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前,已经搭好了棚子。
棚子下摆了几十张桌椅,桌上铺着素净的米色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套笔墨纸砚。棚子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空白屏风,是用来张贴佳作供人品评的。屏风两侧各摆了一只青花大缸,缸里满了各色鲜花,花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沈昭宁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位贵女先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棚子下,或低声交谈,或翻看着桌上准备好的诗题。
“沈姐姐来了!”一个穿杏色衣裙的少女迎上来,笑盈盈地挽住沈昭宁的胳膊,“听说你前阵子落水了,身子大好了?”
这是将军府的小姐,赵令仪,今诗会的东道主。她生得圆润白净,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个瓷娃娃,性子爽利大方,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人缘极好。
“好全了,”沈昭宁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劳你惦记。”
“那就好,”赵令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赞道,“气色真好,比从前还好看呢。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后的林婉清身上。
“我表妹,林婉清,”沈昭宁侧身介绍,“今带她一起来开开眼界。”
林婉清乖巧地行了一礼:“婉清见过赵小姐。”
赵令仪客气地点了点头:“林姑娘好。既是沈姐姐的表妹,那就是自己人,别拘束。”
陆续又有几位贵女到来,棚子下渐渐热闹起来。沈昭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人——前世原身对这些贵女们的印象大多是“趋炎附势”“落井下石”,但在沈昭宁看来,这些不过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心思浅得像一汪水,好拿捏得很。
她收回目光,余光扫到林婉清——后者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低眉顺眼的模样,像一朵不惹尘埃的白莲花。
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有些急促。
紧张?还是兴奋?
大概是都有吧。
诗会正式开始之前,赵令仪的父亲——镇北将军赵铁山,来露了一面。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粗犷汉子,满脸风霜,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各位姑娘,今诗会,老夫就不多打扰了。你们好好玩,好好写,谁写出了好诗,老夫重重有赏!”
贵女们笑着应和,气氛轻松了许多。
赵铁山说完话,却没有急着走,而是侧身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赵铁山身后不远处,一个侍卫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正是萧衍。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墨发依然高高束起,面容冷峻,目光淡淡地扫过棚子下的众女眷,像是在看一群不相的人。
贵女们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顿时安静了不少,有几个胆小的甚至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萧衍在朝中虽然不怎么露面,但他的名声——瘸了腿的秦王、曾经的冠军侯、先皇最宠爱的小儿子——足以让这些深闺女子心生敬畏。
“秦王殿下今来将军府做客,”赵铁山笑着解释道,“听说你们办诗会,顺道来看看。你们别拘束,该怎样还怎样。”
萧衍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被推到了棚子旁边的一间暖阁里。暖阁和棚子之间只隔了一道半透明的纱帘,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但看不真切。
沈昭宁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意思。一个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的瘸腿亲王,特意来看一群小姑娘办诗会?
她不信。
但不管萧衍的来意是什么,都不影响她今天要做的事。
诗会正式开始。
赵令仪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诗会,咱们还是老规矩。我出三个题目,各位姐妹自选其一,一炷香之内作诗一首。写完之后,大家共同品评,选出今最佳。”
她顿了顿,笑着补充:“家父说了,今的彩头是他珍藏的一方端砚,据说是前朝宫中流出来的好东西。各位姐姐可要拿出真本事来。”
贵女们一阵低呼,显然那方端砚的吸引力不小。
赵令仪拍了拍手,丫鬟们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三张写了诗题的笺纸。
“第一题:咏春。第二题:咏梅。第三题:咏史。各位任选其一。”
沈昭宁看着那三个题目,嘴角微微弯了弯。
咏梅。
真是巧了。
她看了一眼林婉清——后者的目光也落在了“咏梅”那两个字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沈昭宁在心里笑了。
鱼上钩了。
一炷香点燃,贵女们纷纷提笔。
沈昭宁不急着写,而是慢悠悠地研着墨,目光在棚子里转了一圈。大多数贵女都在低头苦思,有几个明显有成竹的已经提笔写了起来。林婉清也在写,她的动作很快,笔走龙蛇,姿态优雅,引来旁边几位贵女的侧目。
沈昭宁不急不慢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她没有选“咏梅”——那是留给林婉清的。她选了“咏春”。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吹了吹墨迹,将诗笺折好,交给身旁的丫鬟。
一炷香燃尽,赵令仪拍了拍手:“各位姐姐,请将诗作交上来。”
丫鬟们穿梭在桌席之间,将一张张诗笺收拢起来,送到赵令仪面前。赵令仪翻看着,不时点头或摇头,又请了几位擅长诗词的贵女一同品评。
“这一首不错,”一位穿绛紫色衣裙的贵女拿起一张诗笺,念道,“‘冰肌玉骨自清凉,不向人间斗艳妆。一夜东风来万里,暗香先已过潇湘。’好一个‘暗香先已过潇湘’!好意境!”
沈昭宁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起。
来了。
“这是谁写的?”赵令仪接过诗笺,看了看落款,有些意外,“林婉清?是沈姐姐的表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婉清身上。
林婉清微微低下头,脸颊泛红,声音轻轻的:“是……是我写的。写得不好,让各位见笑了。”
“哪里不好了?”那位绛紫衣裙的贵女啧啧称赞,“这首诗放在今诗会上,绝对是上上之作。林姑娘好才情!”
“确实不错,”另一位贵女附和道,“‘不向人间斗艳妆’一句,写梅写人,皆有意趣。”
“没想到侯府的表小姐竟有这般才情。”
“平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原来是真人不露相。”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林婉清的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但沈昭宁注意到,她低头的角度恰到好处——刚好能让众人看到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赵令仪将林婉清的诗作贴到了中央的屏风上,又继续翻看其他人的作品。
陆续又有几首不错的被挑出来,但没有一首能盖过林婉清那首“咏梅”的风头。
“今的最佳,恐怕就是林姑娘这首了,”赵令仪笑着宣布,“各位姐姐可有异议?”
贵女们纷纷摇头,有人赞叹,有人羡慕,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林婉清的诗确实好,好得让这些深闺贵女们挑不出毛病。
“那好,”赵令仪正要宣布结果,沈昭宁忽然开口了。
“令仪妹妹,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昭宁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从袖中取出自己的诗笺,递了过去。
“我这里还有一首,方才交得匆忙,怕是没被姐姐们看到。”
赵令仪接过诗笺,展开一看,愣住了。
“这……”
她看了沈昭宁一眼,又低头看诗,再看沈昭宁,表情越来越精彩。
“怎么了?”旁边的贵女凑过来,“沈姐姐写了什么?”
赵令仪没有说话,只是将诗笺递了过去。
那贵女接过,念出声来:
“东风一夜渡春津,万木枝头次第新。不许人间留白发,只教天地长青春。江流夜催行色,花落纷纭送故人。若问此生何所似,孤鸿踏雪往来身。”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诗……好大气。”
“‘不许人间留白发,只教天地长青春’——这句子,寻常闺阁女子写不出来。”
“孤鸿踏雪往来身……好重的笔。”
赵令仪将沈昭宁的诗也贴到了屏风上,就贴在林婉清那首旁边。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林婉清的诗是好,清雅、工整、有意境,是一首好诗。但沈昭宁的诗——是大器。
前者是闺阁中的小情小调,后者是天地间的苍茫气象。放在一起,就像把一盆精致的盆景和一幅千里江山图并排放着,盆景再精美,也盖不过江山的壮阔。
棚子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几位年长些的贵女看向沈昭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敬重——她们都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自然分得出好坏。
赵令仪看了看屏风上的两首诗,又看了看沈昭宁,再看看林婉清,若有所思。
“沈姐姐,”她犹豫了一下,“你这首诗……也是今所作?”
“自然是,”沈昭宁笑了笑,“题目是‘咏春’,我便写了春。怎么,令仪妹妹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赵令仪摇摇头,“只是……你表妹那首咏梅也极好,你们姐妹二人的诗放在一起,倒像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倒像是林婉清的诗被比下去了。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沈昭宁捕捉到了。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像是一条蛇被人踩了尾巴。
但下一秒,她就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甚至还笑着鼓起掌来:“表姐写得真好!我早说过,表姐的才情远胜于我。今能跟表姐同场,是我的福气。”
她说得真诚、坦荡、毫不做作,甚至还带着一丝崇拜。
几个原本对林婉清另眼相看的贵女,听了这番话,反而觉得她大度、谦逊、不争不抢,更加高看她一眼。
沈昭宁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林婉清,确实有两把刷子。被人当众比下去,不但不恼,反而能借机给自己立人设。这份临场应变的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但沈昭宁不急。
她今天的目的,不是当场揭穿林婉清。她今天的目的,是——埋一颗种子。
一颗“林婉清的诗和沈昭宁的诗放在一起,高下立判”的种子。等后真相揭开,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她的证人。
“表妹过奖了,”沈昭宁笑着摇头,“你的诗也很好,咱们姐妹各有千秋罢了。”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暖阁那边瞟了一眼。
纱帘后面,萧衍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清表情。但沈昭宁注意到,纱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掀开了一条缝,又在瞬间放下了。
暖阁里。
赵铁山坐在萧衍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笑意。
“殿下,您觉得这些姑娘们的诗怎么样?”
萧衍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纱帘上。透过那层薄薄的纱,他能隐约看到棚子里的情形——屏风上贴着的两张诗笺,一群围观的贵女,以及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个水碧色身影。
“沈崇的女儿,”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倒是有些意思。”
赵铁山一愣:“殿下认识那丫头?”
“方才在后花园遇见了,”萧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话不卑不亢,胆子不小。”
赵铁山笑了:“沈崇那个老古板,居然能养出这样的女儿?稀奇。”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方才那首诗,确实不像是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不许人间留白发,只教天地长青春’——这句子,有气魄。”
萧衍没有说话,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殿下,您今来我府上,不会真的只是来看诗会的吧?”
萧衍抬眼看他,那双漆黑的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利。
“赵将军,”他慢悠悠地说,“你方才说,沈崇在朝中处境不太好?”
赵铁山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是,”他如实答道,“沈崇那个老古板,不肯依附太子,也不肯倒向晋王,两边都得罪了。最近兵部的差事被人处处掣肘,子确实不太好过。”
“他的女儿……”
“沈昭宁?”赵铁山想了想,“这丫头我倒是不太了解,不过听令仪提过几次,说是性子娇憨天真,不太出众。但今看来——”他笑了笑,“这丫头是在藏拙啊。”
萧衍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在纱帘上。
棚子里,沈昭宁正在和几位贵女说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起来天真烂漫,毫无心机。但萧衍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看人的时候,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那种光,他在战场上见过,在老谋深算的朝臣眼中也见过。
一个十五六岁的深闺少女,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赵将军,”萧衍忽然说,“你觉得,一个侯府嫡女,有没有可能参与朝堂上的事?”
赵铁山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随口一问。”
他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这些年在暗中布局,手下能用的人不少,但缺一个能在明面上行走、又不引人注目的角色。他的对手们——太子、晋王、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大臣们——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翻来覆去地查过。
但如果是一个女人呢?
一个侯府的嫡女,一个十五六岁的闺阁少女,一个只会写诗作画、参加斗诗会的贵女——谁会注意她?
他想起沈昭宁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也没有刻意讨好巴结。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惊不惧。
有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
萧衍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算了,”他在心里想,“一个侯府的小丫头而已。”
他的计划太过凶险,牵连太广。一旦出了差错,就是万劫不复。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掺和进来——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散。
但不知为何,那个水碧色衣裙的身影,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棚子里的诗会还在继续。
赵令仪最终将那方端砚作为彩头,同时赠给了沈昭宁和林婉清——一人得砚,一人得了一套上好的湖笔。
“沈姐姐的诗是今最佳,婉清妹妹的诗也极好,我舍不得分出高下,就这样吧。”赵令仪笑着宣布,两边都不得罪。
沈昭宁大方地接过端砚,笑着道谢。林婉清也乖巧地接过湖笔,连声道谢。
两人相视一笑,姐妹情深的模样,让在场的贵女们纷纷感叹“沈家姐妹真是才貌双全、和睦有爱”。
没有人知道,在那两张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诗会散场时,沈昭宁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赵令仪忽然拉住了她。
“沈姐姐,”赵令仪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古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赵令仪犹豫了一下,凑到她耳边:“你表妹那首咏梅的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昭宁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瞬,但面上不动声色。
“哦?在哪里?”
“想不起来了,”赵令仪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眼熟。可能是我想多了。”
沈昭宁笑了笑:“可能是你从前看过类似的诗句,记混了。表妹才情好,写出来的诗自然有几分古意。”
“也是,”赵令仪点点头,没有再纠结,“那姐姐慢走,改再聚。”
沈昭宁转身离开,嘴角的笑意在她转过脸的一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连赵令仪都觉得眼熟了。
那其他人呢?
今天在场的人里,有多少人也觉得“眼熟”?
这颗种子,埋下了。
马车里,林婉清坐在沈昭宁对面,低头摆弄着那套湖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表姐,”她忽然开口,“你的诗写得真好。”
“你的也很好,”沈昭宁靠在车壁上,语气慵懒。
“不,”林婉清摇头,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目光真诚,“我是说真的。表姐的才情,我望尘莫及。”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满是真诚和崇拜,找不到一丝虚伪的痕迹。
如果不是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她大概真的会被骗过去。
“表妹太谦虚了,”沈昭宁笑着说,“咱们姐妹,有什么好比的。”
林婉清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长街,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
沈昭宁望着窗外,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萧衍。
那个瘸了腿的秦王,那个前世被构陷谋反、赐死王府的大反派。
他今天来将军府,真的只是做客吗?
他在暖阁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隔着纱帘看了一场诗会——一个曾经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会有这份闲情逸致?
沈昭宁眯了眯眼睛。
她想起萧衍看她的眼神——不是登徒子的轻浮,也不是长辈的慈爱,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工具,评估它是否合用。
“有意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宿主,您对秦王感兴趣?】
“不,”沈昭宁在心里回答,“我只是在想——一个注定要死的反派,如果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会怎么做?”
【宿主想利用他?】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利用?不,现在说利用还太早。她连这个人是圆是扁都没摸清楚,贸然靠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但——如果这个人真的像她猜测的那样,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亲王……
那他们之间,也许会有的空间。
“不急,”她在心里想,“慢慢来。”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沈昭宁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夕阳西斜,将整座侯府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她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长街的尽头。
将军府的方向,暮色沉沉。
暖阁里。
诗会散场后,赵铁山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回到暖阁时,萧衍还在。
“殿下,”赵铁山在他对面坐下,“您今来我府上,不只是为了看诗会吧?”
萧衍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
“赵将军,”他忽然说,“你觉得,沈崇这个人,能不能用?”
赵铁山一愣:“沈崇?殿下想拉拢他?”
“不是拉拢,”萧衍放下茶杯,目光幽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可能——成为盟友。”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沈崇那个老古板,一心只忠于皇帝,从不参与党争。想让他站队,难。”
萧衍没有说话,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他的女儿——”赵铁山犹豫了一下,“殿下今看那丫头的诗,觉得如何?”
“诗是好诗,”萧衍淡淡地说,“但写诗的人,比诗更有意思。”
赵铁山看着萧衍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凛。
他跟了萧衍十几年,从北境的战场到京城的朝堂,对这个年轻的亲王了解颇深。萧衍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有意思”三个字打动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目的。
如果他觉得沈昭宁“有意思”,那就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殿下,”赵铁山斟酌着措辞,“那丫头才十五六岁,又是深闺女子,参与我们的事……不太合适吧?”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推动轮椅,转向窗口。
窗外,夕阳正在沉落,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是不太合适,”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所以,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说“想想而已”的时候,目光却穿过窗户,落在了远处侯府的方向。
赵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知道——萧衍说“想想而已”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了。
夕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京城的长街上,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而在永安侯府的深宅大院里,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咏春”诗的花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天,她埋了两颗种子。
一颗,是林婉清的。
另一颗——
她看着花笺上那句“孤鸿踏雪往来身”,目光幽深。
“萧衍,”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然后她将花笺折好,收进袖中,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