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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6

上面写着“开园县供销社”。

李远阳径直往里走。

一名三十来岁的女营业员,穿蓝布罩衫,正拿搪瓷缸子喝水。

女营业员见李远阳进来。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一股子山沟沟里出来的味儿。

搪瓷缸子往柜台上一搁,嘴撇了撇,眼皮垂下来,不吭声。

连个“同志你好”都省了。

李远阳没在意。

供销社营业员,不就是这样吗?

你在意个嘚。

“同志,红糖,两斤,分开半斤包。”李远阳看着货架喊了一声。

女营业员慢慢放下缸子:“票呢?”

李远阳从怀里摸出红糖票,放在柜台上。

女营业员斜了一眼,把票拿过来翻了翻,捏了捏纸,确认是真的,脸上松了那么一点。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的大罐子里挖红糖,用黄草纸包好,麻绳一捆,推到柜台上。

“还要啥?”

“还要......”李远阳把需要的东西报了一遍。

不能买太多,要轻装。

因为他要走三小时的路程回去,而且母亲那边耽搁不得。

“......就这么多。”

“好,同志请稍等。”女营业员这回喊同志了。

李远阳的购物她没太多好处,可人就是有脸色这个东西存在。

......半晌后。

李远阳把东西放到背上,他来的时候踹了个竹篓。

走!

返程回家。

三个小时。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李远阳背着竹篓,沿原路往回赶。

来时天没亮,回去时太阳已经斜了。

冬天头短,四点多钟天就开始发暗,等东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已经擦黑。

竹篓压在背上,沉甸甸的。

脚底板磨得辣疼,娄敏兰做的棉鞋再厚实,来回六个小时的山路也扛不住。

右脚后跟八成磨出了水泡,每踩一步都钻心地不舒服。

但李远阳步子没慢,哐哐走。

等他进村那段路,照例有人。

有人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阳子!回来啦?买着啥好东西没?”

“瞅瞅!”

“我也瞅瞅!”三五人叭啦过去。

李远阳没停下来,没空,随便应付:“没啥,买了点药。”

“啥药?给你娘的?”

“嗯。”

李远阳甩了一个字过去,走了。

后头还跟着两个婆娘,支棱着耳朵,眼珠子盯着竹篓上下打量。

搞得好像瞅两眼能怀孕似的。

............

孙大夫院子。

李远阳先来找赤脚医生。

他把东西搁在桌上,一样一样打开。

人参、川贝、当归、黄芪......

孙大夫拿起老山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手都有点抖。

“这是......一等的?”

“嗯。”李远阳点头。

“你从哪弄的?”

“买的。”

孙大夫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不该问的别问。

他拿过纸笔,蹲在桌前开始写方子。

人参切薄片,每次三片汤里炖,小火慢熬,不能大开。

川贝研碎,兑温水冲服,早晚各一次。

当归黄芪合在一起煎,补气血的底子药,隔天喝一剂。

“参金贵,别一次放多了,吊着用。你娘亏空太大,得慢慢补。急不来。”

孙大夫把方子递过来,又补了一句。

“先吃着,晚些我再过去把脉。”

李远阳把方子叠好揣进怀里,拎起东西就走。

“阳子。”孙大夫在后头喊了一声。

李远阳回头。

孙大夫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你娘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

李家院子。

李远阳身子挪动院门,直奔灶房。

“爹!娘!小丫!我回来了。”

他喊了一声,然后把竹篓往地上一搁,先翻出那参。

照孙大夫说的弄好,把李老栓藏起来的小半只野鸡取出来一起炖了。

他一直以为前些天是全部,没想到过了这个多天,野鸡竟然还有一半。

好家伙。

爹娘是真省啊!

关键李远阳也没看出来。

呼!

火升起来,汤咕嘟咕嘟冒小泡。

参片在汤里打着转,一股辛甘的气味慢慢散开来。

李远阳又把川贝碾碎,兑了半碗温水备着。

当归黄芪另起一个瓦罐,加水,搁在灶尾文火煎着。

灶房里三个火同时烧,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这当口,小丫的脑袋从门帘缝里探进来。

“哥,你在做啥?”

“给娘熬药。”

“好香呀......”

小丫吸了吸鼻子,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角落里那个竹篓上。

李远阳搅汤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走过去,蹲在竹篓跟前,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最先拿出来的是一个黄草纸包。

他打开掰了一小块红糖下来。

红糖是大块的,颜色深,表面粗粝,带着甜腻腻的焦香。

这个年代的红糖,没有碎的,都是块。

“张嘴。”

小丫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啊......”李远阳捏着那小块红糖,往她嘴边送。

小丫下意识张嘴含住了。

甜味在舌头上炸开。

她整个人定在那儿,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巴上下动了两下,不敢嚼,舍不得嚼,舌头压着那块糖,让它在嘴里一点一点化。

“甜......”

她说了一个字,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有糖。

说完这个字,然后笑嘻嘻的。

笑得有些苦涩,那种感觉......很难说出来。

让李远阳很不舒服。

他摸了摸小丫的脑袋瓜子,揉了揉:“以后有的是糖吃。”

“嗯呐!”小丫吸溜一下鼻子。

好像吸太大力了,把鼻涕也吸引去了,现在小嘴是又咸又甜。

咕噜一下咽下去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哥哥,那双天真的眼睛好似在说:还好哥哥还发现。

李远阳又从篓里往外掏。

一斤苞谷面。

一斤粗盐,非常粗那种。

一盒火柴。

两斤红糖,分了四个小包,这是给娘补身子用的。

这红糖赶上运气好,不然往时压没有,想买都买不到。

至于为何分开包?

李远阳想着要送一半人。

半斤给娄嫂子,今晚就去,嘿嘿嘿!

除了这些还有粗粮。

最后,李远阳摸出一个纸包,不大,巴掌见方。

“爹!”

李老栓早就在这看着了,都不敢去打扰。

他甚至有些苦涩,而不是高兴。

一家之主的他,猫冬没有作为,心里挺难受的。

不过也是这臭小子败光的,不然家里哪能过这么苦?

但还好......儿子回来了,真正回来了。

李远阳把纸包递过去,“爹!给你。”

李老栓接过打开。

烟丝?

颜色深,切得细,有股子冲鼻的劲儿。

比他平时抽的旱烟叶子好出不知道多少倍。

李老栓捏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感觉好上头。

“......败家玩意儿,买这啥。”李老栓冷声道。

他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在往烟锅子里塞烟丝了。

塞了两下没塞好,手抖。

李远阳没拆穿他,就笑笑不说话。

砂锅里的参汤炖好了,淡金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透亮的参片。

李远阳盛了一碗,端进东屋。

王海珍半靠在被垛上,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睛比前两天亮了些。

止咳散还在起作用,咳嗽压住了大半。

李远阳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喂。

汤烫,他每舀一勺就吹两下。

王海珍喝了三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

“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多。”李远阳认真道。

“到底多少啊?”王海珍追问,喝着不踏实。

“您别心了,总之没花多少,我还有余钱买了其他东西呢,所以这些不值钱。”李远阳哄着道。

千万不能说出来,要是告诉娘亲这碗汤可能要几十块钱,你猜怎么着?

当场晕过去都有可能。

肯定骂他败家玩意儿。

就这样,王海珍就这么被怒弄过去了。

等弄好这些后,小丫贴心端来热水。

“哥,我给你洗洗脚。”

李远阳看着小丫气喘吁吁的样子,鼻子还有一点小灰碳,他不由一笑。

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这小妮子真好。

“小丫你上炕待着,别着凉了。脚哥自个洗就行,待会......哥给你做兔子肉吃。”李远阳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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