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睁开眼。
眼前是灰色的毛。
暖的。
软的。
有熟悉的味道。
灰色母狼正舔着她的脑袋,一下一下,把她脸上的眼泪舔掉。舌头粗糙,但很温柔,从额头舔到眼睛,从眼睛舔到鼻子,把眼泪一点点舔净。
苍耳愣住了。
她哭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真的哭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把毛都打湿了,一绺一绺的。
「妈妈。」
她喊出声。
狼语。
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带着哭腔。
「妈妈,抱抱小耳。」
灰色母狼低下头,把她整个拢进怀里,用下巴蹭着她的脑袋。
巨大的身体把她包住,暖烘烘的,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
「抱抱。」
苍耳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那个梦,那个小女孩,那个女人,那个叫小宁的——她不认识她们。
不对。
她认识。
那是她。
是三岁的她。
是这个世界里,三岁的苍耳。
但她从来没有这段记忆。
从被星盗拐走之后的事,她记得一些。被虐待,被扔出飞船,掉进虫洞,被狼群捡到。
但拐走之前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
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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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耳。」
又一个声音。
苍耳从灰色母狼怀里抬起头。
白四凑在她面前,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他歪着脑袋看她,耳朵一抖一抖的。
「小耳,你好可爱。哥哥喜欢小耳」
他嗅了嗅苍耳的脸,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头小小的,软软的,从她脸颊舔到下巴,痒痒的。
「你哭了吗?」
苍耳没说话。
白四又舔了舔她。
「不哭,白四哥哥抱抱小耳。」
他挤过来,把脑袋搁在苍耳背上,整个身子贴着她。小小的身体热烘烘的,像一个小火炉。
「抱抱。」
苍耳愣住。
她看着白四,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小脸。
「那……白四哥哥会保护小耳吗?」
白四抬起头,看着她。
「会。」
他说。
一个字,但说得很认真,像在发誓。
「白四哥哥会一直保护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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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
另一个声音响起。
白三从另一边挤过来,把苍耳另一边的位置占住。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太阳。他挤得太急,一头撞在白四脑袋上。
「哎哟!」
「你撞我嘛!」
「我没撞!」
「你撞了!」
「那是挤!」
两只小狼吵了两句,又同时停下来,同时看向苍耳。
「我们几个哥哥都会永永远远一直一直地保护好我们的小五!」
白三说,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喘。
他凑过来,也舔了舔苍耳的脸。
「谁欺负小五,白三哥哥咬他!」
「我也咬!」白四赶紧说。
「我咬得比你狠!」
「我咬得比你狠!」
「我咬三口!」
「我咬五口!」
「我咬十口!」
「我放灰一灰二咬!」
「我放阿爹咬!」
苍耳看着他们两个。
金色的眼睛,蓝色的眼睛,都亮亮的,都在看她。
她又看前面。
灰色母狼趴着,蓝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像一汪水。
远处,灰一灰二挤在一起睡。灰一翻了个身,爪子搭在灰二脸上,把灰二的鼻子压扁了。灰二嘟囔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灰一的爪子,没醒。
狼王趴在最外面,耳朵竖着,在听洞外的动静。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毛泛着淡淡的光。
「妈妈。」
苍耳又喊了一声。
灰色母狼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耳朵。
「宝宝,在。」
苍耳把脑袋埋回她怀里。
灰色母狼的毛蹭在她脸上,软软的,暖暖的,有阳光的味道。
白三白四挤在她两边,热烘烘的,像两个小火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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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耳,你刚才做噩梦了吗?」白四问。
苍耳没说话。
「梦见什么了?」白三问。
苍耳还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梦见一个地方。」她说。
「什么地方?」
「一个房子。很大。很亮。但是很冷。」
白三白四互相看了一眼。
「冷?」白三说,「房子怎么会冷?房子不是遮风的吗?」
苍耳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是冷。」她说,「没有火,没有毛,没有人抱。」
白四想了想。
「那不好。」他说,「小耳不要去那个地方。」
「对!」白三说,「小耳在这里,有我们抱,有妈妈抱,不冷。」
「我们身上有毛,可暖和了。」白四说。
「对,可暖和了!」白三附和。
苍耳没说话。
她把脸埋得更深。
灰色母狼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热热的,喷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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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她小声喊。
「嗯?」
「你会一直抱小耳吗?」
灰色母狼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脑袋。
「会。」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不会不要小耳?」
灰色母狼停了一下。
她把苍耳整个拢紧,下巴搁在她脑袋上。
「不会。」
苍耳闭上眼睛。
「妈妈。」她很小声地说,「小耳以前也有妈妈。」
灰色母狼的耳朵动了动。
「但是那个妈妈不要小耳。」
「她只要姐姐。」
「小耳脑袋疼,她不抱小耳。」
「小耳喊她,她不回头。」
苍耳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说给自己听。
「小耳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没人来牵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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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母狼没说话。
她舔苍耳的脑袋,一下,一下。
粗糙的舌头划过皮毛,带起一阵阵暖意。
「宝宝。」她说,「在这里,妈妈牵你。」
「妈妈一直牵你。」
苍耳把手伸出来。
小小白白的爪子,肉垫嫩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灰色母狼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
「牵住了。」
苍耳把爪子收回去,缩在口。
「牵住了。」她小声说。
很小声。
像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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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白四在旁边看着。
白四凑过来,把尾巴甩过来,盖在苍耳身上。
「小耳,白四哥哥的尾巴给你盖。」
白三也把尾巴甩过来。
「白三哥哥的也给你。」
三条尾巴盖在身上,苍耳被埋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暖不暖?」白四问。
苍耳点头。
「还冷不冷?」白三问。
苍耳摇头。
白三白四满意了,挤在她两边,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就传来轻轻的呼噜声。
灰色母狼看着三只小狼挤在一起,没说话。
她抬起头,往洞外看了一眼。
月亮挂在天边,快落下去了。天边开始发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淡下去。
天快亮了。
她又低下头,舔了舔苍耳的耳朵。
「睡吧,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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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耳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
「妈妈。」
「嗯?」
「刚才梦里,小耳喊妈妈。」
灰色母狼看着她。
「喊了很多遍。」
「但是没人应。」
灰色母狼低下头,把鼻子凑到她耳边。
「现在有人应了。」她说,「小耳喊妈妈,妈妈就应。」
「小耳什么时候喊,妈妈什么时候应。」
苍耳没说话。
她把脸埋进去。
很久很久。
「妈妈。」
「嗯。」
「妈妈。」
「在。」
「妈妈。」
「在。」
苍耳不喊了。
灰色母狼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慢慢变长,慢慢均匀。
睡着了。
她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脑袋。
「宝宝。」她很小声地说,「妈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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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月亮落下去。
天边开始发白,先是灰蒙蒙的,然后慢慢亮起来,透出一点点橘红色。
新的一天要来了。
白三翻了个身,爪子搭在苍耳肚子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白四的尾巴动了动,从苍耳身上滑下来,又甩回去,盖得更紧。
灰一灰二那边传来呼噜声,一高一低,像在打拍子。灰一的呼噜是低音,灰二的呼噜是高音,合在一起还挺好听。
狼王睁开眼,看了看洞里的情况,又闭上。耳朵还竖着,但身体放松了。
灰色母狼没睡。
她一直看着苍耳。
看着这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白狼。
不是她生的。
她不知道这只崽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梦里哭成那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昨天叼起她的那一刻起,这只崽就是她的了。
命中注定的,她的崽,她的宝宝,她的小耳,她的小五。
不管她从哪里来,不管她以前叫什么,不管她经历过什么。
但是,现在她只是小五。
是狼群的小五。
是妈妈的小五。
灰色母狼低下头,把苍耳往怀里拢了拢。
「妈妈的崽。」她说。
很小声。
只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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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耳在睡梦中动了动。
她把脸往灰色母狼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嘴角动了动。
像在笑。
梦里没有大房子,没有刺眼的光,没有那个女人和那个叫小宁的女孩。
梦里只有灰色的毛,暖烘烘的味道,和一下一下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首歌。
她往那个心跳靠了靠,靠得更近。
「妈妈。」她在梦里喊。
「在。」
有人应。
她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