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
沉默良久，傅定舟将腰弯回去，答：“贼人刺当，场面混乱，臣子实未听清郡主言语，以为郡主是要与臣子分头撤退，尽快上报陛下。
“故而前些子前来道谢，谢郡主临危不乱，保得我二人性命无忧。”
秦启瑞嗤笑一声。
笑声很轻。
却足够砸穿傅定舟清冷孤傲的外壳，直击他脆弱的尊严和拼命遮掩的懦弱。
“你是想说皇舅的圣裁有误？
“还是想说只要胡诌一个好听的借口，便能捂住耳朵装聋逃命，名正言顺地不营救皇亲？”
皇帝圣裁，谁敢置喙？
傅定舟膝盖一折，直直跪下，“陛下圣裁，臣子没有丝毫怨言。
“也幸得陛下圣裁，降下杖责，臣子这才知晓自己那太过担忧郡主安危，只顾焦急回去搬找援兵，完全听错了郡主意思，导致郡主与臣子之间误会颇深。
“今特来致歉、请罪，请郡主原谅。”
极低的姿态，极柔的话语。
秦启瑞从上往下看去，只能看到脚边人伏身时铺洒如瀑的青丝，看不见青丝遮掩下那愈发冰凉的眼神。
这时。
周有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走进前厅。
汤药热气在他盔甲上凝结为雾珠。
“小殿下，请用药。”
“周统领？”
秦启瑞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统领不护卫娘亲左右，来此作甚？一碗汤药，让药童送来就是。”
周有恒这人，统领练公主府卫兵，算得她娘手下的一把快刀，向来跟在她娘身后寸步不离。
这会儿过来就为送碗汤药？
周有恒上前，一双战靴停在跪地伏首的傅定舟旁边，弯腰向秦启瑞奉上汤药。
“奉公主令，特为小殿下安排四名侍卫随从。顺道将汤药端来，以免小殿下为闲杂小事耽误用药，阻碍休养。”
秦启瑞看一眼托盘上棕黑的汤药，酸苦气味扑面而来。
抬手，端起药碗。
秦启瑞皱紧眉头一口气灌下。
周有恒见她眉头紧皱，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来，揭开油纸奉上两颗蜜饯。
“小殿下请用。”
中年男人握刀枪的大手十分粗粝，那两颗蜜饯被他捧着显得很小，看起来像两粒花生米。
秦启瑞捻起一颗，再问：“娘为我安排哪四人？唤来我瞧瞧。”
见她将蜜饯吃了，周有恒嘴角终于拉开笑意。
思及秦坤仪母女不和多年，以往秦启瑞很是抗拒秦坤仪往她身边塞人监看，周有恒答：“都是公主卫队中拨出的精锐士兵，经公主细细挑选。
“小殿下可先一瞧。若是瞧不上，属下再回禀公主，为您换人。”
说罢，见秦启瑞点头，周有恒抬手拍掌。
“啪、啪！”
厅外四名带甲侍卫整齐迈过门槛，上前掀袍，单膝跪地行礼。
“参见郡主！”
“抬头，本郡主瞧瞧。”
“是！”
四人齐刷刷抬起头。
秦启瑞的视线从四张脸上粗略一扫，没一个长得孬的。
世上只有亲娘好啊。
周有恒站在一旁观察秦启瑞的反应，见后者脸上并未露出不耐之色，他这才往下说：“小殿下不喜被身边的人监看管制，这些公主都知晓。
“他四人今跟了小殿下，往后便是小殿下的人。若无要事，公主不会再召见他们。
“还请小殿下以自身安危为重，身边多带些人，莫再回绝公主一片苦心。”
秦启瑞慢悠悠点了点头，“留下吧。”
周有恒心中石头落地。
“那属下这就回去回禀公主。”
他说罢便抱拳告退，转身离开，脚下带风走得极快，直接把新拨的四人扔在这里，似乎是防秦启瑞反悔退人。
秦启瑞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再看地上四人，她吩咐：“都起吧。”
“谢郡主。”
地上起来五人。
秦启瑞眉头一挑，“险些聊得忘了客。有子没见，傅二公子今倒极为耐心。”
从前可不是这般姿态。
新来的四人绕到秦启瑞两旁站定，听见秦启瑞这话，互相看看，最后都将目光投向傅定舟。
叫人跪忘了，这场面和他们听说的不太一样。
傅定舟闻言低下头，睫毛投下的阴影敛去他眼底怨怼。
他轻声答：“郡主的事为重，不必顾及臣子。臣子些许小事，待郡主忙完再议不迟。”
“你的事——不就是来致歉吗？”
秦启瑞懒洋洋地睨下面一眼，“敢情所谓歉礼，意思不是表达歉意，而是想送一份礼办两件事？傅二公子，算盘拨得很响亮啊。”
傅定舟第一次觉得，秦启瑞不仅刺眼，还刺耳。
分明什么好事都被她占去，好身世、好相貌。她得到的这么多，为什么就不能像清禾那样温柔善良，多顾及一下旁人的尊严？
为什么总要这样高高在上？
傅定舟深吸气，回答：“臣子今前来，还有一事想请郡主相帮。”
秦启瑞笑着斜倚在座椅扶手上。
什么都没说。
可就是因为她连话都不搭，傅定舟愈发地觉得羞辱。
他往下讲：“德仁公主令京兆府张贴告示，将郡主与臣下秋狝遇刺一事大写特写，附上陛下对臣子的处置。责臣子父亲教子无方，责臣子罔顾君臣尊卑而独逃。
“告示在京内张贴半月之久，无人敢揭。
“府里上下主仆因此事，每每出门都受人白眼，闹得府里不得安宁。
“还望郡主出面，劝止公主。
“臣子甘受郡主任何处罚。”
傅定舟拱手，朝上方一拜到底。
“哦？”
上面的秦启瑞一副没听说的模样，“还有此事？”
“……是。”
“可娘做事，做女儿的哪有资格管？”
傅定舟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秦启瑞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刚才傅二公子说甘受任何处罚，不怪本郡主多问，傅二公子，以你对自己品行的了解，你说——这话只是一句随口放出的漂亮空话、还是真能兑现的承诺？”
这话问的，让傅定舟只感觉像是被人当众扯下遮羞布。
他脸色沉得能滴墨一般，咬字清晰，答：“自然是能够兑现的承诺。”
趁人之危，人太甚！
秦启瑞真以为这样出一个承诺，就能够让他对她这种眼高于顶、骄奢无脑的纨绔真正喜欢？
“真能兑现……这倒有趣。”
秦启瑞抬手，手背朝后，手指向前勾下。
她身后，各有千秋的四名青年郎上前，抱拳询问：“郡主有何吩咐？”
秦启瑞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蜂腰猿背。
温文尔雅。
矜贵清冷。
阳刚健朗。
亲娘终归是亲娘。
见秦启瑞似是想点人，四人里，为首那名蜂腰猿背的成熟青年率先开口。
“属下周临。”
旁边，温文尔雅的青年郎展颜一笑，恭敬低头，磁性的声音缓慢又勾人心弦。
“属下魏知白。”
矜贵清冷的青年郎低下头，“属下陈屹寒。”
阳刚健朗的青年郎开口，“属下许钦！”
“周临，稍后我给你一张清单，你们四人随傅二公子回府去，照清单收取物品。清单上的物品，每返还一件、或是按市价偿还一件，你便将名划去。”
在傅定舟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秦启瑞含笑说完后面的话：
“最后缺什么，留什么，一同贴在告示下。
“直至傅二公子全部偿还，再连清单带告示一同揭下。”
告示张贴半个月，想看的人早看完了。即使揭下也救不回傅定舟的名声，只能让傅家其余人的子好过点。
再一个，让京兆府张贴告示，此举是否会让朝中官员抓住她娘的话柄先不谈。
告示久贴，并无益处。
再贴下去平白让人非议德仁公主仗权势压人。
那时傅定舟反而成了可怜人。
这告示，即使她不揭，想必她娘过段时间也要寻个合适的理由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