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家院子里就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氛。
刘桂英农村出身,靠早起出门买菜做营生。往里,也是刘桂英最先起来,但今天却是出奇地没出门,在堂屋厨房里闷头烧火、做饭,一句话都不说,脸色却黑得像锅底,看宋明玉的眼神里,藏着刀子,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张口就是阴阳。
宋明玉也不理会,照常洗漱、收拾屋子,手脚麻利,神情坦然,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分家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婆婆这是憋着一口气,等着看她笑话,也等着看公公会不会反悔。
可陈广成说到做到。
早饭刚过,他就放下旱烟袋,径直往门外走。刘桂英连忙追上去问:“你去哪儿?”
陈广成头也不回:“去找隔壁胡爷,过来做个见证,写字据。”
一句话,让刘桂英彻底熄了闹心的念头。
连外人都要请过来,说明这分家,是真的要落定了,不是一时气话。
胡爷跟陈广成那早就去世的妈年纪差不多大和他家做邻里街坊多年了,辈分高、说话公道,家里是开养殖场的,请他来做见证,既体面,又有分量,后谁想反悔,都没有理由。
没过多久,胡爷就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走进了陈家院子。
一进门,他就大概明白了几分——这家里,气氛不对。
儿子儿媳低着头,婆婆脸色难看,只有公公还算镇定。
“广成,叫我过来,是要分家?”胡爷开门见山。
陈广成点点头,把昨晚商量好的分法,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含糊:
“家里三间房,西边一间,归小儿子陈建军、儿媳宋明玉;东边两间,归我和刘桂英,养老所用,后我们老两口怎么安排,儿子儿媳不得涉。家产、口粮各自分开,后各过各的子,互不拖累,也互不找事。”
胡爷听完,看向宋明玉:“明玉,你同意这个分法?”
宋明玉站直身子,声音清亮,不卑不亢:“我同意。只要字据写清楚,西边那间房确确实实归我们,以后东边两间,公婆怎么安排,我们绝不多嘴。”
她越是这样明事理、不贪心,胡爷越是点头,心里对这个年轻儿媳多了几分赞许。
反观刘桂英,一脸不服气,却不敢反驳,只能在一旁狠狠剜宋明玉。
见状,胡爷也不再多问,让人拿来纸笔,当场就把分家字据写得清清楚楚。
一条一条,明明白白,房屋归属、后权责、赡养事宜,全都写得滴水不漏。
写完之后,胡爷念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递给陈广成:“你先签字画押。”
陈广成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红手印。
那一个红印落下去,等于把昨晚的承诺,死死钉在了纸上。
紧接着,刘桂英不情不愿地被陈广成瞪了一眼,也只能咬牙签字。
然后是陈建军、宋明玉。
宋明玉握着笔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手却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上红印。
那一刻,她心里清楚,从这一秒起,她在这个家,终于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
一纸字据,不是约束,是靠山。
胡爷作为见证人,也签下名字,字据一共写了三份,胡爷拿走一份,陈家老两口一份,宋明玉和陈建军一份。
宋明玉小心翼翼把字据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又用针线在里面缝了一小层布,把字据藏得严严实实。
这东西,比什么都金贵,绝不能丢,更不能落到刘桂英手里。
事情办完,胡爷叮嘱了几句“分家不分心,后好好过子”,便离开了。
人一走,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下来。
刘桂英憋了一早上,终于忍不住,背着小儿子,指着宋明玉的鼻子,压低声音阴阳:“你可真行啊,孙子还没让我和你公公抱上呢,家里房子倒是惦记上了!早知道你这么会怂恿我儿子,当初就不该娶你进门!”
宋明玉淡淡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底气:
“妈,话要说清楚。这房是当初我嫁进来两家就商量好了的的,是我和建军应得的。字据都写了,以后各过各的,您少说两句,大家都清净。”
说完,她不再理会刘桂英铁青的脸色,转身走进西边那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却净整洁,有窗有门,有炕有床有柜有炉子,宋明玉满意极了。
从前,这屋子只是他们临时落脚的地方,刘桂英本不管新婚夫妻,想来就来、想翻就翻,住起来好像都不仗义。
可从今往后,这是她的地盘。
宋明玉动手打扫,擦桌子、扫炕、整理衣物,把东西一一归置好。
陈建军在一旁打下手,笨手笨脚,却满脸踏实:“明玉,以后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是。”宋明玉点头,“但你记住,别松懈,别心软,别人要是想来占便宜,咱们一步都不能退。”
她太了解这一家人了。
公公看似定了规矩,可偏心还在;婆婆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找机会折腾;而那个出嫁的大姑姐陈建芬,一旦听说分了家,绝对会第一时间跑回来试探。
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
当天下午,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大嗓门。
“爸!妈!我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
宋明玉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陈建芬,回来了。
陈建芬一进院子,就带着一身风风火火的劲儿,手里挎着个布包,身后还跟着她男人和半大的男孩子。一进门,她先扫了一眼整个院子,目光立刻落在了西边那间屋的门上,又飞快看向刘桂英。
刘桂英一看见女儿,眼睛立刻红了,委屈得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拉过陈建芬,就往屋里拽去说体己话。
母女俩在东边屋里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分家了?真分了?”
“可不是嘛,你弟媳厉害得很,一开口就闹到公社,你爸当场就怕了,直接分了一间房给他们……”
“那我呢?我回来住哪儿?”
“你放心,东边两间还是我和你爸的,你爸说了,你想回来随时回来……”
宋明玉站在自己屋门口,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就知道,陈建芬回来,绝不是单纯走亲戚,是来探底的。
探探她这个弟媳好不好欺负,探探分了家之后,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拿捏他们小两口。
没过多久,陈建芬就从东边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堆着假笑,径直朝西边屋子走来。
她故意走得很慢,眼神在屋子门口来回打量,那架势,像是在看自己的东西。
陈建芬走到门口,也不进门,就往门框上一靠,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明玉,皮笑肉不笑:
“哟,明玉,收拾得挺利索啊。这屋子,现在是你的了?”
换做以前的儿媳,早就吓得低头退让,客气招呼。
可宋明玉不是。
她手里拿着抹布,头都没抬,语气平淡,不热不冷:
“是,字据都写了,这屋归我和建军。”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陈建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从前看着还算温顺的弟媳,分了家之后,居然这么硬气,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她心里不爽,嘴上却不饶人,故意试探:
“一间房够住吗?孩子越来越大,以后不怕挤得慌?依我看,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努力,以后自己盖新房才是正事。这老屋,早晚还是要留给爸妈的。”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敲打:
这间房,不过是暂时给你们住,别真当是自己的。
宋明玉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大姑姐的视线,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回得清清楚楚:
“够住。暂时不用麻烦大姑姐心。
至于这屋,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归我们的,不是暂时住,是所有权归我们。
以后我们怎么住、怎么安排,是我们自己的事。”
她特意加重了“所有权”三个字。
陈建芬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宋明玉居然敢这么直白地顶回来。
她还想继续拿捏,摆出大姑姐的架子: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一家人,说这些生分话什么?再说了,都是一个院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我回来住,大家互相照应着,多好。”
这话一出,就是真正的试探了。
宋明玉心里冷笑一声,脸上依旧平静,:
“大姑姐要回来住,随爸妈的意思,也是你们东边两间的安排,我没意见,也不会手。”
言外之意,子各过各的,饭各吃各的,活儿各各的。
互相客气,大家都好过;要是越过了线,那就走着看。
陈建芬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宋明玉就算分了房,也还是那个好拿捏、好说话的弟媳,她过来敲打几句、吓唬几句,就能让对方心里发怵,以后不敢拦着她们一家回来占好处。
可现在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这个宋明玉,冷静、清醒、话少、理直,却又不卑不亢。
陈建芬心里又气又闷,却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人家一没骂她,二没赶她,只是把分家的规矩摆出来,她要是撒泼,反倒显得她不讲理。
这时候,陈广成在屋里抽着旱烟,冷冷看了这边一眼,没说话,却等于在表态:
分家的规矩已定,谁也别没事找事。
陈建芬只能狠狠白了宋明玉一眼,转身悻悻地回了东边屋,一进门就跟刘桂英抱怨:“妈,你看她那个样子,分了间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真当这个家她说了算?”
刘桂英也是一肚子气,却只能压低声音:“你小点声!你爸现在护着规矩,别撞枪口上!反正东边两间在咱们手里,咱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不用看她脸色!”
屋外边,宋明玉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收拾自己的屋子。
她不怕她们抱怨,不怕她们记恨,就怕她们不明白——
从今往后,她宋明玉,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进陈家院子,照在西边那间屋的门窗。宋明玉站在自己的屋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片清明。
陈建芬今天的上门试探,只是第一回合。
以后的子里,婆婆的刁难、大姑姐的挤兑、闲言碎语的打扰,一定还会有。
同住一个院子,锅沿碰碗边,矛盾不可能彻底消失。
但她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她手里有字据,脚下有地盘,身边有愿意跟她站在一起的丈夫,心里有清清楚楚的底线。
别人偏心,是别人的事;
别人算计,是别人的心思;
别人想拿捏,也要看她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