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四人领命去办,替秦启瑞送客。
傅定舟前脚刚被请出府,后脚,老管家迈着小碎步跑去书房禀报秦坤仪。
他禀报的不仅是傅定舟离开的消息,还有刚才前厅里的全部谈话内容。
秦坤仪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完,她摆手让管家退下。
随后问周有恒:“庄子里还有模样漂亮的吗?再给启瑞送几个去,帮她擦擦眼。”
她似乎找到了正确的教女之法。
“这……”
周有恒有些为难,“殿下,庄子里多是卫兵,平素练风吹晒,多半晒得黝黑粗糙。舞刀弄棒,今割一道明青一块,能看得过去便不错了。
“送去小殿下身边的四人已是精挑细选,实难再找。”
说到这里,想起什么,周有恒补充:“朱烈生得倒也勉强能看,只是素不爱打扮。再加那行刺,他暴露在小殿下眼前——”
“他暂且别调动。”
“是。”
周有恒想不出旁的好看的了。
秦坤仪再吩咐:“既然启瑞要揭告示,你派个人去知会赵常欢一声,让她不必拖着身子往我这儿求一趟了,好生待在府里看戏吧。”
“是。”
脚步声轻踏,崔嬷嬷不疾不徐走进书房。
“公主,青杉姑娘有事来报。”
“让她进来。”
“是。”
崔嬷嬷退出去领人。
不多时,听见青杉行礼问安,秦坤仪问:“让你过来与我谈告示之事的?”
“是。”
秦坤仪眉宇间瞧不出喜怒,不痛不痒斥两句:“她倒是会偷懒。如今当本宫的家,做本宫的主,事后竟都不亲自来报本宫一声?”
青杉面色古怪,犹豫要怎么开口。
秦坤仪看她神色,道:“有话直说。”
“郡主说、她已经替公主铺好揭告示的台阶,公主不想下可以拆掉她的台。反里的话传不到府外,这种事,傅定舟不会上赶着往外说,郡主最多在府里丢丢人。”
郡主答应揭告示,只是在府里私下对傅定舟给出的口头承诺。
而且条件是让傅定舟归还以往从她这里拿的东西。
这样的交易,傅定舟怎么有脸往外说?
所以,即使郡主翻脸不认账,说她揭不下告示,傅定舟也没地方说理去。
青杉报完前半段,瞄一眼秦坤仪的脸色。
“郡主还说,如果公主想下就顺坡下,让公主不必……不必客气。”
说实话,青杉不知道她们郡主的勇气是谁给的。
她如实报完,秦坤仪不知该摆出什么脸色。
最后气得笑了一下。
“传她过来。”
青杉答得谨慎,“郡主服药后容易犯困,方才又在前厅坐得太久,现下回院小憩去了。”
为保秦坤仪的威严,青杉请示:“若公主有急事传召,下仆这便回去喊醒郡主。”
“罢了。”
秦坤仪换个时间,“让她午膳时过来。”
“是。”
青杉躬身退下。
房内静谧。
见秦坤仪坐下提笔,周有恒上前研墨,宽慰:“小殿下素来这般随性的性子,想必也是心知殿下宠爱她,才敢如此招惹殿下。”
“没招惹到你身上,你倒会劝。”
周有恒研墨的动作一抖,墨条磕碰砚台,点星墨汁溅到他手上。
见秦坤仪抬头看过来,他捡起墨条笑了笑,随后低头,专注研墨,研得好似那拉磨的驴。
不敢再吭声。
秦坤仪蘸墨落笔,过去良久,才边写边说:“倘若为她这随性的态度就要动怒,生养她至今,我早被她气死气活无数个来回。”
“那殿下?”
想起今早些时候,下面有人呈东西上来,她自那时就没什么好心情。
周有恒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坤仪思绪不宁,搁下笔,从一旁抽出今早下面的人呈上来的东西。
“你瞧瞧吧。”
周有恒搁下墨条,接过秦坤仪递来的书册翻开。
“戏本?”
他不知这样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她动怒,但也深知秦坤仪的脾性,她从不会对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心。
疑惑着将戏本逐页看完,周有恒神色愈发凝重。
“这是、宫中派人编写的戏本吗?”
暗讽先太子拔剑自刎,将此举塑造为懦弱无能者的冲动愤怒。
后面更是将秦康登基一年犯下的暴政归咎于先太子,称若非先太子自戕,秦康必无机会登基,便不会有那一年秦康在位时的民不聊生。
好一出明夸暗讽!
秦坤仪目光阴沉,“父皇昏庸,祸妃怂恿,乱臣进谗。诸皇子作壁上观以致于最后大火烧身,这些只字不提。将罪名驾于被至绝境的兄长身上,其心当诛!”
当年被诬陷谋逆,她兄长本可以一逃了之。再收民心、集兵力,将来以“清君侧”之名回京师,除乱臣斩祸妃镇诸王。
但他没有。
他顾及宫中的母亲和妹妹,顾及京内党羽。他深知这一逃便将谋逆之罪坐实,再无转机,他顾及的这些人在京内必死无疑。
一旦储君带兵攻打京师,国内将士自相残,还会给外敌可乘之机。
各州战火蔓延,百姓民不聊生,大肃王朝动荡难安。
是以。
那跪在大殿阶下,他看似有路可走,实则已入绝境!
他爱惜亲人,爱惜将士,更爱惜大肃江山。
敢拔剑刎颈之人,怎会是懦弱之辈?
秦坤仪一想到她兄长死后竟还要被这不上台面的几句戏文侮辱,愈发为她兄长当自刎感到不值。
兄长不该顾忌这许多人的死活。
包括她。
周有恒见她心有郁气,将手中戏本合上,默默放在离她最远的桌角,最后询问:“如今这些戏曲如何处置?若禁之太严,难免惊动编写之人。”
戏到最后,全靠忠臣随当今陛下力挽狂澜匡扶朝纲。
不难看出这戏是哪方编的。
秦坤仪深呼一口气,答:“堵不如疏,禁不如修。”
“何意?”
“他们会篡改,我们难道不能修正吗?”
秦坤仪眼底寒意愈发凛冽,“京师,天子眼下,自然该唱他们的戏。出了京师,天高皇帝远,怎么唱就不由他们说了算。”
周有恒想一想,回应:“属下明白了。”
“这事交你安排,联系河西史家的人去办。另外……”
周有恒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下文,问她:“另外?”
“本想让你再将管家和青杉叫来,想想罢了,稍后午膳时我亲自问她。”
秦坤仪抬手揉一揉发胀的太阳。
周有恒走近些,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一擦手,弯腰将两手落在秦坤仪两边眉尾,轻轻按揉。
秦坤仪放下手,紧蹙的眉头稍舒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