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太和殿内。
王德庸已经被按在了殿中央,乌纱掉落,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枯叶。
方才那意气风发、哭穷卖惨的三朝元老,这会儿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涕泗横流,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皇上……皇上饶命啊……老臣……老臣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陆枭坐在龙椅上,一手翻着那本沉甸甸的暗账,一手搂着怀里已经开始犯困的糯糯。
他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翻了一页。
王德庸被这沉默得更加崩溃,额头磕出了血:“皇上!老臣家中上有八旬老母,下有未及弱冠的孙儿,求皇上看在老臣为大乾效力三十年的份上,饶过老臣家小!老臣甘愿一死,只求……只求不要株连!”
他磕头磕得砰砰响,血迹在金砖上洇开一片。
糯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偷偷从陆枭怀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殿下跪着的老头,又赶紧缩回去,小手攥紧了陆枭的龙袍。
【呜呜,那个老爷爷好可怕……头上都是血……】
陆枭合上账本。
“效力三十年?”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
可就是这种平和,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后脊发凉。
“王德庸,你贪墨三十年,朕倒想问问你——江南水患年年有,年年报上来的都是'已妥善赈济',银子批了一轮又一轮,灾民呢?死了多少人,你数过没有?”
王德庸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朕没有兴趣听你哭。”陆枭将账本扔给旁边的太监,“传旨——王德庸贪赃枉法,数额之巨骇人听闻,即革职下狱,三后问斩。抄没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其族中三代以内有官职在身者,一律罢黜,永不录用。”
“至于家小——”
他顿了一下。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妇孺不,逐出京城,遣返原籍。”
这话一出,王德庸反倒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谢皇上……谢皇上不之恩!”
底下群臣有好几个也悄悄松了口气——
不株连九族,不妇孺,说明皇帝虽然狠辣,但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这对他们来说,多少算是个“好消息”。
“拖下去。”
陆枭挥了挥手,禁卫军立刻架起瘫软的王德庸往外拖。
那老头被拖出殿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喊谢恩,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长的汉白玉台阶尽头。
“退朝。”
这两个字一出口,满殿文武如蒙大赦,齐齐跪拜,脚步匆匆地往外撤退,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被皇帝抓出来当第二个王德庸。
糯糯从陆枭怀里抬起脑袋,揉了揉眼睛:“下朝了?可以吃烤鸡了吗!”
【终于!终于下朝了!糯糯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嗯,走,吃烤鸡。”
陆枭抱着糯糯从龙椅上起身,刚走了两步,目光却变得晦涩了起来。
其实,方才翻阅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笔账目。
但碍于当时百官在场,他没有表露。
但那笔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永昌十二年,冬,长乐宫,进奉白银八万两。”
长乐宫。
太后的居所。
太后并不是陆枭的生母。只因先帝在时,太后还是皇后,膝下无子,而陆枭生母不过是个低阶妃嫔,难产而亡后,陆枭被便记在了皇后名下。
但太后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儿子,她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可偏偏,陆枭不是个听话的人。
登基五年,母子之间的博弈从未停止。
太后手里握着前朝旧臣的人脉,暗中与几个世家大族往来密切,对陆枭的每一项决策掣肘、对他提拔的每一个人设障。
陆枭一直隐忍不发,不是因为什么孝道,而是因为时机未到。
可现在,王德庸的账本里,赫然出现了长乐宫的名字。
这代表王德庸和太后私底下有勾结……
陆枭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小家伙正拉着他的袖子,催促他吃烤鸡。
他不能扫兴,只能叫福安吩咐御膳房,准备两只又大又肥的烤鸡。
当然,这两只烤鸡,最后全都落到了糯糯一个人的肚子,陆枭是一口都没吃。
不是他不想吃,是糯糯这小不点实在太能吃了,上来就抱扯着几个大鸡腿啃,三两下就把两只鸡最肥美的地方给掉了。
陆枭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还不忘帮她嘴,提醒她:“慢点吃,别噎着。”
糯糯囫囵着点头应好,但嘴巴里却还塞个不停。
因为她始终没有安全感。
吃饭吃的多,吃的快,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
她总是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子,所以每次有好吃的,她都当成最后一顿吃。
万一爹爹过几天嫌弃她吃的多,就不要她了,又把她丢回冷宫怎么办?
所以,她得多吃点,把以后的一个月的食物都给吃回来!
陆枭不知道小不点这点心思,看着她啃完鸡,又开始舔油腻腻的手指,没忍住轻声斥责道:“糯糯,手脏,不能舔。”
糯糯“哦”了一声,生怕惹了爹爹不高兴,嘿嘿笑着把手藏到背后,说道:“不舔了。”
然后等爹爹看不到,继续舔。
陆枭:“……”
算了,拿她没办法了。
这孩子,要是哪一天撑死了,也一定是吃烤鸡吃的。
抱着糯糯用完膳后,陆枭便开始思考太后的事,可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长乐宫的柳嬷嬷匆匆从殿外走进来,福了一礼。
“皇上万安!太后娘娘请皇上得空去长乐宫坐坐,说是备了些皇上爱吃的桂花糕。”
说完,柳嬷嬷的目光落在了陆枭怀里的糯糯身上,笑了笑。
“太后娘娘还说,听闻昭阳公主如今养在皇上身边,也想请皇上带上见见这孩子。”
糯糯正趴在陆枭肩头想着烤鸡的事,冷不丁听到有人提到自己,歪了歪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嬷嬷。
而嬷嬷头顶,一行弹幕正慢悠悠地飘过——
【太后娘娘交代了,她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妖精,能把皇帝迷成这样,连上早朝也带着?】
陆枭低头,正好对上糯糯仰起的小脸。
小家伙一脸无辜,还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爹爹,太后娘娘是祖母吗?”
“嗯,是。”陆枭淡淡地应了一声。
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嬷嬷,说了句:“朕知道了,你去回禀太后,朕换身衣服,就带着公主过去问候她老人家。”
正好,他正愁没机会找出太后的把柄,这下王德庸出事,太后主动找上门了,那他岂不正好带着糯糯过去看看这老太婆玩什么把戏?
说不定还能获取到关键的有用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