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衍回来的那天,侯府上下忙成了一团。
崔氏天不亮就起来了,亲自盯着厨房准备接风宴,又让人把世子住的院子重新打扫了一遍,连院子里的花都换成了新开的。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喜气——世子爷离家三年,如今终于回来了,这是侯府的大喜事。
沈昭宁也起了个大早。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二门前等着。
她对这个大哥的印象,全部来自原身的记忆。
在原身的记忆里,沈昭衍是一个极好的人。他比原身大五岁,从小就知道护着妹妹。原身小时候被府中旁支的孩子欺负,沈昭衍二话不说就把人揍了一顿,从此再没人敢动侯府嫡小姐一手指头。
他读书也好,十五岁就中了举人,是京城里有名的神童。但他不骄不躁,婉拒了座师的举荐,执意要去书院深造。沈崇拗不过他,便由他去了。
三年前他离家的时候,原身才十二岁,哭得稀里哗啦,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沈昭衍蹲下来,替她擦了眼泪,笑着说:“等大哥回来,给你带最好的胭脂。”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里,沈昭衍先在白鹿书院求学,后来又跟着他的老师——大儒顾宪之——游历各地,访名师、交益友,眼界学识都远非三年前可比。
而原身,在这三年里,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被表妹算计、被流言中伤、最终死于非命的可怜人。
沈昭宁想到这里,目光微微冷了一瞬。
这一世,不会了。
“小姐,世子爷的马车到街口了!”青萝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沈昭宁点点头,提起裙摆,往大门口走去。
她到的时候,崔氏已经站在门口了。这位侯府夫人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戴赤金嵌宝簪,整个人端庄华贵,但眼底的期盼和焦急却藏不住。
林婉清也来了,站在崔氏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安安静静的,像一朵不争不抢的解语花。
沈昭宁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崔氏的另一边。
“母亲,大哥快到了吧?”
“快了,快了,”崔氏伸长脖子望着长街尽头,声音里带着颤音,“这孩子,一走就是三年,也不知道瘦了没有……”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崔氏的手。
崔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眶微微泛红,反手将她的手握紧了。
林婉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但她很快就低下了头,将那丝情绪掩藏得净净。
长街尽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青年男子从车上跳下来。
沈昭宁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原身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明亮、温润、带着笑意,像三月的春风。但和记忆不同的是,这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三年游历沉淀下来的沉稳和深邃,不再是少年郎的青涩,而是一个成年男子的笃定。
沈昭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目间与沈昭宁有五六分相似。他站在马车前,抬头看了看侯府的门楣,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慨。
三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娘!”他大步走上前,在崔氏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不孝儿子回来了。”
崔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弯下腰,双手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嘴里不停地说:“瘦了,瘦了……高了,也黑了……”
沈昭衍笑了,露出一个和原身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容:“娘,儿子好着呢,您别哭。”
“谁哭了,”崔氏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沈昭衍站起来,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从对母亲的孝顺和依恋,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温柔。
“昭宁,”他轻声叫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长高了好多。大哥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昭宁看着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她的感情。这是原身的感情——埋在这具身体深处的、对这个大哥的依赖和眷恋。
她没有抗拒这种感情,而是让它自然流露出来。她仰起头,看着沈昭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软软的:“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沈昭衍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疼得不行,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别哭别哭,大哥给你带了礼物。你看,这是江南最好的胭脂铺子出的,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
沈昭宁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大哥还记得。”
“当然记得,”沈昭衍笑着说,“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林婉清站在一旁,始终保持着安静的笑容。
沈昭衍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他微微一愣,然后温和地笑了笑:“这是婉清表妹吧?三年不见,也长成大姑娘了。”
林婉清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婉清见过世子表哥。表哥一路辛苦。”
“不必多礼,”沈昭衍点点头,态度客气但不疏离,“在府里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林婉清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舅母和表姐都对我很好。”
沈昭衍看了崔氏一眼,又看了看沈昭宁,点了点头:“那就好。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他说完,便挽着崔氏的胳膊,往府里走去。
林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的目光在沈昭衍和沈昭宁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世子表哥对沈昭宁的亲昵和对她的客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种对比,像一细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迈步跟了上去。
接风宴设在花厅。
菜肴丰盛,气氛热络。崔氏不停地给沈昭衍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好”。沈昭衍来者不拒,吃得很香,不时抬头说几句游学时的趣事,逗得崔氏和沈昭宁直笑。
“对了,”沈昭衍放下筷子,看向沈昭宁,“我听老师说,你在将军府的斗诗会上大放异彩,连静妃娘娘都赏赐了?”
沈昭宁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微微一愣:“大哥怎么知道的?”
“顾先生和赵大学士是故交,”沈昭衍笑着说,“赵大学士在信中提了一嘴,说永安侯府的嫡女写了一首好诗,连他老人家都赞不绝口。顾先生看了那首诗,也说好。”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骄傲和欣慰:“我妹妹出息了。”
沈昭宁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沈昭衍摇头,“‘不许人间留白发,只教天地长青春’——这样的句子,靠运气可写不出来。”
崔氏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她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沈昭衍,眼里满是满足。
她的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争气。
林婉清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一两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不抢风头,不争关注,就像一个乖巧的、懂事的、知趣的表姑娘。
但沈昭宁注意到,她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个极细微的声响。
接风宴结束后,沈昭衍去了书房见沈崇。父子二人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沈昭宁没有去打探,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安安静静地翻着书。
她在等。
果然,傍晚时分,沈昭衍来了。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手里端着一壶茶,推开院门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昭宁,”他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大哥有件事想问你。”
沈昭宁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大哥问就是了。”
沈昭衍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我回来之后,在府里走了一圈,听到了一些……关于婉清表妹的议论。”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下人们说,表妹温柔贤淑,才情出众,在诗会上也写了一首好诗。”沈昭衍顿了顿,“但他们还说,你和她之间……似乎有些不太愉快?”
沈昭宁垂下眼睫,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沈昭衍不是崔氏。崔氏心软耳子软,好糊弄。但沈昭衍——这个人是侯府的世子,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脑子清醒,眼光毒辣。在他面前演戏,不能太假,也不能太真。
“大哥,”她抬起头,看着沈昭衍的眼睛,“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表妹……很好,”她说,声音很轻,“她对母亲孝顺,对下人和善,对我也很体贴。但是——”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
“但是什么?”沈昭衍追问。
“但是,”沈昭宁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有时候我觉得……她好像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昭衍微微皱眉:“怎么说?”
“我也说不好,”沈昭宁摇摇头,语气有些迷茫,“就是……一些很小的事。比如,她总是知道我想要什么,然后提前给我准备好。这听起来是好事,对吧?但有时候我会想——她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看着沈昭衍,目光真诚而坦荡:“大哥,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多想了。表妹对我好,我不该怀疑她。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沈昭衍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幽深。
“昭宁,”他放下茶杯,“你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你的直觉,一向很准。”
沈昭宁愣了一下:“大哥……”
“我没有说婉清表妹不好的意思,”沈昭衍摆摆手,“但你既然有这样的感觉,就不要忽视它。我会留意的。”
沈昭宁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嘴角,在沈昭衍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招,叫做“借力”。
她不需要自己去对付林婉清。她只需要让沈昭衍——这个侯府未来的主人、这个头脑清醒的聪明人——自己注意到林婉清的不对劲。
沈昭衍的疑心,比任何证据都管用。
因为他是世子。他说的话,在侯府里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好了,”沈昭衍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有大哥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沈昭宁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容净得像三月的阳光。
“我知道,”她说,“大哥最好了。”
沈昭衍走后,沈昭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暮色。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沈昭衍在原剧情中,是什么时候发现林婉清的真面目的?”
【系统提示:在原剧情中,世子沈昭衍始终未能完全看清林婉清的真面目。他虽然对林婉清有所保留,但在原身与林婉清的冲突中,他选择相信了表面证据,认为原身是因嫉妒而中伤表妹。直到原身死后多年,他才在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了部分真相,但为时已晚。】
沈昭宁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始终未能看清?”她冷笑了一声,“那这一世,我就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墙的西北角——那是林婉清住的小院的方向。
“表妹,”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最大的错误,不是偷了我的诗,不是毁了我的名声,不是抢了我的婚约。”
“你最大的错误是——你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
她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书房里,沈昭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诗集。
那是他从沈昭宁那里借来的——原身那本厚厚的习作集。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越来越认真。
这些诗,有的是写景,有的是抒情,有的是咏物。笔触从稚嫩到成熟,从青涩到老练,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每一首都有明确的期和修改痕迹。
这是一本真真切切的、花了数年时间积累出来的诗集。
沈昭衍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首咏梅的诗。
“冰肌玉骨自清凉,不向人间斗艳妆。一夜东风来万里,暗香先已过潇湘。”
他看着这首诗,眉头微微皱起。
这首诗,他在斗诗会的佳作录上也看到过——但不是以沈昭宁的名字,而是以林婉清的名字。
他合上诗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昭宁说,她觉得林婉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现在,他好像也有一点这样的感觉了。
但他没有下结论。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本诗集封面上的三个字——
沈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