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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侣横行》 · 高宝顺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7

顾明远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三月的京城,春光明媚,侯府后院的桃花开了满枝,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

沈昭宁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姿态闲适。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衬得皮肤白净透亮,头发用一同色的发带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起来就像一幅画——一个安静的、柔美的、岁月静好的侯府嫡女。

但实际上,她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顾明远要来这件事,她是昨天知道的。

崔氏专门派人来通知她,说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听说她落水大病了一场,特意上门探望。两家是世交,顾明远和沈昭衍又是至交好友,于情于理都该来走一趟。

“小姐,顾二公子是您的未婚夫婿呢,”丫鬟青萝在旁边小声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人家专门来看您,可见是把您放在心上的。”

沈昭宁笑了笑,没说话。

放在心上是真的。但顾明远放在心上的,是那个“天真烂漫、善良温柔”的沈昭宁,而不是一个“善妒、刻薄、容不下表妹”的沈昭宁。

前世,这场探病就是林婉清设计的关键一环。

按照原身的记忆,前世顾明远来的时候,原身高高兴兴地去迎接,但林婉清“恰好”也在。三个人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原身被丫鬟叫走处理什么事,等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林婉清“不小心”打翻了茶盏,烫了手,眼眶红红的,而顾明远正递帕子给她。

原身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关切地问表妹有没有烫伤。

但后来——在原身的名声臭了之后,她才慢慢回想起来,顾明远就是从那次探病之后,对她的态度开始微妙地变化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络,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疏离。

而林婉清,在他心里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表妹”,变成了一个“温柔坚韧、令人心疼的弱女子”。

沈昭宁翻看着这些记忆,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高明,真的高明。

不是当场栽赃,不是明显的陷害,而是一点一点地、润物细无声地改变一个人的印象。就像水滴石穿,每一次都微不足道,但积累起来,足以改变一切。

“不过,”沈昭宁在心里想,“这一世,剧本要换一换了。”

【宿主有计划了?】

“当然,”她翻了一页书,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这么好的机会,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对不起表妹的一番苦心?”

【宿主打算怎么做?】

沈昭宁没有回答,因为院门口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昭宁!”

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带着笑意和关切。

沈昭宁抬起头,就看到了顾明远。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阳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不得不说,确实是个好看的少年郎。

但也仅此而已。

沈昭宁前世活了二十四年,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的人。好看的外表对她来说,和一张白纸没什么区别。

她站起来,微微欠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惊喜中带着一丝羞涩,羞涩中带着一分矜持。

“顾二公子。”

“叫什么顾二公子,”顾明远走过来,语气熟稔,“叫我明远哥哥就行,小时候不都这么叫的?”

沈昭宁低下头,耳微微泛红——这是她刻意控制的,原身面对顾明远时就是这个反应。

“明远哥哥,”她轻声叫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关切地问,“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落水了,大病了一场,”顾明远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是真切的担忧,“现在怎么样了?好全了吗?”

“好多了,”沈昭宁笑了笑,“就是还有些虚弱,不碍事的。”

顾明远松了口气,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那就好。你大哥在外头办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我先来看看你。他说等你好了,带你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府里。”

“大哥就是爱心,”沈昭宁抿嘴笑,“我在府里挺好的,有母亲照顾,有表妹陪着——”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往院门口瞟了一眼。

顾明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沈昭宁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表妹她……可能待会儿会来。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给我送点心。”

“林姑娘?”顾明远点点头,“我听说过她。你表妹,对吧?”

“嗯,”沈昭宁轻声说,“表妹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母亲把她接进府里来养。她人很好,温柔体贴,对我特别照顾。”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眼神柔软,完全是一个心疼表妹的好姐姐。

但她的心里,正在冷静地计算着时间。

按照前世的剧本,林婉清会在她单独和顾明远相处大约一刻钟之后出现。她会端着一碟点心走进来,然后“恰好”遇到顾明远,然后“不小心”打翻茶盏,然后“委屈”地红了眼眶。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但这一世,沈昭宁不打算让她按剧本走。

“明远哥哥,”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犹豫,“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顾明远看着她:“什么事?”

“就是……”沈昭宁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看起来有些不安,“关于表妹的。”

“林姑娘怎么了?”

“她……”沈昭宁咬了咬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她其实很不容易。你别看她平时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里很苦。她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惹人嫌弃。”

顾明远微微皱眉:“她多虑了。你们侯府待她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沈昭宁点头,“但那种感觉……你不懂。一个孤女,在别人家里,再怎么好,心里也是没有底的。”

她抬起头,看着顾明远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如果待会儿她来了,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明远哥哥你不要怪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想让人喜欢她了。”

顾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会替人着想。”

“她是我表妹嘛,”沈昭宁笑了笑,笑容净纯粹,“我该照顾她的。”

这番话,沈昭宁说得滴水不漏。

首先,她主动提起了林婉清,而不是等林婉清自己出现。这就在顾明远心里埋下了一个印象——沈昭宁是坦荡的、大方的,不介意在未婚夫面前提起自己的表妹。

其次,她替林婉清说了好话,塑造了一个“可怜孤女”的形象。这样一来,待会儿林婉清如果真的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顾明远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这个表姑娘怎么这样”,而是“果然像昭宁说的那样,她太敏感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给自己立了一个“善良大度”的人设。一个会替表妹说话、会体谅表妹难处的嫡女,怎么可能嫉妒表妹、欺负表妹?

这一步棋,叫做“预判”。

你林婉清不是要演可怜吗?我先帮你说可怜。你待会儿再演,就不是“新鲜”的了,而是“果然如此”。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口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表姐?”

沈昭宁和顾明远同时抬头,就看到林婉清端着一碟点心站在院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初绽的桃花。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看起来清丽脱俗。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昭宁身上,然后“意外”地看到了顾明远,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慌乱。

“啊,我不知道有客人在……”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沈昭宁笑着招手,“表妹快进来。这是靖安侯府的顾二公子,我未婚夫。明远哥哥,这是我表妹婉清。”

林婉清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将点心放在石桌上,然后规规矩矩地向顾明远行了一礼:“婉清见过顾二公子。”

她的动作很标准,姿态很优雅,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生怕做错什么。

顾明远点了点头,态度温和:“林姑娘不必多礼。”

林婉清直起身,目光怯怯地看了顾明远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如果沈昭宁没有前世的记忆,看到这一幕,大概也会觉得“这个姑娘好生惹人怜爱”。

但现在,她只觉得——

演技不错,但不如我。

“表妹,坐吧,”沈昭宁拉过一把椅子,“明远哥哥是来看我的,不是什么外人,你不用紧张。”

林婉清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她坐得很端正,只占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拘谨。

“表姐,”她轻声说,“我给你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好,”沈昭宁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好吃。明远哥哥,你也尝尝,表妹的手艺很好的。”

顾明远客气地拿了一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林婉清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顾二公子过奖了。”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桃花瓣时不时地飘落下来,画面看起来和谐极了。

但沈昭宁知道,林婉清在等一个机会。

前世,那个机会是沈昭宁被丫鬟叫走。但这一世,沈昭宁不打算走。

她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和顾明远聊天,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林婉清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了。

“表姐,”她忽然开口,“你今天的药吃了吗?”

“吃了,”沈昭宁笑着说,“早上就吃过了。”

“哦,”林婉清点点头,“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表姐,你身上这件衣裳真好看,是新做的吗?”

“是去年的旧衣裳了,”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鹅黄春衫,“不过颜色还行,我就拿出来穿了。”

“嗯,很好看,”林婉清笑了笑,然后又沉默了。

沈昭宁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石桌上的茶壶上停留了一下。

来了。

前世,林婉清就是借着倒茶的功夫“不小心”打翻了茶盏,烫了自己的手,然后红了眼眶。

这一世,沈昭宁不打算让她得逞。

“表妹,”她忽然站起来,“你来,帮我看看院子里的那棵桃树。这几天花落了好多,我总觉得它是不是病了。”

林婉清愣了一下:“啊?”

沈昭宁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往院子角落的桃树走去。经过石桌的时候,她“不经意”地顺手把茶壶挪到了桌子的另一边——离林婉清远远的。

顾明远看着两个姑娘手拉手走向桃树,忍不住笑了:“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那当然,”沈昭宁回头冲他一笑,“我表妹可是我最亲的人。”

林婉清被她拉着,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温婉的笑容。

“表姐对我最好了,”她轻声说,声音柔得像春风。

两个人站在桃树下,沈昭宁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语气天真:“表妹,你说这棵树是不是该修剪了?花都落了一地。”

林婉清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可能是吧。”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石桌那边瞟——茶壶被挪到了另一边,她如果现在走过去倒茶,会显得很刻意。

沈昭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要演戏吗?我让你演不成。

“表妹,”她忽然凑近林婉清,压低声音,“你觉得明远哥哥怎么样?”

林婉清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表姐,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嘛,”沈昭宁笑盈盈的,“他长得好看吧?”

林婉清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顾二公子……自然是好的。”

“那就好,”沈昭宁拍了拍她的手,“我还怕你不喜欢他呢。”

林婉清抬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困惑。

沈昭宁已经转身走了回去,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明远哥哥,”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你知道吗,表妹为了给我做这盘点心,一大早就起来了。她总是这样,对我好得不得了。”

顾明远看了林婉清一眼,目光温和:“林姑娘确实贤惠。”

林婉清站在桃树下,看着石桌旁说说笑笑的两个人,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先和顾明远搭上话,然后在倒茶的时候“不小心”烫到手,让顾明远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如果运气好,沈昭宁还会因为“嫉妒”而说几句酸话,那就更完美了。

但现在,她连靠近茶壶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沈昭宁一直在替她说好话,一直在强调“表妹对我很好”“表妹很不容易”。这种情况下,她如果再去“不小心”出什么意外,反而会显得刻意。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走回到石桌旁。

“表姐,”她轻声说,“我想起来还有些针线活没做完,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沈昭宁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这么快就走?再坐一会儿嘛。”

“不了,”林婉清摇摇头,“不打扰表姐和顾二公子了。”

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院子。

背影纤细柔弱,步伐轻盈,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沈昭宁注意到,她走出院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不到一秒。但沈昭宁捕捉到了。

那是愤怒和不甘的停顿。

沈昭宁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步,完成。

“你表妹,”顾明远看着林婉清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似乎很怕生。”

“她就是这样,”沈昭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从小没了爹娘,在别人家里长大,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其实我们侯府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外人,但她就是放不开。”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的眼神,和前世已经不一样了。

前世,他看到的林婉清是一个“被嫡女欺负的可怜表妹”。这一世,他看到的林婉清是一个“被表姐呵护的敏感孤女”。

这两种印象,天差地别。

“明远哥哥,”沈昭宁忽然开口,语气认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过几天将军府的斗诗会,我和表妹都要去,”她看着顾明远的眼睛,“你也去吗?”

顾明远想了想:“将军府的斗诗会?我倒是收到了请帖,不过那是你们女眷的场合,我去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沈昭宁歪了歪头,“斗诗会又不只是女眷,好多公子哥儿也去的。再说了——”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我想让你去看看。”

顾明远笑了:“看什么?看你大展才情?”

“不只是看我,”沈昭宁摇摇头,认真地说,“也看看我表妹。她其实很有才华,就是太胆小了,不敢在人前表现。如果到时候她愿意开口,你帮我给她鼓鼓掌?”

顾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你啊,真是处处替你表妹着想。”

“她是我表妹嘛,”沈昭宁笑了笑,笑容净得像三月的阳光,“我不替她着想,谁替她着想?”

送走顾明远之后,沈昭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目光幽深。

【宿主,您今天的作……很有意思。既没有让林婉清的计谋得逞,又在顾明远心里塑造了一个好印象。但您为什么要特意提到让顾明远去斗诗会?】

沈昭宁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因为斗诗会上,会有一场好戏。”

【您是指林婉清偷诗的事?】

“对,”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偷了我的诗,在斗诗会上大出风头。但这一世,我要让顾明远亲眼看到——她是怎么‘大出风头’的。”

【然后呢?】

“然后,”沈昭宁笑了笑,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让他自己发现,那首诗是我写的。”

【……宿主想让顾明远成为揭穿林婉清的证人?】

“不,”沈昭宁摇头,“证人太低级了。我要的是——让他成为那个‘主动发现真相’的人。”

她走回房间,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花笺。

她提笔,开始写一首新的诗。

这首诗,她不会让林婉清看到。这首诗,她要留到斗诗会上,自己念出来。

——比林婉清偷走的那首,好十倍。

“被人告知的真相,和自己发现的真相,分量是不一样的,”她喃喃自语,笔尖在花笺上沙沙作响,“同样——被人比较出来的高下,和一眼就看出的高下,效果也是不一样的。”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花笺上的诗句,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婉清,你在诗会上念的那首诗,足够好。但我的这首——”

她轻轻吹了吹未的墨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会让人记住一辈子。”

窗外,桃花瓣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三月的春风,已经带着一丝夏天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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