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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8

深夜。

洞里很安静。

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色。五只小狼挤在窝里,睡得很沉。

灰一和灰二抱成一团,灰一的爪子搭在灰二脸上,灰二的尾巴缠在灰一腿上。

白三和白四挤在另一边,脑袋靠着脑袋,呼吸声一高一低。

苍耳睡在最中间。

灰色母狼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背上,尾巴盖在她身上。

很暖。

很安全。

但苍耳的梦里,不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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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是森林,不是狼群,不是那个叫飞船的地方。

是房子。

很大的房子。

白色的墙,亮亮的灯,地上铺着软软的东西,踩上去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画,桌子上摆着花,空气里有股香香的味道,但闻着让人想打喷嚏。

一个小女孩站在角落里。

很小。

三岁。

穿着粉色的裙子,裙子上有小花。但裙子脏了,皱皱的,袖口还有一块黑印子,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

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脑袋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是谁?」

苍耳想。

但那是她自己。

三岁的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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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一个女声响起。

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苍耳看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客厅中间,穿着漂亮的衣服,裙子很长,拖到地上。头发盘得很高,上面别着亮晶晶的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脸上画着妆,嘴唇红红的,像血。

她搂着另一个小女孩,拍着她的背,哄着。

那个小女孩比墙角的大一点,五六岁的样子,趴在女人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细细的哭声。

“妈妈,没事,小宁不疼。”

小宁。

苍艾宁。

苍耳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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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和小宁抢玩具!”

女人的声音尖起来,刺得耳朵疼。她抬起头,瞪向墙角,眼睛里有火。

“你怎么这么坏!”

墙角的小女孩抬起头。

苍耳看清了她的脸。

自己的脸。

小小的,圆圆的,额头有一道疤,刚结痂,还渗着一点点血。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泪挂在脸上,把灰尘冲出一道道痕迹。

“妈妈,抱抱。”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小小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抱抱小耳。”

“滚开!”

女人吼。

声音像鞭子,抽在小女孩脸上。

小女孩停下来。

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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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宁,有没有事?”女人低头问怀里的那个,声音一下子变得温柔,像换了一个人。

“妈妈,小宁没事,只是膝盖有点痛。”小宁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撒娇。她把脸从女人怀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让妈妈看看。”

女人蹲下来,掀起小宁的裙子,看她的膝盖。

破了皮。

一点点红,连血都没出。

“乖,不哭,妈妈等会儿给你擦药。”

“嗯,妈妈最好了。”

女人站起来,又看向墙角的小女孩。

眼神变了。

变得冷,变得硬,像冬天的冰。

“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这么坏!”

她指着小女孩,手指上戴着亮晶晶的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怎么不会让姐姐玩一会儿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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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她太小了,三岁,还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知道怎么说是姐姐先抢的。

不知道怎么说是姐姐推倒她的积木城堡。那个城堡她搭了好久好久,一块一块叠上去,叠得高高的,姐姐一脚就踢倒了。

不知道怎么说是姐姐想打她,结果自己绊倒的。

不知道怎么说是姐姐把她推下楼梯的。

她只记得痛。

脑袋痛。

撞在楼梯角上,磕出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把什么都染成红的。

没人抱她。

没人问她痛不痛。

姐姐摔了膝盖,破了皮,妈妈抱着姐姐哄了半天。

她撞破头,流了血,妈妈只瞪了她一眼,说“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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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小女孩又开口。

声音小小的,抖抖的,像风中的叶子。

“抱抱小耳,好不好?”

“小耳脑袋痛。”

她抬起手,指了指额头上的伤。

那里还在疼,一跳一跳地疼。

女人没看她。

“小宁,妈妈带你回房间。”她抱着那个女孩站起来,往楼上走。

“妈妈给你擦药,乖,不哭。”

“嗯,小宁不哭。”

她们的背影往楼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小女孩站在原地。

看着她们上楼。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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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是爸爸。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了。

像在黑暗里看到光。

“爸爸——”

她往前跑了一步。

“苍耳,为什么推小宁?”

爸爸没看她,一边换鞋一边问。他把皮鞋脱下来,换上软软的拖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

小女孩停下来。

眼睛暗了。

像光灭了。

“爸爸,我没有——”

“行了。”

爸爸打断她。

他换好鞋,往楼上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女孩仰起头,伸出手,想拉他的衣角。

很小的一只手,细细的,脏脏的,指甲缝里有血。

爸爸没看她。

走了。

小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都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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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开了。

两个男孩走进来,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大哥,二哥。

“苍耳,怎么不摔死你。”

二哥经过她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像看一只蟑螂。

“活该。让你欺负小宁。”

大哥没说话,也没看她。

直接上楼了。

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小女孩站在原地。

手还停在半空。

没人牵她。

没人抱她。

没人问她脑袋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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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

慢慢走回角落。

蹲下来。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去。

“妈妈,抱抱小耳。”

她很小声地说。

声音闷在膝盖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抱抱小耳。”

“小耳好痛。”

“妈妈。”

“爸爸。”

“哥哥。”

没人应。

房子里很安静。

灯亮着。

很亮。

但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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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叫艾宁。

苍艾宁。

艾是妈妈的姓,苍是爸爸的姓,宁是安宁的意思。

充满爱意的名字。

而她叫苍耳。

苍耳,苍耳。

二哥说过,苍耳是一种草,种子有刺,会粘在动物身上,被带到别处去。

没有。

飘到哪里算哪里。

她从书里看过,苍耳是杂草,没人要的杂草。

原来她也是杂草。

没人要的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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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

腿麻了。

手麻了。

脑袋还在痛,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没有人来。

没有人喊她。

没有人问她饿不饿,困不困,要不要睡觉。

她就蹲在那里。

抱着膝盖。

把脸埋着。

很小很小的一团。

像一颗没人要的苍耳种子,被风吹到这里,落在地上,没人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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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梦里的声音。

是别的声音。

温柔的,软软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宝宝,妈妈爱你,不哭。」

梦,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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