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写着“开园县供销社”。
李远阳径直往里走。
一名三十来岁的女营业员,穿蓝布罩衫,正拿搪瓷缸子喝水。
女营业员见李远阳进来。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一股子山沟沟里出来的味儿。
搪瓷缸子往柜台上一搁,嘴撇了撇,眼皮垂下来,不吭声。
连个“同志你好”都省了。
李远阳没在意。
供销社营业员,不就是这样吗?
你在意个嘚。
“同志,红糖,两斤,分开半斤包。”李远阳看着货架喊了一声。
女营业员慢慢放下缸子:“票呢?”
李远阳从怀里摸出红糖票,放在柜台上。
女营业员斜了一眼,把票拿过来翻了翻,捏了捏纸,确认是真的,脸上松了那么一点。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的大罐子里挖红糖,用黄草纸包好,麻绳一捆,推到柜台上。
“还要啥?”
“还要......”李远阳把需要的东西报了一遍。
不能买太多,要轻装。
因为他要走三小时的路程回去,而且母亲那边耽搁不得。
“......就这么多。”
“好,同志请稍等。”女营业员这回喊同志了。
李远阳的购物她没太多好处,可人就是有脸色这个东西存在。
......半晌后。
李远阳把东西放到背上,他来的时候踹了个竹篓。
走!
返程回家。
三个小时。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李远阳背着竹篓,沿原路往回赶。
来时天没亮,回去时太阳已经斜了。
冬天头短,四点多钟天就开始发暗,等东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色已经擦黑。
竹篓压在背上,沉甸甸的。
脚底板磨得辣疼,娄敏兰做的棉鞋再厚实,来回六个小时的山路也扛不住。
右脚后跟八成磨出了水泡,每踩一步都钻心地不舒服。
但李远阳步子没慢,哐哐走。
等他进村那段路,照例有人。
有人老远就扯着嗓子喊。
“阳子!回来啦?买着啥好东西没?”
“瞅瞅!”
“我也瞅瞅!”三五人叭啦过去。
李远阳没停下来,没空,随便应付:“没啥,买了点药。”
“啥药?给你娘的?”
“嗯。”
李远阳甩了一个字过去,走了。
后头还跟着两个婆娘,支棱着耳朵,眼珠子盯着竹篓上下打量。
搞得好像瞅两眼能怀孕似的。
............
孙大夫院子。
李远阳先来找赤脚医生。
他把东西搁在桌上,一样一样打开。
人参、川贝、当归、黄芪......
孙大夫拿起老山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手都有点抖。
“这是......一等的?”
“嗯。”李远阳点头。
“你从哪弄的?”
“买的。”
孙大夫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不该问的别问。
他拿过纸笔,蹲在桌前开始写方子。
人参切薄片,每次三片汤里炖,小火慢熬,不能大开。
川贝研碎,兑温水冲服,早晚各一次。
当归黄芪合在一起煎,补气血的底子药,隔天喝一剂。
“参金贵,别一次放多了,吊着用。你娘亏空太大,得慢慢补。急不来。”
孙大夫把方子递过来,又补了一句。
“先吃着,晚些我再过去把脉。”
李远阳把方子叠好揣进怀里,拎起东西就走。
“阳子。”孙大夫在后头喊了一声。
李远阳回头。
孙大夫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你娘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
李家院子。
李远阳身子挪动院门,直奔灶房。
“爹!娘!小丫!我回来了。”
他喊了一声,然后把竹篓往地上一搁,先翻出那参。
照孙大夫说的弄好,把李老栓藏起来的小半只野鸡取出来一起炖了。
他一直以为前些天是全部,没想到过了这个多天,野鸡竟然还有一半。
好家伙。
爹娘是真省啊!
关键李远阳也没看出来。
呼!
火升起来,汤咕嘟咕嘟冒小泡。
参片在汤里打着转,一股辛甘的气味慢慢散开来。
李远阳又把川贝碾碎,兑了半碗温水备着。
当归黄芪另起一个瓦罐,加水,搁在灶尾文火煎着。
灶房里三个火同时烧,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这当口,小丫的脑袋从门帘缝里探进来。
“哥,你在做啥?”
“给娘熬药。”
“好香呀......”
小丫吸了吸鼻子,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角落里那个竹篓上。
李远阳搅汤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走过去,蹲在竹篓跟前,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最先拿出来的是一个黄草纸包。
他打开掰了一小块红糖下来。
红糖是大块的,颜色深,表面粗粝,带着甜腻腻的焦香。
这个年代的红糖,没有碎的,都是块。
“张嘴。”
小丫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啊......”李远阳捏着那小块红糖,往她嘴边送。
小丫下意识张嘴含住了。
甜味在舌头上炸开。
她整个人定在那儿,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巴上下动了两下,不敢嚼,舍不得嚼,舌头压着那块糖,让它在嘴里一点一点化。
“甜......”
她说了一个字,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有糖。
说完这个字,然后笑嘻嘻的。
笑得有些苦涩,那种感觉......很难说出来。
让李远阳很不舒服。
他摸了摸小丫的脑袋瓜子,揉了揉:“以后有的是糖吃。”
“嗯呐!”小丫吸溜一下鼻子。
好像吸太大力了,把鼻涕也吸引去了,现在小嘴是又咸又甜。
咕噜一下咽下去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哥哥,那双天真的眼睛好似在说:还好哥哥还发现。
李远阳又从篓里往外掏。
一斤苞谷面。
一斤粗盐,非常粗那种。
一盒火柴。
两斤红糖,分了四个小包,这是给娘补身子用的。
这红糖赶上运气好,不然往时压没有,想买都买不到。
至于为何分开包?
李远阳想着要送一半人。
半斤给娄嫂子,今晚就去,嘿嘿嘿!
除了这些还有粗粮。
最后,李远阳摸出一个纸包,不大,巴掌见方。
“爹!”
李老栓早就在这看着了,都不敢去打扰。
他甚至有些苦涩,而不是高兴。
一家之主的他,猫冬没有作为,心里挺难受的。
不过也是这臭小子败光的,不然家里哪能过这么苦?
但还好......儿子回来了,真正回来了。
李远阳把纸包递过去,“爹!给你。”
李老栓接过打开。
烟丝?
颜色深,切得细,有股子冲鼻的劲儿。
比他平时抽的旱烟叶子好出不知道多少倍。
李老栓捏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感觉好上头。
“......败家玩意儿,买这啥。”李老栓冷声道。
他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在往烟锅子里塞烟丝了。
塞了两下没塞好,手抖。
李远阳没拆穿他,就笑笑不说话。
砂锅里的参汤炖好了,淡金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透亮的参片。
李远阳盛了一碗,端进东屋。
王海珍半靠在被垛上,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睛比前两天亮了些。
止咳散还在起作用,咳嗽压住了大半。
李远阳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喂。
汤烫,他每舀一勺就吹两下。
王海珍喝了三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
“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多。”李远阳认真道。
“到底多少啊?”王海珍追问,喝着不踏实。
“您别心了,总之没花多少,我还有余钱买了其他东西呢,所以这些不值钱。”李远阳哄着道。
千万不能说出来,要是告诉娘亲这碗汤可能要几十块钱,你猜怎么着?
当场晕过去都有可能。
肯定骂他败家玩意儿。
就这样,王海珍就这么被怒弄过去了。
等弄好这些后,小丫贴心端来热水。
“哥,我给你洗洗脚。”
李远阳看着小丫气喘吁吁的样子,鼻子还有一点小灰碳,他不由一笑。
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这小妮子真好。
“小丫你上炕待着,别着凉了。脚哥自个洗就行,待会......哥给你做兔子肉吃。”李远阳笑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