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母狼没理他们，又看向那两只白色的小狼。
他们还在睡。
一只的腿翘在天上，一只的脑袋埋进草里，睡得天昏地暗，雷打不动。
「白三，白四，醒醒。」
没反应。
灰色母狼伸出爪子，拍了拍白三的屁股。
白三的腿动了动，没醒。
她又拍了拍白四的脑袋。
白四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灰色母狼深吸一口气。
然后——
「嗷——！」
她吼了一嗓子。
不算大，但足够把那两只睡成死猪的小狼吓得一蹦三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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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喊上了：「我没抢！不是我！」
白四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四周看，脑袋还没清醒。
「阿娘？」白三终于睁开眼，看见灰色母狼正看着他们，松了口气，「阿娘你吓死我了。」
「过来吃。」灰色母狼指了指羊。
白三这才看见那只羊，眼睛一下子亮了。
「羊！」
他一跃而起，往羊肉那边冲。
白四慢一点，爬起来，揉揉眼睛，跟着走。
然后他们都看见了苍耳。
「咦？」
白三停住了。
他凑过来，盯着苍耳看，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发现了新大陆。
「阿娘，这是谁？」
白四也凑过来，看了两眼，突然说：
「妹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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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愣了。
他看看苍耳，又看看白四，再看看苍耳。
苍耳是白色的。
白四也是白色的。
苍耳眼睛是蓝色的。
白四眼睛也是蓝色的。
「不是不是，」白三说，「妹妹长得像我！」
「像我！」白四不服气。
「像我！」
「像我！」
「我的眼睛是金色的，妹妹的眼睛是蓝色的，怎么可能像你？」白三有理有据。
白四得意了：「对吧，妹妹眼睛是蓝色的，我眼睛也是蓝色的，当然像我。」
白三：「可是你毛是白的，我毛也是白的，凭什么像你？」
白四：「因为我帅。」
白三：「……」
「阿娘，白四欺负人。」白三转头告状。
蓝色眼睛那只叫白四的，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金色眼睛那只叫白三的，也不理他了，凑到苍耳面前，小声说：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苍耳张了张嘴。
名字？
她叫苍耳。
「小耳。」她说。
「小耳？」白三歪了歪头，「小耳是什么？」
「我的名字。」
「小耳，」白三念了两遍，「小耳，小耳，好好听。」
白四也凑过来：「小耳？那我以后叫你小五吧。」
「为什么是小五？」
「因为你最小啊。」白四掰着爪子数，「灰一，灰二，白三，我，你。你是第五个，所以是小五。」
「为什么灰一是灰一，灰二是灰二？」
「因为他们是灰色的啊。」
「那你是白的，为什么是白四？」
「因为我排第四啊。」白四理所当然地说，「灰一第一，灰二第二，白三第三，我第四，你第五。」
「那为什么灰一是灰一，不是白一？」
白四噎住了。
白三在旁边偷笑。
「因为他们先生！」白四急了，「灰一灰二先出生，然后白三，然后我，然后你！」
「哦。」苍耳点点头，「所以我是小五。」
「对，小五！」
苍耳想了想，觉得可以。
小五就小五吧。
白四凑到苍耳面前：「小五，为什么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哭了？」
白三也凑了过来：「是不是做噩梦了？」
「好、好像哭、哭了。」结巴的那只也凑了过来。
「真的哭了！」灰一也跟着凑了过来，「刚刚没有注意到，现在才发现小五的眼睛红红的！」
苍耳这才发现自己还在流眼泪。
她抬起前爪，想擦掉，但爪子太短，够不着脸。
灰色母狼低下头，舔了舔她的眼睛。
一下，一下。
把眼泪舔净。
「臭崽子，说话别结结巴巴的！」白色巨狼用爪子拍了结巴小狼一下，不重，就是碰了碰，「说了多少遍了，慢慢说，别急。」
「我、我、我——」结巴小狼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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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母狼看着他们，蓝色的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水。
她把苍耳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舔了舔她的脑袋。
「小五。」她轻声念。
苍耳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
灰色母狼低下头，额头抵着苍耳的额头。
「妈妈在。」
那边，灰一和灰二已经开始吃羊肉了。
灰一抢到一大块，抱着啃，被灰二追着满洞跑。
灰二追不上，急得直叫，叫完继续追。
灰一跑到东，他追到东。
灰一跑到西，他追到西。
白三和白四也跑过去，挤进羊肉堆里。
白三抢到一块，被白四抢走一半，两人吵了几句，又和好，继续抢。
白色巨狼站在旁边，看着几只崽子抢食，尾巴甩了甩，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嫌弃，但嘴角好像有点翘。
灰色母狼低下头，舔了舔苍耳的毛。
「饿不饿？」
苍耳点点头。
确实饿了。
这具小身体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肚子早就瘪了。
灰色母狼站起来，走到羊肉旁边，撕下一小块。她选的是最嫩的那块，靠近肋骨的地方，肉软软的，没什么筋。
她叼回来，放在苍耳面前。
苍耳低头闻了闻。
生的。
血淋淋的。
但很香。
是狼该吃的味道。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肉很韧，要用力撕。她撕了一会儿，才撕下一小条，嚼了嚼，咽下去。
灰色母狼看着她吃，一下一下舔她的毛。
那边，灰一已经吃完自己那块，又跑过来抢。
他凑到苍耳面前，鼻子抽动，想往她面前那块肉凑。
灰色母狼一爪子拍过去。
「啪！」
灰一被拍得往后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委屈地叫了一声。
「偏心！」
「小五的。」灰色母狼说。
灰一看看苍耳面前那块肉，又看看灰色母狼，又看看苍耳，委屈巴巴地爬起来，跑去找白三抢了。
苍耳低下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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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三块。
吃不下了。
这具身体太小了，胃也小，吃一点就饱。三块肉下去，肚子已经鼓起来，撑得有点难受。
灰色母狼把剩下的叼起来，放进自己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趴下来，把苍耳圈回怀里。
苍耳趴在那里，看着洞里的几只狼。
灰一和灰二还在抢，抢得满地打滚。灰一骑在灰二身上，灰二不服，翻过来把灰一压下去。两只灰色的球滚来滚去，撞到墙，又滚回来，撞到白三，又滚开。
白三和白四已经吃饱了，挤在一边互相舔毛。白三舔白四的耳朵，白四舔白三的脑袋，舔着舔着就打起来，打着打着又和好。
白色巨狼趴在洞口，晒着太阳，眼睛半闭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毛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座雕像。
灰色母狼低下头，舔了舔苍耳的脑袋。
苍耳往她怀里缩了缩。
「妈妈。」
「嗯？」
「你们为什么要收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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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母狼愣了一下。
「什么收留？」
「我……」苍耳小声说，「我不是你们的孩子。我是外面来的，从别的地方来的。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不认识我。」
灰色母狼看着她，没说话。
苍耳继续说：「我可以走的。等我长大一点，有力气了，我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她还是说完了。
虽然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点疼。
但她不想骗自己。
更不想骗这只灰色母狼。
她不是她们的孩子。
她是外面来的，不知道从哪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能一直赖着。
灰色母狼还是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苍耳，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苍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灰一和灰二都抢累了，趴在地上喘气。
久到阳光从洞口移开，洞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然后灰色母狼低下头。
舔了舔苍耳的脑袋。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你是小五。」她说。
「你是我养的，当然是我的小五。」
「你只是我的小五。」灰狼补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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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耳眼眶又酸了。
她把脸埋进灰色母狼的毛里，不说话了。
灰色母狼也没再说话。
就那样圈着她，一下一下舔她的背。
从脖子舔到尾巴，从尾巴舔回脖子。粗糙的舌头划过皮毛，带起一阵阵暖意。
苍耳缩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很暖。
像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灰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了，趴在旁边，小声问：「阿娘，小五真的是我妹妹吗？」
「是。」
「从哪来的？」
「从外面来的。」
「外面是哪里？」
灰色母狼没回答。
灰二也爬过来，趴在另一边，结结巴巴地问：「小、小五会一直、一直在吗？」
「会。」
「那、那她是我、我妹妹吗？」
「是。」
灰一和灰二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凑过来，一左一右，挤在苍耳旁边。
灰一舔了舔苍耳的耳朵。
灰二舔了舔苍耳的爪子。
「妹妹。」灰一说。
「妹、妹妹。」灰二说。
苍耳抬起头，看着他们。
两只灰色的小狼，金色的眼睛，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以后跟我混。」灰一说，「有肉我分你一半。」
「我、我也分你！」灰二说，「我、我可以分你一大、大半！」
「你说话都说不清楚，还分大半？」
「我、我可以说清楚！」
「那你现在说清楚一个我听听？」
「我、我——」
苍耳看着他们吵起来，嘴角动了动。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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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和白四也跑过来。
白三挤开灰二，占了个位置，说：「小五，我是你三哥，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打他！」
白四挤开灰一，也占了个位置，说：「小五，我是你四哥，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你不是说了吗？」白三打断他。
「我说了吗？」
「说了。」
「那我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你说。」
「小五，我是你四哥，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和三哥一起帮你打他！」
「对对对，我们俩一起！」
苍耳看着他们，嘴角又动了动。
笑了。
白色巨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窝里挤成一团的五只小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爪子，把白三往旁边扒了扒，又伸出另一只爪子，把灰一往旁边扒了扒。
然后他趴下来，趴在窝边上，把五只小狼圈在中间。
巨大的白色身体像一堵墙，挡住了洞外的风。
灰色母狼抬起头，蹭了蹭他的脸。
白色巨狼也蹭了蹭她。
「小五。」他看着苍耳，叫了一声。
苍耳抬头看他。
「嗯。」
白色巨狼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趴在那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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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几只狼身上，暖洋洋的。
灰一和灰二抢累了，趴在一起睡着了，你枕着我，我压着你。
白三和白四也睡着了，挤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白色巨狼半闭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灰色母狼把苍耳圈在怀里，一下一下舔她的背。
苍耳缩在最里面。
听着六颗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像一首歌。
她把眼睛闭上。
「妈妈。」
「嗯？」
「小五是你们的崽吗？」
灰色母狼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耳朵。
「是。」
「永远都是吗？」
「永远都是。」
苍耳没再说话。
但她往灰色母狼怀里缩了缩，缩得更深了。
缩到能听见心跳最深的地方。
缩到能闻到最暖的味道。
缩到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只是——
当一只小狼。
被妈妈护在怀里的小狼。
有四只哥哥的小狼。
有小五这个名字的小狼。
阳光越来越暖。
苍耳睡着了。
睡得很香。
很沉。
很安心。
梦里没有魔族，没有坠落，没有害怕。
只有灰色母狼的怀抱，和六颗一起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