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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侣横行》 · 高宝顺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8

四月初八,浴佛节。

法华寺的大师每年浴佛节前后都会开坛讲经,京中的勋贵人家纷纷前往听经祈福,既是求个心安,也是京中社交的重要场合。崔氏早早就让管家去法华寺打了招呼,订好了歇脚的厢房。

“昭宁落水初愈,你大哥又刚回来,”崔氏在花厅里叮嘱着,“刚好趁这个机会,去佛前祈个福。,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沈昭宁乖巧地点头,崔氏说什么她都应着。林婉清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抬头附和一句“舅母说得是”。

沈昭衍坐在崔氏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婉清,又收了回来。

出发那天,天气极好。

四月的京城,春意正浓,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田里的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侯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打头的是崔氏的翠盖珠缨车,后面跟着沈昭宁和林婉清的车,再后面是仆妇丫鬟们的车,最后是几个骑马的护院。

沈昭衍骑着一匹白马,走在车队旁边。他今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锦袍,腰悬长剑,眉目英挺,引得路上不少行人侧目。

沈昭宁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心情不错。这具身体越来越康健了,她每天早晚在院子里走半个时辰,腿脚有力,呼吸顺畅,和前世那具破败的身体简直天差地别。

“表姐在看什么?”林婉清坐在对面,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看油菜花,”沈昭宁指了指窗外那片金黄,“好看吗?”

“好看,”林婉清笑了笑,“表姐喜欢花?”

“喜欢,”沈昭宁靠在车壁上,语气慵懒,“什么花都喜欢。桃花、海棠、油菜花——只要是活的、能长的、开得热热闹闹的,我都喜欢。”

林婉清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不知道的是,沈昭宁前世在轮椅上的时候,连出门看花都是奢望。如今能走能跑,能站在花丛中闻花香,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这具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享受着活着的每一刻。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法华寺的山脚下。

法华寺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寺门要爬三百多级石阶。马车只能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要靠自己走上去。

崔氏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长长的石阶,有些犯愁。她虽然身体不差,但毕竟上了年纪,爬三百多级石阶还是有些吃力。

“母亲,”沈昭衍走过来,“我扶您上去。”

崔氏笑着点了点头,扶着儿子的胳膊,慢慢地往上走。

沈昭宁跟在后面,步伐轻盈,气定神闲。她穿着一条水蓝色的衣裙,裙摆微微提起,露出脚下一双绣花鞋。三百多级石阶,她走得不急不慢,面不改色。

林婉清走在她旁边,步伐也很稳,但额角已经微微沁出了细汗。

“表姐身子好全了?”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好全了,”沈昭宁笑了笑,“走了这几步路,一点不累。”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沈昭宁落水之前,身体虽然不算差,但也没有这么好。落水之后,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但才情大涨,连体力都好了许多。这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法华寺是京郊最大的寺院,香火鼎盛,殿宇恢弘。今是浴佛节,山门大开,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崔氏一行人在知客僧的引导下进了山门,先在大雄宝殿上了香,然后被引到后院的厢房歇脚。

讲经的法会要下午才开始,崔氏打算先在厢房里歇一会儿,用些素斋,再去听经。

“昭宁,”崔氏坐下后,对沈昭宁说,“你身子刚好,别到处乱跑。在院子里走走就好,别走远了。”

“知道了,母亲。”沈昭宁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厢房。

法华寺的后院有几棵百年古松,树冠如盖,遮天蔽。树下有石桌石凳,清幽安静。沈昭宁在院子里走了走,活动了一下腿脚,然后在一棵古松下坐了下来。

林婉清没有跟来。她留在厢房里陪着崔氏说话,端茶倒水,殷勤周到。

沈昭宁乐得清静。她闭着眼睛,听着松涛阵阵,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难得地放松了一会儿。

但她没有完全放松。

因为她知道,法华寺这个地方,在前世的剧情里也有过一段戏码——

前世,原身就是在法华寺的这次法会上,被林婉清设计,在佛前失仪,被崔氏狠狠训斥了一顿。具体的过程,原身的记忆里有些模糊,只记得是在讲经的法会上,林婉清“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没站稳,碰翻了供桌上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佛前一片狼藉。

在佛前失仪,是极大的不敬。崔氏当时气得脸都白了,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了她。而林婉清跪在旁边,泪眼婆娑地替她求情,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求舅母别怪表姐”。

那场戏之后,原身在崔氏心里的印象就更差了。

沈昭宁睁开眼睛,目光清冷。

这一世,她不会让林婉清得逞。

下午,讲经的法会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举行。

广场上摆了几百个蒲团,京中各府的家眷们按照身份高低依次落座。崔氏带着沈昭宁和林婉清坐在前排,沈昭衍坐在男眷的区域,隔着半个广场。

法华寺的方丈了尘大师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和尚,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据说已经七十有余,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他讲的是一段《法华经》,深入浅出,妙语连珠,在场的人听得入神,连沈昭宁这种不信佛的人都不由得多听了几句。

沈昭宁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她的余光一直在留意林婉清——后者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副虔诚聆听的模样。

但沈昭宁注意到,林婉清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她在数时间。

沈昭宁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盘算着。

前世,林婉清是在讲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动手的。那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了尘大师身上,没人会注意到她的那些小动作。

也就是说,大概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沈昭宁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身体更稳一些。她的双腿现在很有力,不是原身那种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想撞倒她?没那么容易。

讲经进行到一半,了尘大师讲到了“众生皆具佛性”一段,声音愈发洪亮,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凝神聆听。

就在这个时候,沈昭宁感觉到身旁的林婉清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去看,但她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准备。

果然,下一秒,林婉清的身体突然往她这边倾斜过来——幅度不大,但如果沈昭宁还是原身那个弱不禁风的体质,这一下足以让她失去平衡,往旁边倒下去。而她的旁边,正好是摆着香炉和供品的供桌。

沈昭宁没有倒。

她的双腿稳稳地扎在地上,腰腹收紧,整个人像一棵扎了的老树,纹丝不动。

林婉清的身体靠在她身上,被她稳稳地接住了。

“表妹小心,”沈昭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是不是坐久了腿麻?我扶你坐稳。”

林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谢谢表姐……我、我确实腿有些麻……”

周围几个人看了过来,见只是表姐妹之间的一个小曲,便又转回头去继续听经。

沈昭宁扶着林婉清坐好,还体贴地把自己的蒲团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坐得更稳一些。

“表妹要是撑不住,我跟母亲说一声,咱们去后面歇歇?”她压低声音,语气关切。

“不用了,”林婉清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我没事……打扰表姐听经了。”

“自家姐妹,说什么打扰。”沈昭宁笑了笑,重新坐好。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林婉清一眼。

但她知道,林婉清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因为刚才那一靠,不是“腿麻”,而是蓄意的。

沈昭宁的身体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来向和力度——不是无意识的倾斜,而是一个精准的、朝着供桌方向的推撞。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这一下足以让她撞翻供桌,在佛前出尽洋相。

可惜,她不是。

讲经继续进行,了尘大师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林婉清安安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再也没有任何小动作。

但沈昭宁能感觉到,从她身侧传来的那股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和恼怒。

她在心里笑了。

讲经结束后,崔氏带着沈昭宁和林婉清去大殿里上香。

“今讲经,听得我心中豁然开朗,”崔氏一边走一边说,“了尘大师真是有道高僧。”

“是啊,”林婉清轻声附和,“大师讲的‘众生皆具佛性’一段,我听了深受触动。”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三人在大殿里上了香,崔氏又捐了一笔不小的香油钱。知客僧千恩万谢,亲自送她们出了殿门。

“母亲,”沈昭宁忽然开口,“我想在寺里走走,看看风景。刚才听经坐了好久,腿有些僵。”

崔氏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吧,别走远了。让青萝跟着你。”

“知道了。”

沈昭宁带着青萝,沿着大殿后面的石径慢慢走着。法华寺建在半山腰,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京城的景色。

她走到观景台上,凭栏远眺。京城在暮色中如同一幅画卷,千家万户的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的皇宫金碧辉煌,在夕阳下闪着光。

“小姐,那边好像有人。”青萝小声说。

沈昭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观景台的另一侧,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们。

玄色长袍,墨发高束,铁制的轮椅扶手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萧衍。

沈昭宁微微挑眉。

又遇到了。

她想了想,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秦王殿下。”

萧衍转过轮椅,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凤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又遇到了。”

“殿下也来听经?”沈昭宁在他旁边站定,语气自然,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

“了尘大师是我故交,”萧衍淡淡地说,“他讲经,我来捧个场。”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并肩看着远处的京城,沉默了一会儿。

“沈大小姐,”萧衍忽然开口,“你觉得今天的讲经如何?”

沈昭宁想了想,如实答道:“大师讲得好,但我没怎么听进去。”

萧衍微微挑眉:“为何?”

“因为我在忙着应付别的事,”沈昭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

“应付什么?”

“殿下不是都看到了吗?”沈昭宁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起,“观景台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讲经的广场。殿下的眼力,应该不差。”

萧衍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琴弦,转瞬即逝。

“你倒是敏锐,”他说,“我确实看到了。”

“那殿下觉得,我刚才的处理方式如何?”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你接住了她,”他说,“没有让她得逞,也没有当众揭穿她。既保全了自己,又显得大度体贴。”

他顿了顿,补充道:“换了我,未必做得更好。”

沈昭宁笑了笑:“殿下过奖了。”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你这样忍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她会越来越过分。”

“我知道,”沈昭宁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京城上,“所以我不会一直忍。”

萧衍看着她,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你有计划?”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坦然:“殿下对我的事,似乎很感兴趣?”

萧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昭宁意外的话。

“沈大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敌人,光靠忍耐和算计是不够的。你需要实力。”

沈昭宁微微眯起眼睛。

“殿下指的是什么?”

萧衍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昭宁。

“这是我的信物,”他说,“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麻烦,拿着它去城东的永安坊,找一个叫周叔的人。他会帮你。”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块玉佩——通体墨绿,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螭虎,背面刻着一个“衍”字。

她没有立刻接。

“殿下,”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衍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凤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因为你有意思,”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有意思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同意。”

“哪句话?”

“有些敌人,光靠忍耐和算计是不够的。”

他把玉佩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就当是……交个朋友。”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还带着萧衍掌心的余温。

“多谢殿下,”她说,语气平静,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不是感激,也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

审视之后的认可。

“殿下,”她把玉佩收进袖中,抬起头,“你帮了我,我不会白受。后如果有机会,我会还你的。”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好,”他说,“我等着。”

暮色渐深,观景台上的风带着凉意。

沈昭宁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还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孤独而挺拔,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昭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萧衍给我这块玉佩,是什么意思?”

【系统提示:无法完全解析。但据数据分析,秦王萧衍对宿主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认可和兴趣。这种认可可能源于宿主在诗会和踏青会上的表现,以及今在法华寺应对林婉清的手段。他认为宿主具备某种……“价值”。】

“价值?”

【是的。秦王萧衍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他给宿主玉佩,说明他认为宿主在未来可能会对他的计划产生作用。】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有意思,”她低声说,“他把我当棋子?”

【宿主怎么看?】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在想——棋子还是棋手,从来都不是固定的。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执棋,其实不过是另一盘棋里的棋子。

但没关系。

她沈昭宁,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的棋盘上,下自己的棋。

回到厢房的时候,崔氏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你去哪了?”崔氏看了她一眼,“去了这么久。”

“去观景台看了看风景,”沈昭宁笑了笑,“那里的视野真好,能看到整个京城。”

崔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婉清站在崔氏身后,看着沈昭宁,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表姐一个人去的?”

“带着青萝呢,”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林婉清笑了笑,“就是担心表姐走远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下山的路上,沈昭宁坐在马车里,手指隔着袖子轻轻摩挲着那块玉佩。

螭虎的纹路在指尖流转,冰凉而清晰。

萧衍。

这个小世界最大的反派,一个瘸了腿的亲王,一个前世被构陷谋反、赐死王府的可怜人。

但他不是可怜人。

沈昭宁今天在观景台上看到他的时候,就确定了这一点。

一个可怜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那不是一个被命运击垮的人的眼神,而是一个——

在黑暗中蛰伏、等待时机的人的眼神。

他在布局。

而她,已经被他注意到了。

沈昭宁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她在心里说,“真的很有意思。”

马车辘辘地驶回京城。

暮色四合,官道两旁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沈昭宁掀开车帘,看着远处京城城墙上的灯火,目光幽深。

她知道,今天在法华寺发生的一切——林婉清的算计、萧衍的玉佩——都只是开始。

更大的棋局,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展开。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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