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蓑斗笠酣梦昵,梭梭雨里唤春泥;春来秋去冬难覆,夏风再过已不惑。”
————《 新世记 》其四
“握好你的桨,别掉了。”
“我知道。会注意的。”
小船在夜色中驶离岸边,载着温红的光,映出少年人清秀有致的脸。细雨蒙蒙蘸了灯塔的光束,使那阴柔不歇的舞蹈更加灵跃轻巧,扑到人儿脸上去,划过恬寂的夜晚,坠入沉睡的海洋。
“哦呦……早知道就该铁下心拦住你,天的,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少年对面坐着的那位邋遢得不成人样,毛发浓密能与野兽相媲美,整月未修的脚趾甲在船板上划出 “吱嘎” 声,四肢细瘦,皮肤虫般的黑。他被冻得瑟瑟发抖,冰冷的雨滴犹若钢针,刺入他肌肤的每一寸,令他不住搓着双手,直哈气。那双手!细看之下,竟出乎意料地被他爱护着,修长灵活,指甲勤剪,相比于对他的第一印象简直判若两人。
少年身体也在颤抖着,但他却强忍这种不适,一声不吭地摆着桨。
“说点什么呀,真该死,我存心陪你一起发癫不成。”
“你怎么这么聒噪?” 少年摆得更卖力了,用这种方式对抗寒冷:“你的矜持呢,谋权盘之人的沉稳,艺术家的气质呢,都去哪里了?”
“你……你看扁我?怎么了,艺术家就不能有点个性?” ‘野人’ 吹胡子瞪眼,不服气地说道。
少年摇摇头:“我见过不少奇怪的人。你是他们当中最奇怪的。”
“呵呵呵呵……” ‘野人’ 这时狡猾地笑起来,用手捋上湿漉漉的胡须,将一绺绺垂下的毛发拢成一股:“这句话倒中听,是赞誉了。”
两人又归于沉默,聆听小雨唰唰,船桨哗哗。
“坦率地讲,其实我很怕的,怕黑,怕跌进水里去。”
“见鬼。我早该想到,你不会游泳。那究竟出于什么理由非得这个时候来海上晃悠?”
“……你应该明白,这种感觉很好。”
“好?好个蛋!明天咱俩都得生重病。甚至更糟,万一碰到稍大点儿的浪头打下来,噗!灯一熄,船一翻,谁都崩想再回去!”
“你这么老谋深算的人,真有危险,早该料到了,而不是在这里跟我扯皮。”
“难说,我小事上算盘打得真不多。“
少年不置可否。相处近三年,直到今天才多了解他一点儿,秘密像蛆一样在潜藏在他野蛮生长的毛发中蠕动。
“嘛,算你赢了。但我所感受的好,和你所感受的可不一样。“
“我知道。我读了你新写的诗。”
“我知道。” ‘野人’ 呲着一口白牙笑道,不甘示弱。
少年没作理睬,老头子这副嘴脸他习以为常,该说不说,却真想在自己的话后再注上一句:不单是最奇怪的,还是最讨厌的。
“当然,你这时候我也有过,有点思想,还未建树呢,就以为能够比肩诸天大能了。仗着股凌云自恃气,恨不得终郁郁寡欢,在漫无目的的海上漂泊,享受所谓的孤独。” 说完,‘野人’ 看向置若罔闻,专注划桨的少年,又嘿嘿笑道:“不过公平点讲,在这拨人中,你已经算比较成熟了。”
明明自己是最一意孤行的家伙,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多多想,却没有表露出来:“我若是睡得着,也不会有这般闲心。”
“睡不着?这可奇了怪,你又不热得慌,又赶着雨天,在屋内待着最舒服才是,怎么就睡不着?”
“正是因为雨天,我才睡不着。” 嘴上这么说,可少年自己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笃定。无关天气,今夜早已注定无眠。
‘野人’ 习惯性将双手进裤兜,感觉却和浸入冰桶的海绵无异,于是悻悻地将手又抽了出来:“这已经不是最近下的第一场雨。你念旧就罢了,赶着这一时发病也罢了,以后天天如此我可消受不起啊。”
少年停止了划桨,小船在惯性驱使下仍缓慢向前漂去。漂流的过程似乎永无止尽,或是被波澜推着,或是错觉,像乘着轻盈的云,扑进雀群的羽衣。但这并不像以往某次写意舒畅的海上漫游,因为这从不是漫无目的的,少年开诚布公的决心甚至远胜四年前意图重覆冒险之旅的热情。尽管热情本身早已烟消云散,但并不妨碍他凭借仅存的求真之心势必要做个了断。
“我向你保证,不会的。发疯就这一次了。”
“是吧?可别忘了你的话。瞅你心事重重的,就说吧,究竟是什么在瞒着我。”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然还问什么?”
“你知道我在瞒着你。”
‘野人’ 用刁钻刻薄的眼神紧紧注视他的脸,灼人的目光透过皮肤烧至骨头里。很快他恢复平常,露出标志性的狡诈流油的笑:“你这小鬼机灵得很,心思不像其他人那样写在脸上。但别忘了,你懂得这个道理,一个人的气息是无法掩盖的,你忐忑不安的心情暴露无遗。”
“凡事都逃不过你的眼,嗯?”
‘野人’ 甩甩手,不多废话。
“你应该更小心的。那么重要的暗格,就隐匿在你的作品集后方,发现它只是时间问题。”
‘野人’ 放荡任性的笑声如雷贯耳:“哈哈哈,凡事都逃不过我们大侦探的眼。”
“你不想对此作出解释?”
“白纸黑字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作何解释?”
“为什么要瞒着我?”
‘野人’ 继续放肆地笑:“真有意思,我们立场交换了。”
“你回答我。”
‘野人’ 挠挠嘴角,颇无奈道:“你这反应,都在我预料之内,怎么能告诉你?你想让我们从一开始就把关系闹僵?”
这是一个正当的理由,少年明白这点,却也绝不会像他所爱之人那样或选择怀慈悲地原谅他。眼前这个灭世狂魔因他的所作所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隐瞒更是罪加一等,而他受此蒙辱三年!这种心情,想必莜萱她早在三年前就切身体会过了吧……但少年仍保持着绝对理智,就如漾舟的一路上,他始终心静如水。
“你是错的。你目空一切、消极自大的态度使你开发出那套可笑的悲观理论,还将这种偏见强加于所有人,让他们去死……你当真无药可救。”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我的手段之高明,无人可察觉,都独得其乐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过着快活子,没了我,还不见得要吃多少苦!你这样咄咄问罪,也太武断了。”
“他们的小世界?” 少年止不住地摇头。“还不明白吗。虚幻终究是虚幻的,你的行径和无异。” 是怎样的人生使这个狭隘歹毒的独裁者如此不惯常理?少年思来覆去,却深刻明白和固执偏颇之人是说不了理了,
“从来都失了智,而我没有,从来都清醒,坚定地做正确的事。”
而你恰有这样做的能力,留下满目疮痍,少年伤神地想。
雨一直下,盘踞空气的寒凉不减,可两人都不在意了,精神能量溢化的无形之物更令人通体发寒。
“请你送我回家。” 多多决绝地说道。他不确定对方是否真有这么做的能力,也不敢指望对方会在遭受他严辞抨击后依旧尊重他的想法,他只是如实地阐明现今唯一的愿望。
“想好了?”
“想好了。”
“那恭喜你。” 他淡笑道:“三天后,我将为你的旅途画上句号。”
莲水相依景成篇,依水相偎羡煞仙;冰清玉湖叶两片,影染满碧青色天;朗心晴别无念,只想醉卧白云间。醒时欲复梦里游,却见洋楹花如焰,芳草树边掩,残阳舞落雁,雁落水蹁跹;昏光照尔暮迟颜,慨慨然,切望美好存余年。
————《 新世记 》其三
雨渐渐停了。下了何止好些时候,在老墙尚未被用以记录时间的刻痕覆满前就不知休憩地从天而降了。多多正把持一柄铜片娴熟地在上面留下新的痕迹。灯塔的外墙滴水不侵,坚韧度却不及所料,他很庆幸这点,使他文思奕奕的每一天伊始于俭朴无华,十分钟短暂迷人的时间里能够聚精会神地专工于这项他所喜爱的常。之后他通常会做一份简单的早餐,多是早已腻味的罐头制品,却没什么,随即满不在乎地端起托盘回到坊中,沉浸头天深夜的未完待续,味蕾的空虚感在满目琳琅中被彻底填压。听,希腊的吟哦诗人在他耳边轻语,上帝立身伟峻的的殿堂宣告其至高无上的荣耀,凌霄殿陛的每一层都跪满了忠实无二的信徒;看,鹏鸟在阔海边际翱翔,一次振翅就飞出千万里,寒气蒸腾的羽毛划过汹涌的海面,瞬息间结成永冻的荒原,伫起浪涛化作的万年峰;比陈酿更醉人的湿润泥土气息被揉碎在笋尖的甘甜香脆,多年以后能看到夏的玫瑰,秋的藏红,冬的水仙,它们将成为心灵手巧的孕妇,她温顺乖巧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窗前的艺术品;比浮云更轻柔的絮儿挂满了大洋彼岸的土地,勤劳的双手虔诚地把它们捧起,浓暮的光照过透亮的汗珠,映出血与泪,黑与白。这些造化神异真实若现的场面使他走火入魔,直到那个邋遢老头直呼其名,怒气冲冲地敦促他下楼用午餐前,他都浑然不觉地认定被化学甜剂包裹的黄桃方才滑落喉咙。当然,或许可以将之归咎于他的专注,但这多吃几口就着实反胃的味道过于倔强,久久黏着在他口腔各处,也确是难让人注意不到。每到这时他总是不紧不慢地读完余下的章节,随后取过那贯如往常所使用的书签,将它入两段叙事间的夹缝。压花被塑封在这口小主人苦工昼夜制成的水晶棺椁里,晕成靛青色的水墨画,尽情在无人的角落枝展她辞世前的盛世美颜。午餐不比早餐来得实在,净是些草草加工过的密封食品,呈放在沁满油垢的亚麻桌布上,早已看不出它原先的色彩,让人难生食欲。但资源弥足珍贵,为了生计,只好复一地应付下去,伴着嚷嚷。他也会嚷嚷,也会展露旧时孩子气的一面,但离开了这个桌,他又遁回形单影只的一人。垂钓,枯坐阴霾密布的雨中,有时会在提着桶中三两鱼返家之际留首,畅想云壁后的冉冉星辰。星辰,多久没见过星辰,连那横挂虚空的大星,都充当流连往事时的意象了。但他不曾为此困扰,那新鲜的淡水鱼会成为改善晚餐伙食的最佳食材,还够吃两顿,这是首要的,他足以为此感到兴高采烈。今恰逢这般丰收,赶巧他住满两年,被这件礼物赋予了特殊的纪念意义,晚上一定要好生享受,多多是这么想的,而老头与他不谋而合。一条鱼置入窖中冷藏,一条鱼立时上了砧板,横切竖剐锋光乱舞,血腥场面令多多不忍直视,但成品出炉后,对小生命的怜悯心顿时抛飞至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对香气扑鼻的垂涎三尺。不得不说,老头子平里是古怪了些,但丝毫不影响他料理海味的在行:切成小粒的葱姜均匀分布腹里腹外,佐以料酒与盐,淋上香麻油与耗油腌制,下锅经一道清蒸,大火收汁就成。工序简单,不过家常做法,可在高人手中就是非同凡响,味与味之间互不冲突而造就彼此、鱼腹、眼窝、唇部的鲜嫩滑爽源于食材的品质,但火候的把控一样功不可没。配上香喷喷的米饭,多多边咀嚼美味,边敞开心扉地赞美老头子的厨道有佳。给老头子说高兴了,他便回到地窖去取出自己的珍藏,在豁口的贝色小杯中斟满琼浆玉液,小口啜饮着,道诉未曾提起的故事:“别看我现在这样,年轻的时候有好些女孩子喜欢我呢。”
“看来你的感情经历一定很丰富。”
“不不,都是她们喜欢我,我厌恶她们。她们配不上我。”
这真绝情,字里行间充斥着刚愎自恃。但一个极有才能的家伙说出这番话,似乎无可厚非,多多想。
“所以说,你就从未爱过?哪怕是一时的意乱情迷?”
老头子给自己斟上第二杯,猛灌一大口,又哈口气,随后道:“也不能轻易断言。你要知道,凡事都有例外。”
“就有这么一个女孩,使我情窦初开。她算漂亮的,但不是美得不可方物,或者说这不重要。不对,总之,她就像……怎么说呢,和我就像两个状貌相同的灵魂碰在了一起,你明白吗?她收放自如,这很像我;她对谁都好,这也像我。我欣赏她的温柔,和我在一起时的笑,对旅行的热忱,又是如何与罹患重疾之人相处融洽。愈是这样,我愈胆怯,愈发避重就轻,对于同床共枕的恐惧甚至盖过再自然不过的生理需求,呃,或者说生育需求吧。本应象征着最圣洁炽热的爱的场面,却仅是想象就令我头皮发麻,总之,我不能接受。我要保护她,不,呵护她,免于世间任何伤害,尤其是来自于我,哪怕是为了所谓的爱的结晶。说起来在那之前,从未如此羞怯过,也从未相信过宿命论,两年的旅行岁月却彻底动摇了我,彼时我狂热地相信她就是我的命中注定,多想与她白头偕老!但这很快得到了令我近乎泫然泣绝的证伪。真正命中注定的,只有那场逃不过的劫……”
“唉,那场空前绝后的大洪水吗?没想到还阻隔了你的爱情……”
“空前绝后?你词不达意啊。同样的恶作剧,上帝早在四千年前就在祂的后花园中预演过了!” 说完,他夺过酒瓶子,直接仰头往嘴里杵。而多多听到他话中的几个字眼后,浑身一颤。他本想借此良机套出关于那场灾难的更多细节,却不成想会联系到自身的际遇。那次刻骨铭心的体验他怎会忘,如今揭开这道痛苦的疮疤,发现二人的经历竟出奇的像。他垂下头,在沉默的哀痛中深思,猛抬头张口结舌地准备说点什么,却很快把嘴紧紧闭抿。不说傻话是对的,他想,涉及到情感这块儿他总觉自卑。还是将其写入新作中的一页吧,这令人难以启齿的故事。
“真是坚韧不懈啊,从一开始就明确了目标,变着花样来套我,都有两年了吧。” 海夫子放下了手里的瓶,突然又喜笑颜开,目光中透出玩味,这使得多多一惊。“当然我若乐意,也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但为了表彰你的努力,就跟你透露一点吧。”
多多对此洗耳恭听。
“你听好。关于灾难本身我没有多少能够透露,可你无须为我难过。洪水在你眼中意味着家破人亡,但于我而言,它给我带来的,远比失去的更多。”
多多油生不满之情,无怪乎他不理解,可怎会有人从万物的毁灭中受益?这其中甚至包括了自己的爱人。他怨海夫子本就没有揭示,徒留更深远扰人的谜团。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老头子咂吧着嘴,摇头晃脑地朝他的钢琴走去,粗鲁地拎开木凳。“你不是最爱……爱听我弹琴?我这就给你露……露两手。” 说罢,他还没坐稳呢,激亢的爵士乐就交杂大量错音豪横烂漫地在多多耳边狂轰滥炸起来。
“老头子,你饭都没吃两口,弹个什么劲啊。” 多多本想表示尊重,却很快被愈发失去美感,不堪入耳的音乐折磨得烦躁心乱。但这怪不得老头子,他的魂魄从触摸到键盘的刹那就已穿越到散发着冥暮之光的灭度领域,人间界一切响动都寂灭了去,仅有手指在不知疲倦地继续那永无休止的演奏狂欢。多多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堵上耳洞,任凭他沉醉精神领域更上层楼。
是个疯子,但记性真够好的,多多想。
“青石匐于泥中渐冷,古影蜷于灯下长煎;,冲刷不断, 刮皮刨骨,就剩满滩汙黑泥浊;可我喜爱它,这救赎的遗物,是我的家,我沉眠的地方。待我醒来时,煦阳的光将从缝间垂落,浸透泪眼朦胧的薄纱,而我将满心欢喜,永远赞美它:哦,感激不尽,旧世界焕然一新!它将光彩照人。“
————《 新世记 》其二
三米见方的墓,一盏常亮的昏灯,据说是海夫子受了旧时代的某部小说启发从而自主研制,能够持续亮一万年。尽管如此,和书中描写还是相差甚远。在多多未至的漫长岁月里,他就卧于窄小的中长眠,苏醒时连呼吸的本领都近乎忘却。
“你真心热爱这个世界?” 多多一早就养成了规律的作息,所以鲜少与海夫子独处谈心,用餐时也大都各进其食。但今天他临时起意,饭后与海夫子对坐于窄小的玻璃窗前,以两罐蔬菜沙拉换取了这宝贵的时间。那里摆放着二椅一桌,窗沿上掏空的镀锡铁罐底部依稀可见土壤颗粒残余。
海夫子冲多多一挑眉,仿佛从这个问题中解读出了意味深远的讯息。他用小勺搅拌着那罐色相不明的稠和物,笑着道:“真心热爱。”
多多嗯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接过话头。问得多了,这老家伙会生疑的,但他已经失去耐心,不愿就此放弃深挖海夫子思想的秘密。他目光移到对方身后的立式钢琴上,突然有了主意。
“每天早上,我都在冥思坊听到你的琴声。弹得真好,你过去是位钢琴家?”
“去去,别胡说,‘家’ 可不能乱封,我只是碰巧会乱弹琴而已。”
“才不是呢,你别谦虚。”
“你这小鬼,怎么关心起这事?” 海夫子瞪着多多,他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好在海夫子很快接着道:“称不上钢琴家。至多是秉持着学习专业的态度钻研过一阵子,没多久就因为杂事而落下不顾了。”
“可你现在还在坚持练习,显然是念念不忘。”
“哪里叫练习,不分乐句,也没数拍子,闲来无事才随便摸两下。不过早知道你听得认真,我也该正经点对待它。”
“那你应该看出来了。其实我痴迷音乐,还认识不少鼎鼎有名的钢琴家。”
“真没看出来,还以为你仅仅有启蒙的兴趣。” 海夫子哈哈大笑,右手熟练地捋捋胡须:“都认识谁啊?”
多多试探性地说道,手心捏了一把汗:“有个叫霍尔曼的,我尤其喜欢,经常去现场听他演奏会。“
“灰白头发胡须,鹰钩鼻,身子板正?” 海夫子这番话使多多脑袋嗡地一声宕机,心中警铃大作。“他不错的,技术超绝,肖邦弹得很有骨气。”
“你……你真的认识……” 多多吃吃巴巴说不出整句话来,好容易喘过气来,挤出四个字:“你见过他?”
“享誉盛名的大师,钻研过这行的都该早有耳闻吧?”
这个说法令多多仅存的一线希望分崩瓦解。地球上才存在的乐器,地球上才活过的人,意味已经很明确了,不过海夫子接下来的话却颠覆了他的构思:“如果你借此得出这是你家乡的结论,那就大错特错了。”
“除此之外,还能是哪儿?”
“用你能听懂的说法,相当于平行世界?诸多现实轨迹与你的家乡重叠,关键事件却有所偏差。” 说完,他看向流露轻松色的多多,面无表情道:“怎样,感到庆幸吧?蒙受天灾的不是你的家乡。”
“真对不起……” 多多深表同情,后悔又内疚,觉得不该以此试探。不过海夫子并未追究,只是舀了两大勺沙拉塞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诞命之初,大世沉浮,一朝盛夏,一朝凛冬;遥遥今生,帘雨如绸,白昼无夏,夜无冬。”
————《 新世记 》其一
岛上阴雨密布,少年冒雨而来。青涩的念想已如梦幻泡影消逝,曾使他热血神往的冲动化作麻木不仁的戚然,他漠不关心久久未归的家是否近在咫尺,甚至浑然不觉足下所踏乃是为他所魂牵梦萦的小岛,只是举步无措地游荡,寻一处丰润的土埋下那即将枯萎的花。所见过遮雨棚下的绿茵犹在,他慌忙奔去,用尚还稚嫩的双手笨拙地拨开坚韧的野草,掘出一个小坑,遂颤颤巍巍地将那抹蔫巴的蓝递入坑内。
“水分应该足够了。” 他喃喃叨叨,痴望那抹蓝在似虚亦幻中肉眼可见地饱满起来,绽放耀人光彩,支起坚挺的茎,长出粗壮的。在这万物皆有皆无的恍惚间,坟墓中特有的湿臭气扑面而来,小岛的主人死而复生,却是早在遁世前就做好万全的准备来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了。
“把它做成标本吧,能伴你更久。” 这是他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
“可她活了呀,你看不到吗?”
“它活不了。” 小岛主人说话不讲情面,却将少年带回现实。本就没有动人的流彩珠华,只有难承水珠之重而被压塌的脆弱腰枝,软绵绵地歪倒在荒草丛中。他慌忙将其扶起,松了手却又当即栽了回去。
“娇生惯养,脱了那个环境就已难逃一死,又丢了须,你想怎么养活它?别做梦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尽快制成标本还来得及,这样它的美貌才得以存续。”
“你本不知道她对我代表着什么。” 少年终于掉了眼泪,愤声道。
“你心爱之人送的礼物?还是所谓 ‘到此一游’ 的凭证?” 他失笑道:“顾影自怜。两者的分量在你闻所未闻的悲惨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又并非没有折中方案,你说你难过个什么劲?”
“我要养活她。请你帮帮我。”
“真伤脑筋。” 也许是被少年的执拗打动,小岛主人不再劝言,而是领他进入灯塔地窖,递给他一罐蔬菜沙拉。
“吃了吧。空罐子你拿来装土,厨房里有过滤出的淡水。”
少年立刻开始狼吞虎咽,又用手抓又往嘴里倒,他许久没这般不顾吃相了,边吃边上楼,来到厨房把罐子洗净,随即奔到户外将花朵刨挖出来,用土壤和野草须的混合物填充铁罐,独独留下一个小坑将花朵重新埋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才来得及向小岛主人表示感谢。
“如果这能稍稍使你好受一点儿,我很乐意。” 小岛主人耸耸肩道:“就是别忘了我的话。”
“要是到了那一步,我就依你说的做。” 少年沉声道。“请问,该如何称呼你?”
“叫我海夫子吧。你呢?”
“多多。”
“多多?好名字。” 海夫子拿腔拿调地将其复读一遍。“很高兴认识你啊,小伙子。”
多多并未理会他的客套话:“这是哪儿?”
“世界的尽头。”
“这是哪儿?”
“一块墓碑。”
“墓碑?你指那块?”
“那不过是追求仪式感的衍生品。小岛本身即是一块巨大的墓碑。”
“为谁立?”
“为死人立。”
“为谁立?”
“为我立。”
“为何立?”
“死人就应在墓中沉眠。”
“可你醒了。”
“预见你,便醒了。”
多多自然不知道,是预见,而非遇见。
见多多攻势减缓,海夫子便邀他移步室内再续讨论。他捂着怀里的铁罐子,点头同意。方才他魂游物外,这会儿发觉灯塔内部结构的奇妙之处,竟足足比从外面看要宽敞三四倍,是被那粗糙厚重的水泥墙所隐蔽的异度空间。不仅如此,还是书的王国!方形书架紧挨彼此,构建出长长的螺旋攀缘墙壁登至顶端,相同走势的阶梯如影随形,途经冥思坊,瞭望台,两间卧房,最后抵达灯室。值得一提的是,卧房位于两悬空石柱顶端的平台上,一床一柜一灯,一高一低,边缘仅随意布置了一圈矮栏,安全防范的欠缺令人心惊肉跳。厨房设在阶梯边角,仅配备了简易的餐边柜、煤气灶、洗净池,及搭置的煤气罐和储水罐。地窖则是挖通了小岛礁石的地下空间,贮存各类生存物资,杂酒小味。海夫子看上去既高兴又发愁,雨水冲走了他身上的霉味,只需抹身更衣即可应付接下来这段不眠不休的时光,悲催的是这段时光将全部用来完成灯塔的清洁工作。多多却不将灰尘几斗放在心上,进门便毫不客气地瘫坐于窗边的藤椅,并将铁罐置放窗沿,心想这样方便换土浇水,也能随时看见她了。
“有这么好的住所,为何要睡在墓里?”
“死人就应在墓中沉眠。”
见他重复同样的说辞,多多忍不住质问道:“你总说自己是死人嘛?你明明没死,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你不懂。我的生命力流逝殆尽了。人生的终极目标已经宣告功成,了无生趣,就剩这副残躯苟延残喘着罢了。” 说完,他补充道:“为防患于未然。”
多多其实都懂,可想要进一步理清始末恐怕就牵扯到海夫子的身世了,一时半会儿肯定弄不明白。即便如此,他也从未设想竟要三载光阴流转才能揭开其中隐晦。
“你要累了,就赶紧过来把活了上床睡觉,好歹把卧室收拾出来,不然打起喷嚏来一发不可收拾,难受死你。” 海夫子扔来笤帚畚箕各一把、一鸡毛掸子摔在多多脚边。
虽说事不关己,多多还是不声不响地完成工作,顺便打扫了海夫子的卧室及冥思坊 。多年以后,这个狭小冷寂的空间将承载起他在这座小岛上最丰富多姿的回忆。他不困,循着台阶走到通向灯室的铁门前,门被拴住了,上了两道锁,他便下楼问海夫子要了钥匙,海夫子二话不说给了他。灯室构造格调复古,悬有八棱铜框琉璃顶,铜框整体采用相仿的桁架结构,璃表涂覆纳米疏水涂层,齐人高的位置往下镂空用玻璃填满,灯光才能畅通无阻。最受瞩目的航标灯沿用了十九世纪盛行的煤油工艺,已经熄灭了三个十年。多多翻出壁柜上蜷缩箱底的火柴,潜意识里有个忠心耿耿的声音在告诉他,要唤醒沉寂的熊熊烈火以驱走张牙舞爪的影,但盒中的木棍在海风的侵蚀下早已发霉受,也只好休手作罢。他本该极不甘心,总有办法的,非得将它点亮不可,但这会儿他只是将小盒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仰头看了看昏暗浓厚的云簇,便转身下楼。
就让它暗着吧,他想。
之后的几天,他都不厌其烦地请教海夫子,为何住在这座荒无人烟的岛上,杜绝外界一切往来,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所有人都死了。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化作海底的尘埃,超然世间了。他仍不满意,追问是什么导致了种族灭绝的发生,海夫子却守口如瓶,只字不提了。其实窗外那苍水茫茫以及连绵不断的骤雨已经给出了答案,多多一早就心知肚明,此举仅仅是为了获悉更多的细节。意识到徒劳无功后,他开始从其他方面寻找线索。他先假装兴趣使然,不顾风雨执意让海夫子演示墓的开合方式,从中窥见的只有臭气冲天,阴森发霉的石室。他又仔细察看了那块墓碑,着眼于层层叠叠的书架,最终还是文字带给他迄今为止最大的收获。在一众华夏巨著中,他发现了海夫子入土前所写的部分作品,薄薄的一本,夹在 “额尔古纳河右岸” 与 “左传” 之间。这些故事有长有短,均为手记,由碎散的纸张装订而成,他不多时就把它们全部翻阅一遍。最感兴趣的是写在同一张纸上的三首诗,各有千秋,他却隐隐察觉存在一定的关联。透过这些跨越时代的情景,究竟映射出怎样的人生?后必然会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图。
四天后,顽强拼搏的花儿终是要谢了。她的生命回天乏术,美却永远定格在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