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宋明玉回娘家硬气了一回，大嫂李翠花心里知道小姑子变了个人，憋着一股子火，却半点不敢明着撒。
她这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自己男人和外人面前装温顺、装勤快、装孝顺，嘴甜得能把大哥宋明强哄得晕头转向，可一转身，立马原形毕露——能躺绝不坐，能躲绝不，油瓶倒了都不扶。偏生宋家老两口都是实实在在本分人，不想家里多生事端，竟也让李翠花的人设立了起来。
宋家住在县城服装厂老家属院，两间小土坯房，城市户口，没有地，没法种粮。
大哥宋明强在县搬运站体力活，扛包、拉货、卸车，一天下来汗流浃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挣的全是血汗钱。
父亲瘫在床上，母亲周桂兰靠着在县副食店打零工、缝补浆洗贴补家用，一辈子省吃俭用，手上全是裂口，腰也累出了毛病。
以前宋明玉没出嫁时，家里洗洗涮涮、打扫做饭都是全家人一起来。自从姐姐出嫁、李翠花嫁进来，妈要出去做活，这些就几乎全变成是她的活，李翠花就天天翘着脚享清福。
现在宋明玉嫁了，她躲不掉了，就学会了演戏。
这天宋明玉拎着一斤挂面、两个白面馒头回娘家，一进院门，就撞见了李翠花最擅长的那套场面。
宋明强刚从搬运站回来，蓝色工装褂子浸透了汗，肩膀被麻袋磨得发红，累得大口喘气，往板凳上一坐就不想动。
李翠花立刻迎上去，脸上笑得甜滋滋的，声音又软又糯：
“明强，你可回来了，累坏了吧？快喝口水歇歇，我给你扇扇风。”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蒲扇轻轻给男人扇着，还伸手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不得了，一副贤妻良母、心疼丈夫的模样。
院子扫得净净，盆里的衣服也洗好了晾在绳上，桌上摆着半盆凉白开，看上去井井有条。
母亲周桂兰坐在小凳上择菜，看着儿媳这么“勤快体贴”，脸上也露出一点难得的轻松，似乎觉得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宋明玉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只觉得可笑。
她太了解李翠花了。
这院子，是听见她脚步声才匆匆扫的；
这衣服，是攒了三天、实在躲不过才洗的；
至于那副心疼丈夫的样子，更是演给人看的。
果然，等宋明强累得眯着眼、低头揉肩膀的功夫，李翠花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得净净。
她一扭头，对着周桂兰就沉下脸，语气不耐烦又压着声音：
“妈，水没了，你去水缸再挑点来，我等会儿要洗碗，耽误了事，明强又该饿了。”
周桂兰身子僵了一下，慢慢放下菜，撑着腰就要起身。
她腰本来就不好，搬运站的水缸又沉，一挑水能累得半天缓不过来。
宋明玉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平静却有力：
“妈，您别动。”
李翠花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宋明玉，脸色瞬间变了变，又飞快堆起笑：
“明玉回来了？你看，我这忙着给你哥做饭，实在走不开……”
“走不开？”宋明玉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大嫂，我哥在搬运站扛大包，一身力气，挑水这种活，该他歇够了自己。您拿着蒲扇扇风，却让我妈一个腰不好的人去挑水，这叫心疼我哥？”
李翠花脸上一红，立刻拔高了一点声音，却依旧装着委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哥累着！我这是心疼他！”
“心疼他，就更不该使唤我妈。”宋明玉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我哥挣的是体力钱，他累，我妈就不累吗？你天天在家闲着，择菜不做，扫地不主动，水缸空了也不管，就等着我妈伺候您，这叫过子吗？”
几句话，说得李翠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最怕宋明玉当着男人面揭她的底。
恰好这时，宋明强抬起了头。
李翠花瞬间变脸，眼眶一红，声音立刻软得发嗲，伸手轻轻拉了拉宋明强的袖子，委屈巴巴：
“明强，你看明玉，我就是想让妈搭把手，她就说我偷懒……我哪敢啊，我就是想多做点，让你和妈轻松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撒娇、示弱、装可怜、哄丈夫，全用上了。
这就是李翠花的本事——从不在丈夫面前撕破脸，永远嘴甜、温顺、懂事，把自己包装得毫无瑕疵。
宋明强本就憨厚，又疼媳妇，一看妻子眼圈红了，立马皱起眉，对着宋明玉道：
“明玉，你大嫂也是好心，你别总说她。”
“哥，我不是说她，我是说事实。”
宋明玉指向母亲腰上贴着的旧膏药，声音沉了几分：
“你看看妈的腰，天天贴膏药，你在搬运站扛包累，她在家持全家就不累吗？大嫂在你面前又倒水又扇风，你一低头，她就让妈去挑水。哥，你是家里的男人，不能只看表面，得看谁真的在为这个家扛着。”
“你挣的是血汗钱，咱们家经不起这么耗。我和大姐已经出嫁了，妈要是累倒了，躺在床上，妈和爸谁来伺候？到时候，是大嫂伺候，还是你请假伺候？”
一句话，问得宋明强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他不是傻，只是平时被李翠花哄得耳软，从来没往深里想。
李翠花急了，连忙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声音更柔：
“明强，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一定自己挑水，你别生气……”
她越装，宋明玉越觉得刺眼。
看着母亲疲惫的脸，看着大哥麻木的憨厚，看着大嫂这副两面三刀的样子，宋明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婆家不分家，永远被婆婆大姑姐拿捏；
娘家不立规矩，母亲永远要当牛做马。
这天晚上回到家，屋里亮着昏黄的灯。
陈建军怕再喝酒惹她生气，一下班就乖乖回来，拿着抹布擦桌子、扫地，努力表现。
宋明玉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手。
“建军，”她抬头，眼神认真又平静，
“咱们……分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