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份独白,可被释为真凶欣赏自身杰作之余意图发散精力的变态情怀。这并不是以供他人阅读为目的所撰写的作品,充其量甚至不足以称之为一篇严谨有序的文章,只是率尔瓢地将零零碎碎的回忆胡乱拼凑。现在,大局已定,我终于可以直抒心扉地试问:大费周章,真的仅仅是为了助孩子们重现冒险之旅吗?还是另有所谋,所谋之深,甚至连我自身都一度无法解释。
我的一生,充满他人的不理解,不信任。而更不巧的是,我对他人持有同样的态度。孩提时期,我磊落大方地展现出天真顽皮的一面,与同龄人打成一片,他们说我疯癫没教养;少年时期,我收敛顺应得多,沉迷于扩张幻想宇宙的版图,他们说我孤僻不合群;上了大学,我仪表得体,深谙察言观色,与人交往自信从容,他们又说我虚伪净巴结。有什么评价贯彻始终呢?呵,爱耍小聪明,生活没规律,为人不可靠,算吗?生于富贾之家,流言蜚语理应听得少,我想是父母的漠视促成了周围人的无所顾忌。每每哭诉,他们总是认定错全出自我,只言难听的话皆是最客观的反馈,命我三省反思,我不敢苟同。辍学后不久我便骗取信用,遁离家门,随恩师修炼远道而行。自那时起他们的容颜益淡去,我从未后悔。
年少时能够吃穿不愁,唯独这点是幸运。不单是对我个人而言,而是对全世界的幸运,因为只有这样的物质土壤才能滋养出无比庞大的精神能量,孕育了我思想的基石。这股能量还使我遇见她,吸引她,并爱上她,这才使得计划百折不挠地临近实现的关口。没人像她那样对我好,对我言听计从,对我百依百顺,创造了任何女性都无法创造的价值。只可惜重任加身,为了全人类的幸福,我和她的幸福终究化作不得已的牺牲品。
从小到大都被冒险文学熏陶,幻想种种我和伙伴们能涉身其中的故事,却成了此生再也完不成的缺憾。所以当看到DODO冒险队有过如此多我梦中才能实现的经历,我不禁汗毛倒竖,腔几乎被愤怒所填满,那是我十四年来第一次情绪爆发。鬼影迷踪本不被我放在眼里,千百人与之连系的生或死我不在乎,可重要的是这个组织多存在一天,就多一分为他们创造冒险机会的可能性,所以我必须出手,永绝后患。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也只能来自于我!于是便策划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大冒险,其目的却不是唤起任何人的激情,而是在孤独中将此概念彻底磨灭。回归之时,他们不会报警,那帮可恨的孩子们,和我一样念旧。还有那位可敬的机长以及霍尔曼,我相信他们是守约的人。导弹彼时射向了全球各地,在这些功能完备的小礼花面前,列国诸强引以为傲的红外监视、微波探测、海基陆地防御设施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笑话,它们绝无被拦截的可能。
待得事了,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终于能好好休息了,且一切烦恼都将迎刃而解,无论多么琐碎微小的理想和期望都将得到尊重和满足。唯独冒险。这万恶的劣性,烙印在人类个体的基因最深处,我势必要抹除它,哪怕在那不属于我的梦中的遥远世界。研究工作以年而计,多少夙兴夜寐的子里我都目眦欲裂,将决心凝结成血咬在牙缝间。某个美妙的清晨,雾光终于唤醒了命运,泪水浑在厚重湿润的空气中,又被我贪婪地吸入。感受着那股愚蠢的冲动在血管的湍流中逐渐消失,我意识到自己亲手终结了岁月的童话。
而这,即是我最大的成功。
……
蓝衫青年小心翼翼地将铅笔收入文具袋,连同独白和那封写给他爱人的信的抄本一齐塞入抽屉。他缓步下楼,走出灯塔,眺望方圆百里渺无人烟的海域。灰波无光的海面搏动起伏,感受着其粗重呼吸的韵律,悲凉之意混杂海风的腥咸涌上肩头,在这条漫长无终的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所有过去的梦想、友谊、情分,都被他碎至尘埃,无丝毫留恋可言……
不,不能妄下定论。那台座钟,那张桌子,都被他搬来了。大可说是为了现成之物的实用性,毕竟指针开始准确无误地走动,表面也都微微蒙灰,但不管怎样,它们的存在仍意味着曾经的纠结与执守化为了另一种形式陪伴着他。还有自己将一辈子爱护的双手,以及那个女孩……他想起他们间的对话,他为她破了例。
“许哥哥,可以多陪陪我吗?” 蓝衫青年以为萱儿已经入梦,便熄了灯,正欲带上房门,却听见她虚弱的低语声,忙折返床边坐下。
“当然可以。” 蓝衫青年握住她失去知觉的手:“是哪里不舒服吗?今晚可得好好休息,别误了大事。”
“没有不舒服,我感觉很好。但一想到哥哥这么好的人,明天就见不到了,我就……”
听得出来她想哭,可早已涸的泪腺却不允许她这么做,这使得蓝衫青年更加心疼。
“不难过。你放心吧,会有比哥哥更好的伙伴陪伴你的。”
“今晚你别走。”
“好的,哥哥哪儿也不去。” 蓝衫青年轻抚她无血色的脸蛋,撩开耷在她眼皮上的发丝。他揽住萱儿苍白的臂,紧紧闭住眼,低垂脑袋,前后摇晃着身子,就这么持续了得有一刻钟,萱儿突然说道:“哥哥还是回去睡吧,我这样太自私了。”
“说好的事,我不会违约。“
“那好吧。” 萱儿道。“可以给我讲故事吗?”
“你想听什么?”
“哥哥的故事啊。”
“我的故事?” 蓝衫青年一笑:“丫头你还嫌听得不够多?”
“哥哥的故事,听多少遍都觉得有意思。”
“那好吧。” 于是他便口若悬河地讲起来。他是她心目中惩恶扬善的大英雄,温暖心细会照顾人,也正因如此,那些未叙的往事,从未向外人提及的细节,全部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这个未满十六的小姑娘。
“旅行的感觉,一定很奇妙吧。” 萱儿轻声感叹道。“但两年过去了,为什么哥哥都不再出远门了呢?”
“哥哥这段时间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况且,旅行啊,冒险啊,有时候不像你设想中那么好,会失望的。”
“怎么会呢?能够用自己的脚踏遍每一寸土地,用自己的眼看遍每一寸风景,这多有乐趣啊。”
见蓝衫青年想要添注更多意见,她又小声道:“没关系,我很快会自己找出答案。”
蓝衫青年看到她眼中闪烁着的旺盛生命力,不禁为之动容。正是这种最本真的顽强不屈的力量,才使他完成人生中最后的妥协。按部就班的计划被突然打乱,若为别人致使他绝无法容忍,但萱儿不同。这个出生时就痛失双亲,四年前又罹患渐冻症的小女孩,简直了世间所有不幸的元素,却依旧积极乐观,在这个最不友好的时代努力生活着。由此,他又被拽入了更深层的回忆。旅行结束后不久,一次偶然的回国探访恩师,是他介绍了萱儿,并恳请自己带上她。这是他印象里恩师唯一一次求他做事,也是自己最后一次收养孤苦无依之人。他说,自己比他更适合抚养萱儿,或许是因为异于常人的耐心?不过的确自认为足以胜任一个好的兄长的角色,并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某种程度而言,他与萱儿间的缘分可以看作是他与过去的自己的缘分,都有如履薄冰的脆弱一面,她却拥有远比他健全的灵魂。他彻底扼了过去的自己,至于她……哦,还有那些同样遭受命运不公的灵魂,应该比那时的自己更值得,也更渴望冒险的机会,且势必会做得更好。所以那天性在他们身上不叫恶劣,那冲动在他们身上不叫愚蠢,幻雾中混杂的成分反倒显得多余,别戕害了使他们勇往直前的驱动力。
曾有旅者,描述光彩照人的世界。那些世界,唯有你们,任你们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