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小县城，风里还带着点料峭的寒意，却已挡不住春的苗头。陈家大院的园子醒了，墙下的韭菜冒了嫩尖，宋明玉一早起来，就拿着小锄头和竹筐，在靠西墙的一小块地里忙活。
这块地是她和陈建军商量好的，趁着刚分家，把能种的菜先拾掇起来。往后子要自己过，陈建军在机械厂上两班倒，月薪两百不到，不算宽裕，她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活，能省一点是一点。韭菜、小葱、菠菜，都是开春最易活的，她打算先种上，做饭也方便。
院门口传来声响，宋明玉直起身，就看见陈建芬领着四岁的儿子张宝，男人张强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个蛇皮袋，显然是真要搬回来。
“明玉，早啊。”陈建芬的声音甜得发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跟昨天那副试探的模样判若两人，“这就开始拾掇园子了？真勤快。我就说嘛，你最会过子，这院子交给你，肯定错不了。”
她嘴上夸着，眼睛却绕着园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宋明玉脚边的菜地，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
宋明玉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早。搬回来住吗？”
“可不是嘛。”陈建芬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本来想着租房子也能过，可我家那食杂店生意不好，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妈心疼我们，非让我们搬回来住，说一家人互相照应着，也能省点开支。”
她说着，还不忘拉过张宝，推到宋明玉面前：“小宝，来，叫舅妈。”
张宝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外套，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看见宋明玉，不仅没叫人，反而伸手就去抢她手里的小锄头，嘴里嚷嚷着：“我要挖！我要挖！”
宋明玉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避开了他的手。张宝立刻瘪了嘴，扭头就往刚走进院子的刘桂英怀里钻，带着哭腔喊：“姥姥，舅妈不给我玩！舅妈凶我！”
刘桂英看着外孙哭心疼坏了，立刻把张宝搂进怀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斜着眼睛看宋明玉，语气带着明显的偏袒：“多大点事，不就是个锄头吗？给孩子玩会儿能少块肉？跟个四岁的孩子置什么气？”
宋明玉心里清楚，这是陈建芬故意的。她不接话，只是把锄头放到墙角，淡淡道：“这锄头有尖，孩子小，碰着了不好。”
“嗨，男孩子皮实，怕什么？”刘桂英不以为意，转头就对陈建芬说，“快，把东西搬东边屋去，那间大的给你们住，我和你爸住小的。”
陈建芬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拉着刘桂英的手：“妈，还是你疼我。我就知道，你最舍不得我受委屈。”
一旁的张强始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搬着东西，看上去老实巴交，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媳妇这是把婆婆拿捏住了，往后这院子里，宋明玉别想安生。
宋明玉没再看他们，转身继续侍弄菜地。她知道，陈建芬这口蜜腹剑的本事，往后有的是机会施展。
陈建军中午下班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东边屋门口堆着不少东西，张宝在院子里追着鸡跑，刘桂英在一旁洗着张家的衣服。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西屋，就看见宋明玉正在屋里缝衣服，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天藏字据的那件衣服。
“明玉，姐真搬回来了？”陈建军放好饭盒，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嗯。”宋明玉点点头，放下针线，看着陈建军，语气坚定：“建军，以后，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子。他们不越界，我们就客客气气；他们要是越界，我们也不能容他们”
陈建军看着宋明玉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下午我去厂里，跟领导问问，能不能给你找个临时工的活，总在家待着也不是事。”
“好。”宋明玉笑了笑，“你先别着急，我自己也在看。实在不行，我就先在园子多种点菜，拿到市场上去卖，多少也能补贴点家用。”
夫妻俩正说着，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和刘桂英的骂声。
宋明玉和陈建军连忙走出去，就看见张宝坐在地上哭，身边是摔碎的一只瓷碗，碗里的稀饭洒了一地，而那只碗，正是宋明玉昨天刚买的，准备用来盛菜的新碗。
不等宋明玉说话，陈建芬就从东边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神情，一把抱起张宝，对着宋明玉连连道歉：“明玉，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没看好孩子。这孩子就是太皮了，看见你这新碗好看，非要拿，结果没拿稳，摔了。”
她说着，还故意用手拍了浩浩两下，“小宝，快跟舅妈道歉，说你不是故意的。”
张宝被拍了两下，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喊：“是舅妈放得太靠边了！我才拿到的！”
刘桂英立刻接话：“就是！明玉，你也是，新碗放那么靠边，孩子好奇，肯定要去拿。不就是个碗吗？值几个钱？我大孙子没事就好。”
宋明玉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碗上，又看了看陈建芬那副看似道歉、实则推卸责任的模样，心里冷笑。
“没关系。姑姐也回来了，这几天我和建军在西屋建个厨房，以后自己开火，建军，一会咱们把东西收拾回屋”宋明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建军忙不迭点头答应。
宋明玉顿了顿，目光看向张宝，语气依旧平淡：“张宝，舅妈告诉你，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这碗摔了是小事，要是碰着了自己，就是大事了。”
张宝被她看得有点害怕，躲在陈建芬怀里，不敢抬头。
刘桂英不乐意了：“明玉，你跟个孩子说这些什么？他懂什么？”
“妈，孩子小，才更要教。”宋明玉看着刘桂英，“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张宝现在不懂事，要是不教，以后长大了，随便拿别人的东西，那就是偷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桂英立刻炸了，“我家孩子怎么可能偷东西？宋明玉，你就是看我们不顺眼，故意找茬！”
“妈，我只是就事论事。”宋明玉不卑不亢，“我没说张宝是偷，只是教他道理。”
就在这时，陈广成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旱烟袋，耷拉着老脸。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又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宋明玉身上。
“桂英，少说两句。”陈广成开口，声音依旧低沉，“碗摔了就摔了，再买一个就是。小宝，过来。
张宝怯生生地从陈建芬怀里出来，走到陈广成面前。
陈广成蹲下身，看着张宝，语气严肃：“小宝，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更不能弄坏。去，跟舅妈道歉。”
张宝犹豫了一下，在陈广成的目光下，还是走到宋明玉面前，小声说：“舅妈，对不起。”
“没关系。”宋明玉点点头，“下次注意就好。”
陈建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陈广成居然会让张宝给宋明玉道歉。她原本以为，借着孩子摔碗这件事，能让宋明玉吃个哑巴亏，没想到反而让自己下不来台。
她心里憋着气，却不敢发作，只能拉着孩子，强笑着说：“好了好了，道歉了就没事了。妈，我们进屋收拾东西去。”
说完，她就拉着张宝，快步走进了东边屋，连看都没看宋明玉一眼。
刘桂英又想说什么，却被陈广成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悻悻地跟着走进了东边屋。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至于地上的碎碗和稀饭，宋明玉看都懒得看，谁弄得谁收拾。
下午，宋明玉继续侍弄园子。
陈建芬和刘桂英在东边屋待了一下午没出来。宋明玉知道，她们心里肯定憋着气，迟早会再找机会舞到她面前。
果然，傍晚的时候，陈建芬端着一碗刚做好的糖水鸡蛋，走到了西屋门口。
“明玉，刚煮的糖水鸡蛋，你尝尝。”她那鞋拔子脸上挂着刻意的笑容，眯缝眼本来就小，这一下更是没眼看
不过手里的碗里，盛着四个圆润的鸡蛋，看上去倒是诱人得很。
“不用了，我们正在吃饭。”宋明玉知道她不安好心，摇摇头，语气平淡。
“哎呀，就尝一个嘛。”陈建芬走进屋，把碗放在桌上，“这鸡蛋是咱妈特意从集上买的土鸡蛋，营养好。你看你，一直没怀上孩子，多吃点土鸡蛋，补补身体，也好给我们陈家添个大胖小子。”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戳心。宋明玉和陈建军虽然才结婚半年，但是没孩子也是刘桂英心里的一刺，往常刘桂英没少因为这刁难宋明玉。陈建芬这话，无疑是在往宋明玉的伤口上撒盐。
宋明玉的脸色微微一黑，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看着陈建芬，语气依旧平淡：“谢谢大姑姐关心。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就好。这鸡蛋，你还是端回去吧，张宝还小，更需要营养。”
陈建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宋明玉居然能这么平静地接下她的话。她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刘桂英在院子里喊：“建芬，小宝喊你呢！”
“哎，来了！”陈建芬立刻收起桌上的碗，又对着宋明玉笑了笑，“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看着陈建芬离开的背影，宋明玉微微冷笑，不过就是这点手段，前一世的自己怎么就应付不来呢。重活一世，她不会再让老陈家任何人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