“嗯。”
老王头点了点头。他把图叠好,塞进怀里。然后他走到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加了几柴,火又旺了,锅里的水又滚了。他从案板下面拿出五只碗,一字排开,又从瓦盆里舀出馄饨,一碗一碗地数着放。
“十天。”他说,“十天之后来拿。”
江寻站在那里,看着老王头的背影。他的背很驼,肩膀内收,脖子往前探,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人。但他的手很稳,包馄饨的时候不抖,切葱花的时候不抖,连往锅里舀水的时候都不抖。
“王叔。”江寻说。
“嗯?”
“你为什么不打猎了?”
老王头的手停了一下。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江寻,一动不动。锅里的水滚着,蒸汽升起来,白茫茫的,把他的背影遮住了大半。
“碎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道印碎了之后,就不想打了。不是打不动,是不想打。太疼了。碎的时候太疼了。疼得不想再碰任何和打猎有关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江寻。蒸汽散了一些,他的脸露出来——皱巴巴的,被烟熏得发黑,牙齿掉了好几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碎的时候疼吗?”他问。
“不疼。”江寻说。
老王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的、短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暖烘烘的、像冬天的火炉一样的笑。
“那就好。”他说。
江寻回到土坯房里,把短刀放在桌上,把猎弓靠在墙角,坐在床边。顾原不在,阿苔不在,铁斧也不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油灯没点,窗户纸上的破洞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照在地上,像一滩泼在地上的水。
他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那张地图。顾原画的黑风谷的地图还贴在墙上,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标得清清楚楚。铁脊蟒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已除”。红圈下面是黑风谷更深处的地形,顾原从钱长老的册子里抄来的,只有几条线和几个问号。下个月的任务就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几个问号。它们画得很小,很淡,像几个被水泡过的墨点,随时都会消失。但他知道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就在那里,在北山的最深处,在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在黑暗中,等着他。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巷子里。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巷子里很暗,墙底下的青苔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他站在那里,让夜风吹在脸上。风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味。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节奏。
十天。十天后去拿新弓。然后去仙门接任务。然后进山。那头不知道是什么的四阶凶兽。然后回来。然后继续。直到强到能回去,回界门,看看下面还有什么。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魂海里,道印碎片在黑暗中飘着。铁脊蟒的碎片还是那样,沉甸甸的,像一块被钉在墙上的铁板。他把意识伸向那片碎片,触碰了一下。碎片没有反应,它已经安定下来了。
他把意识收回来,睁开眼睛。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月亮在云层后面,星星也在云层后面。看不见,但知道。就像界门下面的东西。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