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庸觉得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过于邪门了，很快便压了回去。
此时，殿内的气氛变得异常古怪。
大家都在等，有的是焦急不安的等，有的是坐等看好戏的等，总之心思各异。
至于陆枭，则是并不紧张，好似事情已经板上钉钉，只等一声结果。
他百无聊赖间，还低下头，跟怀里的糯糯聊起了天。
“糯糯，等会下了朝，你想吃什么？”
小家伙一听“吃”这个字，那盯着弹幕看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两只小手抱住陆枭的胳膊，眼睛弯成月牙：“烤鸡！！”
【烤鸡肉肉多！糯糯爱吃肉！】
“行，那就吃烤鸡。”
陆枭用拇指揩去她嘴角一点口水印子，声音软得不像话。
不过这小丫头片子，再这么吃下去，怕是要吃成个小胖猫。
“好耶！”糯糯欢呼了一声，在陆枭怀里蹦了两下。
底下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他们从没见过位陛下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
结果今天——
他跟一个三岁娃在龙椅上讨论烤鸡？
朝堂之上讨论烤鸡？？
离谱。
太离谱了。
可暴君做事，谁敢说一个字？
王德庸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这位皇帝今天上朝带孩子也好、聊烤鸡也罢，说到底不过是表面功夫——真正的招，是那三百禁卫军。
搞不好一把火就烧到自己头上。
于是满朝文武齐刷刷地低下头，装聋作哑，个个目不斜视，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嘴上不说，头顶上可热闹得紧。
五颜六色的弹幕挂满了每一个人的脑袋瓜。
礼部尚书头顶飘过一行绿色的字：【皇上怕不是被那九公主下了蛊吧？一个冷宫生的丫头片子，怎么突然这么得宠？这里头有蹊跷……】
刑部侍郎的弹幕是橙色的：【王德庸这老东西要倒霉了！好啊好啊！他去年扣了我三千两的好处费还没还，等他下了狱，这笔账可就不用还了！血赚！】
就连御史台那位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左都御史张梁，头顶都悄悄冒出一行小字：【王德庸真有密室？这老小子平时跟我哭穷，还问我借了二百两银子说给他老母亲看病……好家伙，原来是拿我的钱去养江南瘦马了？！】
陆枭一条一条地看过去，脸上平静无波。
但那些弹幕里透出的贪婪、算计、自保和幸灾乐祸，让他握着糯糯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满殿的衣冠禽兽。
糯糯感受到爹爹手上的力道变了，仰起小脸，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贴在他的脸颊上：“爹爹，你不开心吗？”
陆枭低头看着那双清澈见底、不染纤尘的眼睛，口那股翻涌的戾气，竟生生被按了下去。
“没有。”他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爹爹在想，烤鸡要不要给你多加一只鸡腿。”
“两只！糯糯要两只！”
陆枭嘴角动了动：“一只鸡就两只腿。”
“那就要两只鸡！”
“……行吧。”
底下群臣的弹幕齐刷刷又更新了一轮，大部分是同一个意思——
【这真的是那个动不动就砍人脑袋的暴君？？？】
【完了完了，王德庸倒了，他会不会把我供出来？我去年才从他那拿了五万两修缮河堤的银子啊！】
【这昭阳公主也太邪门了！难道真是什么下凡？以后在她面前可不敢乱想了。】
【活该！王德庸这老东西，贪得无厌，早就该死了！幸好我当初没跟他同流合污。】
【皇上今天好大的气，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咱们还是老实点吧。】
看着这些弹幕，陆枭心中冷笑。
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不过这样也好，一个王德庸，足以震慑住大部分宵小之辈。
糯糯在陆枭怀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小身子扭来扭去。
【哎呀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朝啊？】
【烤鸡烤鸡烤鸡！糯糯要吃烤鸡！两只大大的烤鸡！】
弹幕上的馋欲都要化作实质，从那兴奋的文字里蹦出来。
陆枭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低声道：“小馋猫，再等一会儿。”
就在这时，负责去调查的禁卫军终于有了消息。
“报——！”
“启禀皇上！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禁军……禁军砸开了王尚书府里的假山，底下……底下真的有一个巨大的密室！”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竟然真的查出来了？
也太巧了。
“密室里……密室里堆满了金条、银锭、还有各种珠宝玉器！负责清点的李将军说，那金子堆得跟山一样高，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初步估算，其价值……其价值恐怕超过咱们国库十年税收的总和啊！”
“轰！”
整个朝堂被这最后一句话给彻底炸了。
十年税收！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大乾一年的税收，刨去各项开支，能结余百万两就已经是丰年了。
十年税收，那就是上千万两白银！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户部尚书贪墨的家产！
“不止如此！”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账本，高高举过头顶，“禁军还从王尚书的书房里，搜出了这本暗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王德庸十数年来贪墨的每一笔款项，以及……以及所有与他有银钱往来的官员名单！”
这一下，殿内好几个官员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铁证如山！
陆枭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但这笑意，却比寒冰还要冷。
他走下龙椅，亲自从太监手中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本，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
“传朕旨意！”
“将所有从王德庸府上查抄的金银珠宝，全部装上大车！一辆不留！”
“不许加任何遮盖，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给朕从尚书府，一路游街，运到国库！”
“朕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一看，这些年，是谁在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朕要让他们知道，朕这个皇帝，会为他们做主！”
这道命令，简直是前所未闻！
自古以来，抄家所得都是秘密入库，哪有这样大张旗鼓游街示众的？
这不光是在打王德庸的脸，更是在打整个大乾官僚体系的脸！
但此刻，没人敢反对。
因为他们都怕处置了王德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很快，命令传下去，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出现了极其壮观的一幕。
数百辆大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缓缓驶过。
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金灿灿的金条、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各种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珠宝、玛瑙、珊瑚树……
那刺目的光芒，几乎要闪瞎所有人的眼睛。
起初，街道两旁的百姓还以为是哪家王公贵族在炫富，纷纷投去鄙夷和不屑的目光。
可当他们看到跟在车队旁边，不断敲锣打鼓，大声宣读着告示的官差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王德庸，贪赃枉法，蠹国害民，其罪当诛！”
“今查抄其全部家产，共计白银一千二百万两，黄金三百万两，各类珍宝无数！此皆为民脂民膏！现悉数充入国库，即刻加倍拨付江南，用于赈灾！”
告示的内容，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冲天的哗然！
“天哪！一千多万两白银！这个王德庸，他怎么敢啊！”
“他还是人吗？江南的百姓都快饿死了，他却守着金山银山！”
“了他！这种蛀虫，就该千刀万剐！”
“皇上英明啊！皇上万岁！”
百姓们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变为对贪官的滔天愤怒。
但很快也有悲观的人摇了摇头，一脸不屑。
“走了一个王德庸，还会有张德庸、李德庸。朝堂里那些当官的，哪个屁股底下是净的？今天抄了一千万两，明儿再贪回来一千万两，受苦的还不是咱们这些泥腿子。”
“是啊，这些抄家的银子最后都进了国库，也落不到咱们身上，咱们跟着高兴个什么劲？等江南赈灾的银子过了三道手四道手，到灾民嘴里还能剩几粒米？”
“害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冰冻三尺，非一之寒。
大乾烂到骨头里的官僚系统，靠一个王德庸的人头，远远不够。
百姓们早已失望透顶，甚至迁怒到了皇帝的不作为上，就算倒了一个王德庸，也并不足以让百姓们拍手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