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
青杉照秦启瑞吩咐,招来个人少的戏班子。
本来是要安排在景色正好的园子里搭台,听秦启瑞吩咐将戏台搭在僻静处,青杉连忙带戏班的人换了地方。
最后将戏台搭在一处荒园。
“公主府太大,主子又少。一些主子们不常来的园子便疏于打理,少有人走动。”
青杉拨开眼前的枯柳条,扶秦启瑞往里走。
秦启瑞环视四周。
此处虽被府里称作荒园,但园内道路桥梁和亭台楼阁并非年久失修,只是草木少些修剪,池中不曾清理。
“是个不错的清净地。”
青杉难得从秦启瑞口中听到对她的肯定,笑道:“郡主满意便好。”
园中戏台已经搭好。
今招来的戏班子规模小,拢共只十余人,场面自然比不得昨天。
秦启瑞面前桌上摆放的几碟点心也简单,佐一壶烧热的酒酿,虽不奢华,但更惬意。
落座后,她看向台上笑得拘谨的班主。
“先唱着吧。”
临时招进府唱戏的戏班子,因主家没有定下曲目,总会先呈上一场拿得出手的戏曲或歌舞。
在这时间里,等主家点完戏,他们再去准备。
台上,班主弯腰应下,敲锣开场。
鼓乐声起。
秦启瑞拿起桌上泛黄的戏摺,翻看过后,让金楠去把班主叫来。
班主过来时,本能地先瞟一眼秦启瑞的脸色。
“郡主叫草民过来是?”
秦启瑞看完戏摺上列出的曲目,问他:“你们戏班近几年都没学过新戏?”
全是许多年前的老戏,真有那么多人点来听吗?
班主答:“近几年这一带新出的戏排场都大,需要会唱的人越来越多,咱们这小班子实在唱不了。
“只有往各地赶台口时,几个班子聚在一起,什么过节啊庙会啊。若当地豪绅邀请,那时才能勉强合唱一出,供大家伙儿乐一乐。”
秦启瑞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需要多大的排场?
演什么,难不成演宫廷?
她问:“戏曲诞生于民间,传承、传播于民间,如今竟排出一些民间戏班单独唱不了的戏。
“谁排出这种复杂难唱的戏来?”
班主听得直挠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近些年新出不少戏,排场都大得厉害,唱什么的都有。郡主找些大的戏班子来唱,便能听到新戏。”
秦启瑞听着班主的建议,笑笑没再多说,随意勾两出经典老戏。
班主拿了戏摺,连忙下去安排。
紫檀见秦启瑞兴致缺缺,上前询问:“郡主还是没找到爱听的戏?”
“大差不差,凑合听听打发时间。”
今想听的戏虽没听到,但至少知道,某些文人权贵跑去改行写戏本了。
写得还是不能在她们公主府唱出来的戏本。
……
索性想听的戏一时半会儿听不到,秦启瑞时不时就在青杉面前念叨几句,说她想去下面庙会听戏。
青杉一听,这还得了?
好言劝住秦启瑞,让她在府里好生休养,青杉赶忙将此事禀给秦坤仪。
也好在秦启瑞最近脾气变好,肯听劝。
只念叨几次,等青杉跑去禀报秦坤仪之后便没提了。
往后半月。
红炉火热香围坐,秦启瑞过得悠闲。
每被几名老府医和身边侍女哄着服药,历时半月总算将身子养好。
——
这天,初入孟冬。
秦启瑞早起伸个懒腰,舒展筋骨。
紫檀禀报:“朝阳郡主身边的银灵过来,邀郡主明儿下午去揽风园投壶,庆祝郡主的身子终于大好,不用再服那酸苦汤药。郡主可要应下?”
今天是秦启瑞服药的最后一天。
途中,府医多次更换药方,从起初急治到后面滋补,现下终于准备停药。
秦启瑞心情不错,“姐姐相邀,自然要去。”
“下仆这便着人去回。”
秦启瑞点了点头,正为即将停药开心,金楠来报,傅定舟又来求见。
“他挨的八十杖这么快就养好了?”
宫里的杖责掺了水不成?
“瞧着没好全。”金楠答,“反正这次过来,说是特来向郡主请罪,请郡主给个机会听他解释。”
禀报完,金楠请示:“要不再赶出去?反正咱们也不缺他那仨瓜俩枣的歉礼。”
“带礼来的?”
秦启瑞刚才拉平的嘴角又上扬一点,“那倒是能见见。”
她缺不缺这礼暂且不谈。
傅定舟肯定缺。
她就喜欢这种掏人兜里最后几个子儿的事。
见秦启瑞抬脚往院外走,紫檀进屋取一件墨绿色大氅,追上去为秦启瑞披好。
青杉跟上,路过金楠时低声问:“又来做什么?”
金楠和她并排走,耸肩答,“我哪知道?”
青杉斜她一眼,“就你禀报时话多。若郡主今儿又被傅定舟那张脸迷了眼,公主知晓,有你好果子吃。”
好端端的提什么礼?
来报过郡主,只要郡主不想见,直接打发出去就是。
郡主好不容易擦亮眼睛,她们的子好不容易好过起来。要是郡主再被迷住,往后哪还有这段时间的好子给她们过?
金楠很是无辜,“总不能骗郡主吧?再说,我哪知道郡主瞧得上他那仨瓜俩枣。”
她实话实说而已。
青杉对她无奈,“你就不能挑拣着报吗?”
傅定舟生得和他那戏子娘一般模样,全凭一张脸名动京师城,郡主一直对那张脸喜爱。
若是再见,难保不被迷眼。
——
公主府前厅。
客座上,男子一袭藏蓝长袍,周身气质清冷。脸却生得如台上戏子伶人般,不施脂粉而秀丽。
许是等秦启瑞等得有些久,男子眉头轻蹙,放下茶杯闭目养神。
秦启瑞走到门口时,看见的就是他这副闲散模样。
当真——尊卑不分。
“郡主到!”
门外侍卫高喊。
傅定舟闻声睁眼,入眼是秦启瑞带着侍女从他面前走过的模样。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径直走向主位。
待她落座,傅定舟才看清她身上服饰。
暗红底料织入金丝,上身一件如意云纹织金夹袄便已是贵气人。同色马面裙随主人步伐浮动,金丝绣制的飞鹤在光影下华光流转。
外披那件墨绿色大氅,白狐内衬从领口露出,整圈包裹脖颈,奢华温暖。
这样浓艳的颜色,傅定舟从不敢穿。
他向来穿得素雅简单,试图让人忘记他的出身,让人别想起他是一个由戏子生出来的外室子。
而秦启瑞,就这样坦荡荡地一身明艳。
像火一样又烫又刺眼。
压下心中种种想法,傅定舟起身朝上面行礼。
“臣子参见郡主。”
秦启瑞慢悠悠往后靠,架起腿,问他:“前儿致谢,今儿致歉,傅二公子挺善变啊?”
傅定舟正要起身答话,还没直起腰,只听上方座椅旁边,紫檀幽幽问一句:
“让你起了吗?”
分立两旁的青杉和金楠齐齐往上看,为紫檀捏一把汗。
出乎她们意料的是,她们郡主竟没反驳。
竟还笑着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