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李远阳是被咳嗽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巴巴的老寒咳,是从嗓子眼深处往外拽,一口气接一口气,喘不上来的那种。
他翻身坐起来,前去东房。
刚进去就听见小丫的声音。
“哥!哥!娘她......”
炕上,王海珍整个人弓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攥着口,脸朝下趴在炕席上。
后背一抽一抽的,咳得连气都喘不匀。
李老栓跪在炕沿边上,一只手扶着老伴的背,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阳子,你娘她......”
李远阳扑过去,把母亲翻过来。
看清的一瞬间,他的手僵了。
王海珍捂嘴的那块破布巾上,一团黑红的血迹。
不是鲜红的,是发黑的,带着黏稠的丝。
这......怎么会这么严重?
上一世娘还好好的啊!
“爹,看着娘。”
李远阳转身就往外冲。
门被撞开,冷风灌了一屋。
李远阳光着膀子跑出院门,脚下的雪硌得生疼。
他没停,一口气跑到大队卫生所。
孙大夫住后屋。
李远阳拍门拍得整条胡同都在响。
“孙大夫!孙大夫!”
门开了。
孙大夫披着件棉袄,头发乱糟糟的,镜片上糊着哈气。
“咋了?”
“我娘咳血了。”
孙大夫的脸变了。
他没废话,抄起药箱就走。
............
李家。
孙大夫坐在炕沿,三手指搭在王海珍的手腕上。
屋里没人说话。
脉搭了足足有两分钟。
孙大夫把手收回来,没急着开口,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似乎不好开口。
“孙大夫,你直说。”
孙大夫把眼镜架回鼻梁上,压低声音。
“肺里亏空太大了,老寒底子年年磨,今年入冬又受了几场风寒,元气耗得差不多了。”
“能治不能?”
“川贝母止血润肺,人参吊气补元。这两样缺一不可,先把命吊住,开春暖和了,慢慢养,兴许能缓过来。”
他顿了一下。
“没这两样东西,照这个咳法......熬不过年。”
李远阳的手攥紧了。
“川贝和人参,哪儿能弄到?”
“川贝,深山老林里有。但这个季节,大雪封山,不好找。人参......”孙大夫摇了摇头,“土冻得跟铁似的,现在挖不了。只能去县上药铺买,或者......黑市。”
这边上县上并不远,甚至比一些屯子与镇子还要近一些。
“多少钱?”李远阳问道。
孙大夫伸出五手指。
“少说几十块。年份好的参,五十往上。”
五十块。
这个数字搁在如今,够一家四口吃一年多了。
李远阳没吭声。
孙大夫又看了看王海珍的脸色,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药粉。
“这是我手里最后一点止咳散,先给嫂子灌上,顶多管两天。两天之内,你得把药弄到。”
他把药粉递给李远阳,拎着药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阳子,你娘的命,就看这两天了。”
李远阳陷入沉思。
不应该啊!
娘不可能会死啊!
难道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是谁救了我娘?
“五十块......”李老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咱家上哪儿弄五十块......”
他蹲在地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一口没抽。
“爹,明天一早我进山。”李远阳认真道。
甭管怎么说,必须做些什么。
他不可能拿他娘的命来开玩笑。
“进山?”
“打大货。”李远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拿去卖,换钱买药。”
李老栓的旱烟杆掉在地上。
“大货?你疯了?这大冬天进老林子,里头有狼有熊有野猪,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
“你听我说......”
“爹。”李远阳打断他,蹲下来,跟他平视。
“娘的命,就两天。”
李老栓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了。
“您在家看着娘,我明早走......”李远阳交代一声。
李老栓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弯下腰,把旱烟杆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
随后。
李远阳出门去了趟杜家。
院门还拴着,他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周琳。
她看见李远阳,愣了一下。这个点来,不对劲。
“出啥事了?”
“周嫂子,我娘病重,我要进山打猎换药钱,可能得两天。”李远阳没绕弯子,“明天开始,帮我照看一下小丫。”
周琳还没答话,门帘子后面的杜秀珍已经钻出来了。
“阳子哥,婶子她......”
“咳血了,我得进山弄钱买药。”
闻言,杜秀珍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会照顾好小丫的。”
“嗯,我很快就回来。”李远阳转身要走。
杜秀珍跨出门槛,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她手指攥着那截破棉袄袖子。
“深山里......你一个人,千万小心。”
她声音不大,尾音在发抖。
李远阳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指掰开,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等我回来。”
他松开手,大步往外走。
杜秀珍站在门口,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才收回目光。
灶台后面。
周琳一只手按着案板上的萝卜疙瘩,另一只手攥着菜刀。
咚咚咚!
刀剁得又快又重,案板都在晃。
她没往门口看。
但李远阳说话的时候,她一个字没漏。
这男人,半夜不睡觉给他娘请大夫,天不亮就敢一个人闯老林子,为了几十块药钱去拿命换。
有情有义,有胆有种。
是......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