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正午。
太阳挂在灰白的天边,不冷不热地照着。
东屯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上回被李远阳一箭射死的乌鸦早被人摘走了,箭孔还在树上,结了层冰碴子。
村道上没什么人。
大冬天的,谁没事儿往外跑?
几个晒太阳的老汉靠在生产队大院的南墙底下,缩在破棉袄里打盹,跟一排冻蔫了的老萝卜似的。
远处,雪地上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从后山方向过来,走得不快,但步子稳。
肩上扛着削了枝桠的松木棍子,棍子两头各拴着麻绳,吊着几团灰扑扑的东西。
“谁啊?”靠墙的张老五眯着眼往那边看。
人影越来越近。
中等个头,破棉袄上糊着泥和松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脸上一层冻出来的黑红,眉毛上挂着霜,嘴唇裂。
是李远阳。
他肩上那棍子,一头挂着一只野兔,灰褐色的毛上沾着冻硬的血迹。
兔子个头不小。
另一头挂着个旧布包袱,鼓鼓囊囊,看不出装的啥。
张老五一骨碌从墙坐直了。
“阳子?”
旁边几个老汉也睁开眼,齐刷刷往这边看。
“哎哟,这是从山里回来了?”
“那兔子?你打的?”
“这......这这这......”有人哑口无言。
因为李远阳是个二流子,不可能懂打猎,这才惊讶。
不然一只兔子有什么好惊讶的。
李远阳随便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脚步不停,从他们面前走过。
张老五看着兔子,老久没吃肉了。
“我,那兔子,炖一锅得吃三天。”
............
消息在东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村道两边就陆陆续续冒出人来。
有的推开院门探头,有的脆跟在后头走。
等李远阳走到村子中间那段路时,身后已经缀了十来号人。
这李远阳能打猎,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太特么稀奇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边上挤进来一个人。
赵瘸子。
东屯唯一的老猎户,打了三十多年猎,右腿被黑瞎子拍断过,从此瘸了,但那双眼睛贼亮。
他拄着棍子,不紧不慢走到李远阳身侧,鼻子在空气里抽了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旧布包袱上。
“阳子,你停一下。”
李远阳脚步一顿。
这人他不讨厌。
赵瘸子伸出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指点了点包袱。
“啥玩意啊?我瞅瞅成不?”
李远阳看了他一眼,把棍子从肩上卸下来,蹲在地上,解开包袱扣。
布一层层掀开。
最里面,一张紫黑色的皮毛平铺在包袱底子上。
毛色油亮,分明,在正午的头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处破损,整张皮子完完整整,连爪子上的细毛都顺溜得跟刚从活物身上揭下来一样。
赵瘸子的手停在半空,双眼瞪大。
他蹲下来,两手指捻起皮毛边角,翻过来看了看肉面。
净,太净了。
刀口齐整,没有一处多余的划痕。
院子里静压压一片。
赵瘸子慢慢站起。
“紫貂。”
他顿了一下,嗓子有点发紧。
“大黑紫貂。”
四个字砸在人群里,跟扔了颗炸弹似的。
“紫貂?!”
“大黑?那不是......”
“我的天爷,那玩意儿值多少钱?”
赵瘸子没理会身后炸开锅的人声。
他盯着李远阳,眼神变了。
不再是长辈看后生的那种随意,而是猎人看猎人的审视。
“皮子没破,脖颈骨拧断的,没放血没用刀。”赵瘸子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小子,你是拿手活捏死的?”
“嗯。”
“怕伤皮?”
“嗯。”
赵瘸子吧嗒抽了口旱烟,半天没吐。
最后,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我打了三十年猎,紫貂见过两回。活捏的,没见过。”
他扭头,冲围观的人群撇了撇嘴。
“都瞅啥?没见过能耐人?”
人群彻底沸了。
李远阳没功夫跟人扯闲篇。
他包好皮子,重新扛上棍子,大步往家走。
路过林家院子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
林大壮拄着棍子,刚好站在自家院墙豁口处想关门。
他右脚裹着破布条,整个人歪在墙上。
林大壮皱眉,他盯着李远阳肩上那兔子和怀里的包袱,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村道撞在一起。
李远阳收回目光,径直走过去。
他娘的!
这畜牲......又打到猎物了?
还连续几天打到?
艹!
这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林大壮的指节攥得咯嘣响,嘴唇咬出白印子。
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哐啷——”
是碗碎的声音。
林晓梅的声音从门帘子后面钻出来,尖细的,带着哭腔。
林大壮没回头。
他知道妹妹也听见了。
............
李家院门被李远阳用身子挤开。
嘎吱!
“爹!娘!小丫!我回来了!”
李远阳把棍子往院里一撂,把兔子摔在雪地上,扑通扑通的闷响。
他大步跨过门槛,掀开帘子。
“哥——!!”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炕沿上蹦下来,跟颗出膛的似的,一头扎进他怀里。
小丫的两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棉袄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兔毛耳罩歪在脑袋上,露出红彤彤的耳朵。
“哥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李远阳一前襟。
小丫不愿意住在杜家,所以一直待在家里。
李远阳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掌心覆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耳罩。
“嗯,哥回来了。”
炕上,王海珍靠在叠起的被垛上,脸色蜡黄,但眼睛亮着。
她看见儿子进门的一瞬间,两只手撑着炕席,整个人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阳子......”
“娘,别动。”李远阳三步走到炕边,一手扶住母亲的肩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放在炕上。
“药钱够了,我明天去县城,买药回来给您熬上。”
王海珍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心疼孩子。
“阳子......你......你都成这样子了,一定冻坏了吧?”王海珍抹了抹眼睛,断断续续的,“待会......你让你爹用雪给你......搓搓,不然冻了就不好了。”
“嗯。”李远阳挤出笑容。
这点算啥,哪怕上刀山我也在所不辞。
“哥哥!来喝水。”小丫很懂事,给李远阳倒了一碗热水。
“谢谢小丫。”李远阳还是第一次说谢谢。
这丫头,以前自己怎么没发现她的好呢?
我真该死。
咕噜!
李远阳喝下热水,整个心都是暖的。
......门口。
李老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儿。
他没进屋,就杵在门帘子外头,双眸透着一丝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