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草长莺飞。
京城外的玉泉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草地,是世家子弟们春踏青的好去处。每年这个时候,京中的公子贵女们都会三五成群地来这里放纸鸢、赏春景、吟诗作对。
今年也不例外。
赵令仪早早就给沈昭宁递了帖子,说要在玉泉山办一场踏青会,请她务必赏光。沈昭宁看了帖子,笑了笑,应了下来。
崔氏对此很是支持:“你身子好全了,是该出去走走。整闷在府里读书,仔细把眼睛看坏了。”
林婉清自然也跟了来。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玉泉山下。沈昭宁掀开车帘,入目是一片连绵的青山,山脚下绿草如茵,几条小溪蜿蜒流过,水声潺潺。已经有十几辆马车停在那里,三五成群的公子贵女们或坐或立,笑声随风飘来,好不热闹。
赵令仪亲自迎上来,挽住沈昭宁的胳膊,笑盈盈地说:“沈姐姐来了!我就盼着你呢。”
“令仪妹妹办的踏青会,我哪能不来。”沈昭宁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赵令仪又客气地和林婉清打了招呼,便引着她们往人群走去。沈昭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来的人不少,将军府的、翰林院的、几家侯府伯府的子弟,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
然后她看到了顾明远。
他站在一棵柳树下,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身姿挺拔,正低头和身边的一个人说话。
沈昭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身边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帷帽,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她的五官生得极精致,杏眼桃腮,唇红齿白,像一只精致的瓷娃娃。她正仰着头跟顾明远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黄莺。
沈昭宁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
恭亲王的小女儿,萧灵犀。虽是庶出,但恭亲王对她极为宠爱,去年特意上折子给她请封了郡主的封号。京中人都知道,这位小郡主是恭亲王的掌上明珠,要星星不给月亮。
而她和顾明远的关系——沈昭宁在原身的记忆中翻到了:恭亲王妃是顾明远的亲姑妈,萧灵犀虽然不是恭亲王妃亲生,但从小养在王妃膝下,和顾明远算是表亲。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萧灵犀粘顾明远粘得厉害,顾明远也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疼。
沈昭宁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斗诗会那天,顾明远没有来。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以顾明远和她的婚约关系,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他于情于理都该来捧场。但他没有来,甚至连个口信都没捎。
现在她知道了。是小郡主生病了,不肯吃药,非得顾明远陪着。
沈昭宁在心里笑了笑。
她倒不是吃醋。她对这个顾明远,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感情。原身喜欢他,那是原身的事。她沈昭宁——一个前世活了二十四年、见惯了人情冷暖的人,会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动心?笑话。
她只是觉得有意思。
一个未婚夫,在未婚妻大病初愈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时缺席,理由是“陪表妹”。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旁人会怎么看?会说顾明远重情重义、照顾表妹?还是会说沈昭宁在未婚夫心里,还不如一个表妹重要?
前世,这件事也是原身名声下滑的一环。
但这一世,沈昭宁不打算让这件事成为自己的减分项。
“沈姐姐,”赵令仪凑过来,压低声音,“顾二公子来了。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沈昭宁点点头,面色如常。
赵令仪犹豫了一下,又说:“他身边那个……是恭亲王的小郡主,萧灵犀。她跟顾二公子是表亲,从小就粘他。斗诗会那天她病了,顾二公子走不开,所以才没去的。”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赵令仪是在替顾明远解释。
沈昭宁看了赵令仪一眼,笑了笑:“我知道。表妹生病,他陪着是应该的。令仪妹妹不必替他解释。”
赵令仪松了口气:“我还怕你生气呢。”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昭宁语气平淡,“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生病了想找表哥陪着,人之常情。”
她说着,目光又往柳树下扫了一眼。
萧灵犀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柳枝上的什么东西,够不着,急得直跺脚。顾明远笑了笑,伸手替她折了下来,递到她手里。萧灵犀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拉着顾明远的袖子不撒手。
画面温馨得很。
林婉清站在沈昭宁身后,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目光在顾明远和萧灵犀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沈昭宁脸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表姐,”她轻声说,“顾二公子身边那位……是什么人啊?”
“恭亲王的小郡主,顾二公子的表妹,”沈昭宁随口答道。
“哦,”林婉清点点头,若有所思,“顾二公子对她真好。”
沈昭宁没有接话。
林婉清又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表姐不会介意吧?”
“介意什么?”沈昭宁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就是……顾二公子对别的姑娘好,”林婉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表姐是他的未婚妻,看到他对别的姑娘这般亲近,心里不会不舒服吗?”
沈昭宁看着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是在挑拨。
林婉清不是真的关心她会不会不舒服,而是在试探她对顾明远的态度。如果她说“不舒服”,林婉清就会在背后散布“沈昭宁善妒、容不下未婚夫的表妹”之类的流言。如果她说“不介意”,林婉清就会觉得她好欺负,后更加肆无忌惮。
不管怎么回答,都是坑。
但沈昭宁不会跳。
“表妹说笑了,”她淡淡地说,“顾二公子和小郡主是至亲,他对表妹好,是应该的。就像我对你好一样——难道将来表妹有了意中人,他也要介意我对你好吗?”
林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句话,堵得她无话可说。
沈昭宁不再理她,转身往人群中走去。
赵令仪的踏青会安排得很丰富——先是在草地上放纸鸢,然后是野餐,下午还有投壶和蹴鞠。沈昭宁对这些活动兴趣不大,但她来这里的目的一直都不是“玩”。
她的目的,是让所有人看到——永安侯府的嫡女沈昭宁,落水之后不但没有萎靡不振,反而容光焕发、才情出众、大方得体。
这是她重塑名声的第一步。
放纸鸢的时候,她大大方方地参与,和几位贵女一起牵着线在草地上跑。她的纸鸢是一只蝴蝶,五彩斑斓,在蓝天白云间翩翩起舞,引得众人叫好。
野餐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席上,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和几位夫人小姐聊得很是投契。
投壶的时候,她露了一手——原身虽然不擅此道,但沈昭宁前世在轮椅上的时候,唯一能玩的就是投壶。她坐在轮椅上练了十几年,准头好得惊人。三支箭,全中。
“沈姐姐好厉害!”赵令仪拍着手叫好。
几位贵女也纷纷赞叹,看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沈昭宁笑着摆手:“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林婉清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的诗被沈昭宁比下去了,她在侯府的地位被沈昭宁的大哥质疑了,现在连这种场合,沈昭宁都在抢风头。
而她自己——一个表小姐,在这种场合里,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她的目光阴冷地扫过沈昭宁的背影,然后落在了不远处的顾明远身上。
顾明远正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的萧灵犀,目光温和。
林婉清咬了咬唇,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顾明远是沈昭宁的未婚夫。如果她能像前世一样,把顾明远从沈昭宁手里抢过来……
但这一世,沈昭宁的变化太大了。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毫无防备的傻白甜,而是一个会在诗会上写出惊艳之作、会在踏青会上大方得体地社交的聪明人。
而且,沈昭衍回来了。那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大哥,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的焦躁压了下去。
不能急。不能乱。她告诉自己。她还有机会。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明远身上。
顾明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林婉清的目光。他微微一愣,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婉清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做出一副被发现了的羞涩模样。
顾明远没有多想,继续低头看书。
但林婉清知道——这一眼,已经够了。
下午的时候,萧灵犀的纸鸢断了线,飘飘荡荡地落在了一棵大树上。
小姑娘急得直跺脚,拉着顾明远的袖子撒娇:“表哥,我的纸鸢!你去帮我拿下来嘛!”
顾明远抬头看了看那棵树——不算太高,但枝叶茂密,爬上去有些费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卷起袖子,三两下爬了上去,把纸鸢取了下来。
萧灵犀接过纸鸢,笑得眉眼弯弯:“表哥最好了!”
顾明远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放远一点,别让风刮跑了。”
这一幕,被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有人笑着议论:“顾二公子对小郡主真好。”
“那是自然,表兄妹嘛。”
“沈大小姐不会吃醋吧?”
“吃醋?沈大小姐那么大方的人,怎么会跟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计较?”
这些话传到沈昭宁耳朵里,她面色不变,甚至笑了笑。
“沈姐姐,”赵令仪凑过来,小声说,“你真的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沈昭宁看了她一眼,“那是他表妹,他照顾表妹是应该的。”
赵令仪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什么都没找到。沈昭宁的表情坦荡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姐姐真是大度,”赵令仪由衷地说。
沈昭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大度?她不是大度。她只是不在乎。
一个她不在乎的男人,跟谁亲近都跟她无关。
但她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
踏青会快结束的时候,林婉清“恰好”走到了顾明远身边。
“顾二公子,”她轻声说,行了一礼。
顾明远抬头看到她,点了点头:“林姑娘。”
“那斗诗会,表姐一直盼着顾二公子来,”林婉清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后来听说小郡主病了,表姐还担心了很久。看到小郡主今天活蹦乱跳的,表姐也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替沈昭宁说话,实际上是在提醒顾明远:你缺席了斗诗会,你未婚妻“很在意”。
顾明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确实有些愧疚。斗诗会是沈昭宁大病初愈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他作为未婚夫本该到场。但灵犀病了,哭闹着不肯吃药,姑妈没办法,只好请他过去。他想着诗会年年都有,灵犀的病却不能拖,便去了恭亲王府。
“替我谢谢沈大小姐关心,”顾明远说,“改我亲自登门赔罪。”
林婉清笑了笑:“顾二公子太客气了。表姐不是小气的人,不会介意的。”
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之后,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
不会介意?她当然不会介意。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一个“不介意”的未婚妻,听起来更像是“不在乎”。
而一个“不在乎”的未婚妻,和一个“粘人”的小表妹放在一起——
男人会选哪个?
林婉清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回程的马车上,林婉清坐在沈昭宁对面,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帕子。
“表姐,”她忽然开口,“今天踏青会,你玩得开心吗?”
“还行,”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林婉清轻声说,“就是觉得……顾二公子对小郡主真好。又是爬树拿纸鸢,又是揉头发的。我要是有这样一个表哥就好了。”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她。
林婉清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表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沈昭宁淡淡地说,“你说得对。顾二公子对小郡主确实好。”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表妹,你有没有想过——顾二公子对小郡主好,是因为小郡主是恭亲王最宠爱的女儿?”
林婉清一愣。
“恭亲王手里握着京畿三成的兵权,”沈昭宁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家跟恭亲王府走得近,对顾家的前程有好处。至于小郡主粘不粘他——”她笑了笑,“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林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沈昭宁这番话,把她精心设计的“表哥表妹情意绵绵”的剧本,一下子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是情意绵绵,是利益捆绑。
不是兄妹情深,是家族联姻的前奏。
而顾明远——一个有婚约在身的男人,去讨好另一个有兵权的王爷的女儿——这叫什么?
这叫趋炎附势。
林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昭宁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林婉清想用顾明远和萧灵犀的关系来她?那她就让林婉清看看——在她眼里,顾明远和萧灵犀之间那点事,本就是一场利益交换的戏码,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你不是觉得顾明远是个宝吗?那你拿去好了。
她沈昭宁,不稀罕。
马车辘辘地驶回侯府。
沈昭宁下车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沈昭衍。
他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她。
“大哥?”沈昭宁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沈昭衍说,目光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林婉清,然后落在她脸上,“踏青会怎么样?”
“挺好的,”沈昭宁笑了笑,“放纸鸢、投壶、野餐,令仪妹妹安排得很周到。”
沈昭衍点了点头,又问:“顾明远去了吗?”
“去了。”
“他斗诗会没去,今天去了?”沈昭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他表妹病了,”沈昭宁淡淡地说,“陪着是应该的。”
沈昭衍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昭宁,”他压低声音,“你心里……真的不介意?”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沈昭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真切的、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心疼。
她忽然觉得,原身其实不是一无所有。她有这样一个大哥——一个会在门口等她回家、会替她抱不平、会担心她受委屈的大哥。
可惜前世的原身,到死都不知道这一点。
“大哥,”她笑了笑,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真诚,“我真的不介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顾明远……不值得我介意。”
沈昭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这才是我沈昭衍的妹妹。”
兄妹二人并肩走进侯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婉清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沈昭宁不在乎顾明远?
那她之前布的局、偷的诗、精心设计的每一次“偶遇”——全都白费了?
不,不会白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的慌乱压了下去。
沈昭宁不在乎顾明远,没关系。她在乎的东西,还有很多。
侯府嫡女的身份、静妃娘娘的赏识、京城贵女圈子的地位、崔氏的疼爱、沈昭衍的信任——
这些东西,她一样一样地,都会夺过来。
林婉清抬起头,目光阴冷地看着前方沈昭宁的背影。
夕阳下,那背影挺拔而从容,像是不知道身后有一条蛇,正在悄悄地吐着信子。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