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洞里很安静。
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色。五只小狼挤在窝里,睡得很沉。
灰一和灰二抱成一团,灰一的爪子搭在灰二脸上,灰二的尾巴缠在灰一腿上。
白三和白四挤在另一边,脑袋靠着脑袋,呼吸声一高一低。
苍耳睡在最中间。
灰色母狼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背上,尾巴盖在她身上。
很暖。
很安全。
但苍耳的梦里,不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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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是森林,不是狼群,不是那个叫飞船的地方。
是房子。
很大的房子。
白色的墙,亮亮的灯,地上铺着软软的东西,踩上去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画,桌子上摆着花,空气里有股香香的味道,但闻着让人想打喷嚏。
一个小女孩站在角落里。
很小。
三岁。
穿着粉色的裙子,裙子上有小花。但裙子脏了,皱皱的,袖口还有一块黑印子,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
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脑袋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是谁?」
苍耳想。
但那是她自己。
三岁的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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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一个女声响起。
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苍耳看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客厅中间,穿着漂亮的衣服,裙子很长,拖到地上。头发盘得很高,上面别着亮晶晶的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脸上画着妆,嘴唇红红的,像血。
她搂着另一个小女孩,拍着她的背,哄着。
那个小女孩比墙角的大一点,五六岁的样子,趴在女人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细细的哭声。
“妈妈,没事,小宁不疼。”
小宁。
苍艾宁。
苍耳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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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和小宁抢玩具!”
女人的声音尖起来,刺得耳朵疼。她抬起头,瞪向墙角,眼睛里有火。
“你怎么这么坏!”
墙角的小女孩抬起头。
苍耳看清了她的脸。
自己的脸。
小小的,圆圆的,额头有一道疤,刚结痂,还渗着一点点血。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泪挂在脸上,把灰尘冲出一道道痕迹。
“妈妈,抱抱。”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小小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抱抱小耳。”
“滚开!”
女人吼。
声音像鞭子,抽在小女孩脸上。
小女孩停下来。
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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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宁,有没有事?”女人低头问怀里的那个,声音一下子变得温柔,像换了一个人。
“妈妈,小宁没事,只是膝盖有点痛。”小宁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撒娇。她把脸从女人怀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让妈妈看看。”
女人蹲下来,掀起小宁的裙子,看她的膝盖。
破了皮。
一点点红,连血都没出。
“乖,不哭,妈妈等会儿给你擦药。”
“嗯,妈妈最好了。”
女人站起来,又看向墙角的小女孩。
眼神变了。
变得冷,变得硬,像冬天的冰。
“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这么坏!”
她指着小女孩,手指上戴着亮晶晶的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怎么不会让姐姐玩一会儿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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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她太小了,三岁,还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知道怎么说是姐姐先抢的。
不知道怎么说是姐姐推倒她的积木城堡。那个城堡她搭了好久好久,一块一块叠上去,叠得高高的,姐姐一脚就踢倒了。
不知道怎么说是姐姐想打她,结果自己绊倒的。
不知道怎么说是姐姐把她推下楼梯的。
她只记得痛。
脑袋痛。
撞在楼梯角上,磕出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什么都染成红的。
没人抱她。
没人问她痛不痛。
姐姐摔了膝盖,破了皮,妈妈抱着姐姐哄了半天。
她撞破头,流了血,妈妈只瞪了她一眼,说“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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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小女孩又开口。
声音小小的,抖抖的,像风中的叶子。
“抱抱小耳,好不好?”
“小耳脑袋痛。”
她抬起手,指了指额头上的伤。
那里还在疼,一跳一跳地疼。
女人没看她。
“小宁,妈妈带你回房间。”她抱着那个女孩站起来,往楼上走。
“妈妈给你擦药,乖,不哭。”
“嗯,小宁不哭。”
她们的背影往楼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小女孩站在原地。
看着她们上楼。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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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是爸爸。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
像在黑暗里看到光。
“爸爸——”
她往前跑了一步。
“苍耳,为什么推小宁?”
爸爸没看她,一边换鞋一边问。他把皮鞋脱下来,换上软软的拖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
小女孩停下来。
眼睛暗了。
像光灭了。
“爸爸,我没有——”
“行了。”
爸爸打断她。
他换好鞋,往楼上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女孩仰起头,伸出手,想拉他的衣角。
很小的一只手,细细的,脏脏的,指甲缝里有血。
爸爸没看她。
走了。
小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都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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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开了。
两个男孩走进来,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大哥,二哥。
“苍耳,怎么不摔死你。”
二哥经过她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像看一只蟑螂。
“活该。让你欺负小宁。”
大哥没说话,也没看她。
直接上楼了。
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小女孩站在原地。
手还停在半空。
没人牵她。
没人抱她。
没人问她脑袋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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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
慢慢走回角落。
蹲下来。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去。
“妈妈,抱抱小耳。”
她很小声地说。
声音闷在膝盖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抱抱小耳。”
“小耳好痛。”
“妈妈。”
“爸爸。”
“哥哥。”
没人应。
房子里很安静。
灯亮着。
很亮。
但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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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叫艾宁。
苍艾宁。
艾是妈妈的姓,苍是爸爸的姓,宁是安宁的意思。
充满爱意的名字。
而她叫苍耳。
苍耳,苍耳。
二哥说过,苍耳是一种草,种子有刺,会粘在动物身上,被带到别处去。
没有。
飘到哪里算哪里。
她从书里看过,苍耳是杂草,没人要的杂草。
原来她也是杂草。
没人要的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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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
腿麻了。
手麻了。
脑袋还在痛,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没有人来。
没有人喊她。
没有人问她饿不饿,困不困,要不要睡觉。
她就蹲在那里。
抱着膝盖。
把脸埋着。
很小很小的一团。
像一颗没人要的苍耳种子,被风吹到这里,落在地上,没人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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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梦里的声音。
是别的声音。
温柔的,软软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宝宝,妈妈爱你,不哭。」
梦,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