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太后本不在乎太子是死是活,也不在乎淑妃是不是蛇蝎心肠。
她唯一在乎的,只有她自己的权势,以及她背后整个钱氏一族的荣华富贵。
果然,在假惺惺地关心了几句太子之后,太后很快就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对了,哀家还听说了王德庸的事。”
太后看着陆枭,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皇帝这次做得很好,雷厉风行,不徇私情,颇有先帝当年的风范。这等蠹国害民的蛀虫,就该早早地揪出来,一儆百!也免得坏了我大乾的基。”
她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可她头顶上的弹幕,却暴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这个小皇帝,肯定是查到那本账本了。可他拿到账本之后,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得先试探试探他,看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个王德庸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贪了那么多银子,也不知道藏得严实一点,现在倒好,自己被抄家问斩不说,还把哀家也给牵扯了进来,真是该死!】
太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爱温和的表情,仿佛真心在为陆枭的“英明果断”感到欣慰。
陆枭放下茶杯,也跟着演起了戏。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痛心。
“母后有所不知,儿臣也是被无奈。江南水患,数万灾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可国库里却空得能跑耗子,儿臣实在是心急如焚。”
“朕也没想到,王德庸身为三朝元老,先帝倚重的肱股之臣,竟然会贪墨如此巨额的银两!”
“说实话,在禁卫军从他府里搜出那些金山银山之前,朕……朕也是不敢相信的。朕,很心痛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才是一个被蒙蔽、被背叛的受害者。
太后听了,也连忙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想当初还是哀家向先帝举荐的他,认为他为人清廉,是个可塑之才,现在想来,真是哀家识人不清,看走了眼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头顶的弹幕却在疯狂吐槽。
【装,你继续给哀家装!】
【若不是你早就想对他下手,怎么可能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直接点出他城南的别院和府里的假山?还那么巧地就派了禁卫军去抄家?】
【别以为哀家在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前脚刚在太和殿下令,后脚哀家的眼线就把消息传过来了!你做的那些事,哀家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陆枭看着太后头顶的弹幕,心中了然。
看来,太后是以为,他早就掌握了王德庸贪腐的证据,在朝堂上那番做派,不过是找个由头,顺势将王德庸拿下而已。
她本就没往糯糯身上想。
也对,谁会相信一个三岁的小娃,能看穿人心呢?
说到底,太后还是高估了他陆枭的本事,以为他早已在朝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王德庸只是他收网时捕到的第一条大鱼。
而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和她背后的钱氏一族,会成为下一条。
想到这里,陆枭心中暗笑。
他确实没有安什么暗线,他靠的,不过是怀里这个只对烤鸡感兴趣的小“照妖镜”罢了。
不过,既然太后已经认定了王德庸和钱氏一族有勾结,那他倒是可以顺着这个话头,再探一探虚实。
陆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后,忽然开口问道:“母后今召儿臣和糯糯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关心前朝的这些琐事吧?”
太后被他这直接的问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哀家今找你来,一呢,是想看看糯糯这孩子。哀家听说,你前几竟带着她一起去上早朝了?”
说到这里,太后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规劝。
“皇帝,哀家知道你疼爱孩子,可凡事都要有个度。早朝是何等庄重的地方?岂能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胡闹?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皇家没有规矩?你就算再宠爱她,也不能坏了祖宗传下来的礼法。”
“二呢,哀家也是想提醒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嫡子。太子这次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你这个做父皇的,也该多去东宫看看他,多上点心才是。”
太后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陆枭。
这几,他的心思确实全都在糯糯和王德庸的案子上,还真没想起来去东宫看一眼太子。
看来,等会儿从长乐宫出去,是该去一趟了。
见陆枭沉默不语,太后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继续说道:“还有啊,哀家听说,从王德庸府里抄出来的那些金银珠宝,你下令全都充入国库了?”
陆枭点了点头:“是,如今国库充盈,江南的赈灾款,总算是有着落了。”
说到这个,他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只抄了一个王德庸,就让国库如此充盈。儿臣在想,若是将朝中那些与他同流合污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那我大乾的国库,又该是何等盛况啊!”
这话一出,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好啊,好啊!
这小皇帝,果然是动了要清洗朝堂的念头!
王德庸只是个开始,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些盘错节的旧臣,就是她钱氏一族!
太后头顶的弹幕,颜色都深了几个度,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他果然是想动我钱家的人!只怕现在,他已经开始顺着王德庸的账本,在查哀家和他之间的银钱往来了!】
【可是那又如何?只要哀家咬死了不认,他没有真凭实据,也拿哀家没办法!】
【再说了,他现在想坐稳这个皇位,还得靠着哀家和钱家在背后支持他!他敢动我,就不怕这江山不稳吗?】
没错。
陆枭之所以能登基,确实是靠着太后和她背后的钱氏一族扶持上位的。
当年先帝驾崩,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
而他,因为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最后,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力排众议,将他推上了皇位。
当然,她不是善心大发,她只是想找一个听话的傀儡,方便她和钱家在幕后把持朝政。
可惜,她看走了眼。
陆枭不是傀儡,他是头蛰伏的猛兽。
登基五年,他一边在明面上对太后和钱家处处忍让,一边在暗地里悄悄培养自己的势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少年天子了。
他知道,仅凭王德庸账本上那一条语焉不详的记录,本不可能扳倒太后。
他必须查清楚,那些银子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太后一个深宫妇人,要那么多银子,究竟想什么?
陆枭盯着太后的头顶,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到他想要的关键信息。
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话说得太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就在他准备找个由头告辞的时候,一直在一旁安安静静吃着桂花糕的糯糯,忽然有了动静。
小家伙吃饱喝足,就开始东张西望,对这金碧辉煌的长乐宫充满了好奇。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太后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太监身上。
那小太监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狐狸一样,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糯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油腻腻的小手,拉了拉陆枭的袖子,用她那天真无邪的童音,大声说道:
“爹爹,那个公公的裤子是湿的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