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沈昭衍正式入了礼部,领了一个主事的差事。
说是主事,其实不过是挂个名头。像他这样的勋贵子弟,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个职衔,平里点个卯、应个景,真正的事务自有下面的官员去办。但沈昭衍不同,他是真心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
“大哥这些子早出晚归的,人都瘦了一圈。”沈昭宁坐在崔氏的花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崔氏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你大哥那个性子,做什么事都认真。我说他,刚去礼部,别太拼了,他不听。”
“世子表哥是有大抱负的人,”林婉清坐在一旁,轻声说,“舅母应该高兴才是。”
崔氏笑了笑:“高兴是高兴,就是心疼。”
三个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沈昭衍掀帘子进来了。
“母亲,”他行了一礼,在崔氏旁边坐下,“今散衙早,回来陪您用晚膳。”
崔氏高兴得眉开眼笑,连忙吩咐厨房加菜。
沈昭宁看着沈昭衍,确实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在府里读书时没有的锐气。礼部的事务繁杂,接触的人也多,他像是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正在快速地吸收着一切。
“大哥,”沈昭宁给他倒了杯茶,“礼部的事还顺利吗?”
“还行,”沈昭衍接过茶,喝了一口,“最近在筹备秋闱的事,忙了些。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秋闱。八月举行,眼下已是四月,确实近了。
沈昭衍放下茶杯,看了沈昭宁一眼,又看了看林婉清,欲言又止。
“怎么了?”崔氏察觉到了。
“没什么,”沈昭衍摇摇头,“就是觉得……最近府里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婉清,然后收了回来。
林婉清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茶,仿佛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但沈昭宁注意到了。
大哥是在暗示——他不在府里的这些子,林婉清是不是又有什么动作?
沈昭宁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只有沈昭衍能看到。
沈昭衍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晚膳后,沈昭宁送沈昭衍出门。
“大哥,”她压低声音,“最近表妹确实很安分。整天陪在母亲身边,料理家务,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沈昭衍皱了皱眉:“太安分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
沈昭宁笑了笑:“大哥放心,我盯着呢。”
“你自己也小心,”沈昭衍看着她,目光认真,“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知道了。”
沈昭衍骑上马,消失在暮色中。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府。
林婉清最近确实很安分。
但这种安分,不是因为她改了性子,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
崔氏最近在忙一件事:给林婉清相看人家。
这件事,沈昭宁是几天前才知道的。
那天她去给崔氏请安,进门的时候听到崔氏和身边的嬷嬷在说话,提到了“林家表姑娘”“门第”“人品”之类的字眼。她放轻了脚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了个大概。
崔氏在给林婉清物色婆家。
侯府的表姑娘,虽然姓林不姓沈,但毕竟是崔氏嫡亲的外甥女,又在侯府养了几年,嫁妆不会少,门第也不能太低。崔氏挑了几家,有翰林院的编修、有五品武将家的嫡次子、还有一家皇商的嫡长孙,都是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
沈昭宁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件事,前世也有。但前世的原身本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原身已经被林婉清算计得名声尽毁,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管表妹的婚事。
而这一世,崔氏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沈昭宁就在旁边。
“母亲,”她那天走进花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您在忙什么呢?”
崔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她说了:“我在给你表妹相看人家。她今年也十五了,该考虑了。”
沈昭宁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表妹要嫁人了?”
“还没定呢,只是先看看,”崔氏叹了口气,“你表妹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我这个做舅母的,得替她持好这件事,不能让她嫁得委屈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母亲说得对。表妹的事,就是咱们侯府的事。您要是有拿不准的,可以问问大哥,他在外面见的人多,眼光准。”
崔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等你大哥回来,我跟他说说。”
沈昭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但她知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林婉清耳朵里。
果然,第二天,林婉清就知道了。
是崔氏亲口告诉她的。
沈昭宁不在场,但青萝在崔氏院子里有相熟的小姐妹,转述了当时的情景——
崔氏拉着林婉清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婉清啊,你今年也十五了,舅母给你物色了几户人家,都是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好人家。你先看看,有中意的就跟舅母说。”
林婉清当时就红了眼眶,低着头说:“舅母,我不想嫁人。我想留在侯府,陪着舅母。”
崔氏心疼得不行,搂着她说:“傻孩子,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你放心,舅母一定给你找最好的婆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林婉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青萝转述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昭宁的表情。
沈昭宁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表妹舍不得离开侯府,也是人之常情,”她淡淡地说,“母亲心善,一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的。”
青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昭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幽深。
林婉清不想嫁人?
不,她不是不想嫁人。她是不想嫁给崔氏给她挑的那些人。
翰林编修、五品武将的次子、皇商的嫡孙——这些门第,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算不错了,但在林婉清眼里,远远不够。
她想要的,是侯府嫡女才能得到的那种婚事。是顾明远那样的世家公子,是能够让她一步登天的青云梯。
而崔氏给她挑的这些人家——说白了,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应该”嫁的门第。
不高不低,不好不坏,不丢侯府的脸,也不会让崔氏被人说闲话。
但林婉清不会接受的。
沈昭宁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林婉清很快就会坐不住了。
果然,当天夜里,林婉清的小院里又亮起了灯。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仔细看,是几家候选人家的情况——翰林编修,姓周,二十七岁,丧妻无子,家境清贫;武将家的次子,姓王,十九岁,据说武艺不错,但没什么功名;皇商的嫡孙,姓李,十七岁,家财万贯,但商户出身,在真正的世家眼里,不过是泥腿子。
林婉清看着这些名字,目光越来越冷。
翰林编修?一个死了老婆的穷酸书生,嫁过去连件像样的首饰都置办不起。
武将次子?没有爵位继承,一辈子就是个五品官的家眷,在贵妇圈子里抬不起头。
皇商嫡孙?商户!她林婉清再不济,也是崔氏的外甥女、侯府的表小姐,嫁个商户,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她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舅母……”她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急促而凌乱。
她不能嫁。不能嫁给这些人。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破落的小地方来到侯府,好不容易才在崔氏面前站稳了脚跟,好不容易才把沈昭宁那个傻子踩在脚下——她不能就这么被嫁出去,像打发一个包袱一样。
她必须想办法。
林婉清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边——那是沈昭宁的院子的方向。
沈昭宁。
她想起沈昭宁最近的变化——斗诗会上的惊艳之作、静妃娘娘的赏赐、踏青会上的大方得体、法华寺上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的那一撞。
还有沈昭衍回来之后,对沈昭宁的袒护,和对她的冷淡。
一切都在往她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林婉清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等,不能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慢慢布局了。
时间不等人。崔氏在给她相看人家,沈昭衍在礼部站稳了脚跟,沈昭宁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名声渐起——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绝路上。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的焦躁压了下去。
她走回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顾明远。
她在“顾明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退婚。
前世,她是靠春宴上的设计,让沈昭宁身败名裂,靖安侯府主动退婚。然后她以“安慰者”的身份接近顾明远,用温柔体贴一点点取代了沈昭宁在他心中的位置。
这一世,春宴已经过去了,沈昭宁没有上当。她必须想别的办法。
林婉清咬着笔杆,想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恭亲王府。萧灵犀。”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沈昭宁不在乎顾明远,没关系。但如果顾明远和萧灵犀越走越近,外人会怎么看?会说顾明远和表妹青梅竹马、天作之合,还是会说沈昭宁的未婚夫被人抢了?
不管怎么说,沈昭宁都会成为那个“被退婚的弃妇”。
而一个被退婚的嫡女,在京城贵女圈子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林婉清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簇鬼火。
“沈昭宁,”她轻声说,“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与此同时,沈昭宁的院子里。
沈昭宁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萧衍给她的那块玉佩,借着月光慢慢地摩挲着。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崔氏给林婉清相看人家这件事,林婉清会怎么应对?”
【系统提示:据宿主提供的信息和林婉清的人格分析,她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概率会采取行动阻止这门亲事。具体方式可能包括:在崔氏面前表现得更加乖巧,以“舍不得舅母”为由拖延;寻找机会接近更有价值的婚配对象;或者——】
系统顿了一下。
【——破坏宿主的声誉,让崔氏将注意力从她的婚事上转移开。】
沈昭宁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了。
“破坏我的声誉,”她重复了一遍,“比如?”
【比如,制造宿主与顾明远之间的嫌隙,推动退婚。一旦退婚发生,崔氏的全部精力都会被吸引到宿主的婚事上,林婉清的婚事自然会被搁置。同时,一个被退婚的嫡女,在婚姻市场上的价值会大打折扣,而林婉清作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表妹,反而会成为更受欢迎的人选。】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高明,”她说,“真的高明。拆了我的台,垫了自己的脚。一箭双雕。”
【宿主打算如何应对?】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将玉佩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了整个院子。远处的林婉清的小院,灯火已经熄灭了,黑漆漆的一片。
“她急了,”沈昭宁轻声说,“一个人急了,就会犯错。”
她靠在窗框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让她来吧。”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去给崔氏请安。
崔氏正在和林婉清说话,桌上摆着几份帖子。沈昭宁扫了一眼,是几家府上送来的请帖。
“昭宁来了,”崔氏招呼她坐下,“正好,有几件事跟你说。”
沈昭宁坐下来,乖巧地听着。
“靖安侯府下个月办赏花宴,请帖送来了,你和婉清都去。”崔氏翻开一张帖子,“还有恭亲王府,小郡主的及笄礼,也送了帖子来。”
沈昭宁点了点头:“知道了,母亲。”
“另外,”崔氏犹豫了一下,“你表妹的婚事……”
林婉清的头低了下去。
“母亲,”沈昭宁打断了她,“表妹的婚事不急。她才十五,慢慢挑就是了。咱们侯府的表姑娘,嫁人可不能委屈了。”
崔氏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林婉清也抬起头,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表姐说得对,”她轻声说,“舅母,我不急的。”
崔氏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就慢慢挑,不急。”
沈昭宁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和林婉清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那一个瞬间里,两个人都在笑。
但那笑容底下,一个在算计,一个在看戏。
出了花厅,沈昭宁走在回廊里,脚步不疾不徐。
“小姐,”青萝跟在后面,小声说,“您刚才怎么帮表小姐说话啊?”
“帮?”沈昭宁淡淡地说,“我什么时候帮她了?”
“您说‘不急’……”
“我说的是实话,”沈昭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萝一眼,“她才十五,确实不急。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母亲挑的那几户人家,确实配不上她。”
青萝愣住了,不明白小姐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没有解释,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说的是实话。
翰林编修、武将次子、皇商嫡孙——这些人家,确实配不上林婉清。
因为林婉清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侯府嫡女才能得到的东西。是顾明远那样的世家公子,是恭亲王府那样的高门大户,是能够让她一步登天的机会。
而这些,崔氏给不了她。
所以,她会自己去拿。
沈昭宁走在回廊里,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
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她的眼底,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从容。
猫捉老鼠的游戏,最精彩的部分不是最后一击,而是——
看着老鼠在笼子里四处乱撞,以为自己能找到出口,却不知道,笼子的门,从来就没有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