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高挂,雪停了。
林大壮躺在炕上翻了一个多时辰,翻不过去。
白天评工会上那一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李远阳那句“妹肚子里那块肉找着爹了没”,跟刀子一样扎在他脑门子上。
五六十号人笑。
笑他。
他林大壮在东屯好歹管着记工分,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
今天倒好,成了耍猴的那只猴了。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恨。
他忽然坐起来。
李远阳今天背着弓来的评工会,弓又还回去了。
那后山上的套子呢?
那小子白天进山设了套子,这会儿肯定还挂着。
只要把猎物偷走,明天往生产队一告——私自狩猎侵占集体资源。
这回不是空口白牙,这回有赃。
林大壮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他从炕上翻下来,摸黑穿上棉鞋,棉袄都没系严实,推门出去了。
夜风一灌,冻得他缩了下脖子。
他没敢走村里大路,顺着院墙绕到村后头,一头扎进山里。
雪有半尺深,他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怕有人跟着。
月光照在雪面上,白花花的,照得远处的树影发黑。
林大壮凭着白天偷偷跟过李远阳留下的脚印,顺着雪地里的痕迹往山里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片背风坡的灌木丛边上。
他停住了。
前面三十步远的地方,雪地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是只兔子。
灰扑扑蜷在那儿不动弹。
被套住的。
林大壮蹲下身子,猫着腰往前凑,脚步放得轻轻的。
兔子的后腿被绳套勒着,脑袋歪在一边。
死了。
林大壮咧嘴笑了。
到时候拿回去往生产队桌上一拍。
“李远阳,你私设陷阱捕猎,猎物在此,人赃并获。”
他想到这,连忙冲过去。
殊不知。
咔嚓一声。
脚底下一空。
林大壮整条右腿陷进了雪面以下。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脚踝处猛地传来一阵钝痛。
铁夹子!
两片锈迹斑斑的铁齿合拢,死死咬住他的脚踝骨两侧。
不是那种利齿,是磨平了尖的钝齿——不切肉,不碎骨,但整片脚踝的肌肉被挤在铁片中间,压得变了形。
“啊——!!”
林大壮的惨叫惊起灌木丛里一群乌鸦,扑棱棱炸开,黑压压飞过月亮。
他往后坐倒在雪地里,双手去掰那个夹子。
铁锈扎进手掌,掰不动。
弹簧是死的,越使劲,齿咬得越紧。
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落在雪面上,砸出小坑。
“......你......啊——!”
他又嚎了一嗓子,疼得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铁夹子带着他的脚踝跟着转,扯得他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林大壮在雪地里挣了足足一刻钟。
他把两只手都磨出了血,总算找到了弹簧的卡扣。
他用拳头砸。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卡扣松了。
铁齿张开的一瞬间,他把脚拽出来,整个人瘫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右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
棉鞋早就挤掉了。
他光着一只脚,趴在雪地上,牙齿咯咯打颤。
不能喊了。
喊什么?
喊我半夜上山偷猎物被夹子夹了?
林大壮咬着牙,两只胳膊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山下爬。
右脚拖在身后,在雪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不是铁夹子咬出来的血,是雪里的碎石刮的。
而那本就不是兔子,是草堆。
我你娘的李远阳,一定是这王八犊子害我的。
林大壮骂了好一会儿,开始挪动身子。
爬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爬到山脚。
他撑着树站起来,单脚跳着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大壮推开门,一屁股坐在地上。
“哥?”
里屋传来林晓梅的声音。
“你啥去了?”
“滑......滑倒了。”
“滑倒?”林晓梅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脚,眉头拧起来,“你脚踝上这一圈印子,滑倒能整出来?”
林大壮一把推开她的手。
“我说滑倒就是滑倒,你少他娘的废话。”
林晓梅嘴角抽了一下。
她回屋翻出半瓶红花油,往林大壮脚踝上倒。
林大壮疼得咬着袖子闷哼。
“你是不是上山了?”林晓梅一边给他揉一边问。
“关你屁事?”
“我怎么不关了?”林晓梅手上停了,“你是不是又去找李远阳的麻烦?”
林大壮没吭声。
“我就知道。”林晓梅把红花油往地上一撂,站起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白天在评工会上丢了脸还不够,晚上又去送脸给人打?”
“你闭嘴!”
“我闭嘴?整个东屯都知道我肚子大了,谁的?不就是你出的馊主意吗?”
林大壮的脸扭曲了。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棉鞋砸过去。
“你还有脸说我?那肚子里的种是谁的?你自己不检点,倒怪起我来了?”
棉鞋砸在林晓梅肩上。
她也急了,抓起门后头的扫帚劈头盖脸抽过去。
“你不让我去勾李远阳我能怀上吗?你不说李家好拿捏我能走这步?”
“啪!”扫帚抽在林大壮胳膊上。
“你他娘......”林大壮想站起来,右脚一着地,疼得又栽回去。
兄妹俩在屋里连骂带打,锅碗瓢盆砸了一地。
隔壁那堵土墙,连层石灰都没抹,跟纸糊的差不多。
隔壁住着的是张大娘。
她搂着孩子躺在炕上,被吵醒了,竖着耳朵听了半宿。
一个字没落下。
天刚亮,张大娘屁颠屁颠往屯子里跑。
消息是一圈一圈往外扩。
等太阳爬上树梢的时候,整个东屯都知道了......
林大壮半夜上山摸猎物,被夹子夹了脚。
林晓梅肚子里的孩子,她亲口说了,是她哥让她去勾引人才怀上的。
至于孩子爹是谁,还是没人知道。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林家的名声,从今天起,算是彻底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