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大的密闭房间内,每一寸空间都安静的可怕,能听见的只有两个男人低低的呼吸声。那两道身影屹立于黑暗中,其中一人饶有兴趣地盯着面前的十六块电子屏幕,那上面逸散出冰青色的冷光,幽灵般附着在大理石砌就的地板墙壁上。
“他们运气不错。” 一直低垂着头,站在右侧的灰衣男子侧过脸来,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低说道。“但你就丝毫不怕,这样做会出什么意外吗?毕竟她也在那架飞机上…… “
“担心肯定有的,毕竟安全性确实难以保障。但没办法啊,一场大冒险,怎么能少得了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戏呢?不这样做,就不好玩了。” 灰衣男子身旁之人笑容满面地说道。他转过头来,在屏幕微弱冷光的照射下终于得以看清他的全貌:此人身着一件水洗蓝长袖布衫,一条松松垮垮系着皮带的黑色烂孔西裤,一双破旧到早已辨认不出品牌的运动鞋,穿搭怪诞违和。他身材较瘦,有一头黑色短发,发梢微微下曲,眼同发色,长着一张宛如被美工刀削得棱角分明的面孔,容貌还算英俊。最特点鲜明的是他那时刻都跃然脸庞的笑容,如初升旭般温暖柔和,且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对万事万物的包容与慈悲,使人看到他的第一眼都无不感到亲切。但这个尚能称之为 “青年” 的男子,才不过二十四的年龄啊,与他这副形象产生强烈反差。
“嗯,你说得对。” 阮旭辰眼眸微垂,他早该料到如此。眼前的这个男人,从最初与他相识起,就一直是这样啊,为了好玩而无所顾忌。阮旭辰手指习惯性地在空中拨弄了几下,后攥成拳:“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挺无聊的人?长期以往,我的人生目的都太单一了。”
“你看你,又开始了,无意义地自寻烦恼。” 蓝衫青年大笑出声,拍拍灰衣男子的肩膀: “没有谁会嘲笑一个对生活充满热忱的人,所以你心中有梦,这再好不过了,多少人为此寻寻觅觅却无疾而终。”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轻轻说道:“我也很高兴能够助你实现自己的理想,不像某个梦想支离破碎的少年,从来都没有人能够倾听他内心的声音。”
“生而为人,都有梦想支离破碎的时候,只是你的执念实在太深。” 阮旭辰摇了摇头,似是在叹息:“和我一样。若有朝一,你也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该多好。”
“真想实现,方法还是有的。” 蓝衫青年笑道,笑容比以往更加灿烂:“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还不如留做一个美好的幻想,藏到心里去。这样,它才能一直伴我同行,并激励我,去完成对全人类都有意义、价值的大业了。”
阮旭辰一阵无言,这是他第一次听蓝衫青年阐述他的初衷,内容令他感到意外,可以被解读为年少时梦想的扭曲吗?
“……恕我直言,你的这种价值观似乎并不被大多数人认同。你内心很有厚度,情感太多,太杂,我理解你的理念是如何诞生,却不敢苟同。” 阮旭辰几度犹豫,决定将隐藏多时的心声一吐为快。他瞟了蓝衫青年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看向自己,便接着道:“但你若一意孤行,就像斯特里克兰德……那便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我想没人能拦得了你。”
“阮兄,你觉得我还会在意他人对我的看法吗?” 蓝衫男子如往常一样笑道,只是这次,他的笑容却染上了一抹苦涩:“这种拯救是必要的,总得有人来付诸行动。别担心,无论如何,你,还有那些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都会度过幸福的一生的。”
“包括那些孩子们?” 阮旭辰用手指指面前的屏幕。
“是的。待得事了,我便送他们离开。怎么,你觉得我会忍心伤害他们吗?” 蓝衫青年说话间又将目光投回那十六块屏幕。透过他的视线可以看见,屏幕上所呈现的皆是一片广袤的森林,而记录下这些画面的广角摄像头全都位于它们所在之树的顶端。值得在意的是,这些摄像头上不仅配备了十分先进的光学传感器,上面还同时装有热像仪和麦克风,使得在这片生命绝迹的森林里,任何一点外来者的动静都在这个监控室被无限放大。
蓝衫青年看着面前正缓缓移动的六个橘红色斑块,眼中尽是怜爱。他嘴唇微微蠕动,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玩得开心。”
……
“林姐姐,你背包里有东西在响,是电话吗?” 走在队伍中间的多多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喘气问道。
“我看看。” 林瑜昕将背包翻至前,从中掏出一部金属制的翻盖手机。仅瞄屏幕一眼,她就皱起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将铃声直接掐断,随后放回包内。
“刚刚那是谁啊?”
“谁都不是。是我预设的闹钟,提醒我们该休息了。” 林瑜盺笑道,说罢停下脚步。
多多三人见状立即满心欢喜地席地而坐,他们已经连着走了三个小时,酸痛的双腿和肩膀在卸去身体和背包的重压后,得到了彻底的放松。虎鲨不知为何,没有和小伙伴们坐在一块儿,尽管从他脸上已经能看出疲态,他却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把包放下,取出一袋薯片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林瑜昕则靠在一棵树上,察看平板上的地图,尽职尽责,确认他们是否偏离了事先规划好的路线。
“查理啊查理,真羡慕你。腿脚灵活,又不用背这么重的包,哪里体会得到我们的辛苦。” 多多自己喝饱后,并没有将水瓶的盖子旋上,而是在里面盛满了水,递给了一旁正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的查理。查理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多多喝过的水,无奈它此时太渴,最后只好将小舌头伸进水里舔了起来。
“我一直在尝试嗅出其他人类的气味,哪有你说的那么闲。” 在解决了口舌燥之急后,查理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随即又微微皱眉:“不过这里的空气似乎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这种味道极淡极淡,你们或许都闻不出来,但它大大影响了我嗅觉的灵敏度,也不知为什么。”
多多几人当即抽了抽鼻子,果真如查理所说,除了在湿润空气中弥散着的一股柏木香,他们并没闻到什么其他味道。
“啊,那可太糟糕了。疯狗太郎的鼻子不灵了,这搜救任务也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多多撇撇嘴,拾起地上的一树枝把玩起来。
“查理,你能形容一下那个味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吗?” 婷婷问道。
“嗯……非要我形容的话,近似香,但不是很确切……等等,杏仁,和杏仁的味道十分接近!” 冥思苦想一阵后,查理豁地抬头,给出了答案。
杏仁?小伙伴们心里升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森林里怎么会无端出现杏仁的气味?这种果实多生长在中国北部、美国、智利等地,而本却位于中国以东,与上述之地相距甚远。
“查理,你搞错了吧?别乱说啊,不然真成 ‘不靠谱的小狗’ 了。” 多多用树枝戳戳查理的背,笑嘻嘻的,全然不把它说的话当一回事。
“别碰我!” 查理一瞪眼:“要是不信,就算了。”
但历经先前的小曲,它自个儿都不那么自信了。
待一行人稍作休整,林瑜昕便带着他们继续上路了。沿途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巨木组成的墙壁,它们密集而交错的排列方式使得从任何角度观察都是如此,令本就乏闷的行走氛围更加压抑。太阳逐渐西沉,森林里本就阴暗的光线变得更加黯淡,黑压压的巨木在暗无天的环境里显得更加瘆人了。原先还提心吊胆着,预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发杯弓蛇影的效应,但在累计长达七个小时的步行过程中,小伙伴们还得轮流背这着那顶对他们而言奇重无比的帐篷,一天下来可谓是筋疲力尽,那紧绷的弦也逐渐疲软下去,不单质疑起冒险协会的评估,还满腹牢于连徒步本身的乐趣都无福消受。
“姐姐,你一直以来,都在做着这样的工作吗?” 多多坐在阴凉湿润的土地上,盯着面前的一堆篝火有些出神,疲软无力地说道。傍晚时分天气转凉,他缺少经验,步途中不慎脱水,小伙伴们关照他,到了营地便让他先行休息,大量补充水分。婷婷随后去收集更多柴火,虎鲨、扶幽和查理则搭起帐篷。
“没啊。” 林瑜昕蹲在她的包前,从一个白色的保温箱里取出一些烧烤用的食材: “我和那些老家伙们可不一样。他们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原则,整天累死累活的,好几次还差点儿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我才不会做那种蠢事哩。”
“那你这次怎么就这么热心?”
“热心?不不,你想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波兰老头早告诉我了,还没摸清对方底细呢,就傻乎乎地跟陌生人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凭什么要浪费时间去救这样一个蠢得无药可救的人?” 林瑜昕冷哼道,短短两句话就把一个在钢琴界享有盛名的大师贬的一文不值。她将摆满肉串的烧烤架放在篝火上,随后在多多身旁坐了下来,继续道:
“实话跟你说吧。不单是我,所有人此行的主要目的都不是为了救那个蠢货。在我们眼中,他的失踪只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够迫使冒险协会重启对此地探索的契机。不论是那些为了救人而疲于奔命的老家伙,还是崇尚自由与新事物的年轻人,他们都嗅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只为一圆心中的冒险梦。” 说到这儿,她调皮地眨了下眼睛:“难道你不想知道,这片森林里究竟有何种特质,才会使得冒险协会如此重视,令无数渴望冒险的灵魂趋之若鹜吗?”
多多早已猜到那些冒险队的动机不纯,却为林瑜昕说这些话时的无情感到震惊。他皱皱眉,本想加以斥责,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他今天可是无聊烦闷得要命。最终决定先听她把话讲完,便应道:“你说吧。”
林瑜昕扫了眼一旁的空地,两顶帐篷在二人一狗的忙活下已经初具雏形。她随后将目光移回多多身上,笑吟吟地讲述起来:
青木原树海,因作为自多发地而臭名昭著,再加上其迷宫般的地形和一些光怪陆离的超自然现象,使得它成为了常人敬而远之的死亡地带。尽管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这些现象已经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但不为多数人所知的是,在这片诡异树海的深处,还隐藏着一片更广阔无垠、未被探明的区域。几十年间曾有无数优秀的冒险家深入那不为人知的禁区,想要弄清其背后的真相,还有那些鲁莽自大,抑或是误打误撞进去的游客,从此人间蒸发。人们无不对此心惊,却执着于揭开令他们恐惧的源头,于是派出无人机、侦察车等科技手段进行探查,依旧没有任何进展。此类机械设备皆在深入禁区后不久被强电磁波扰,失去信号,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自此,关于青木原树海内部存在未知区域的消息被彻底封锁。与此同时,冒险协会下达命令,任何人,哪怕是最经验丰富的冒险家也不得擅自踏入这片森林未曾探明的深处,他们对此严格监管,违者重罚。他们还篡改了全球的卫星地图,并勒令禁止全球任何一家航空公司的飞机跨过树海上空,将这片区域彻底从大众的认知里抹去。有人认为那里在组织不可告人的秘密实验,也有人认为那里是通向新世界的入口,但真相却不得而知。然而因为这次霍尔曼的失踪事件,冒险协会在政府施压下迫于无奈,只得派出他们一行人组成的搜救队伍, 踏足这十年间从未有人来过的神秘领域,并对他们开放相应的地图。
说到这儿,林瑜昕看着在她的讲述下愈发胆颤的多多,嗤笑一声,调侃道:“喂,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不会这就怕了吧?” 说罢还摇摇头:“好歹是名震一时,瓦解了浮空城阴谋的少年冒险队员之一,但作为冒险家缺一不可的身体素质和胆量,我看你是一样也没有啊。”
“你……你可不要乱说!” 多多涨红了脸,不服气地争辩道:“那么多危险的地方我都去过,也不缺这一个吧?今天都走得快睡着了,怎么可能会怕。我只是不满,你为什么没有在出发之前将这些跟我们交代清楚。”
林瑜昕仰头想了好一会儿,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随后一挑眉,耸耸肩,起身走到火堆前拿起几串烤肉,递给多多一串:“还能怎么样,我忘了呗。不过这又何妨呢?知道真相后,你也不见得会更释然吧。”
“而且,怎么能事事仰仗他人,了解这些信息,应该是最基本的准备工作啊。我就不信,你们的信息检索能力有这么差。”
多多哑口无言,这点确实是他们的不是,一想到要来青木原树海探险就兴奋得忘乎所以,还真把这当跟团游了。
“其他冒险小队呢,都知道这些吗?”
“当然了,可不是所有人都会粗心大意。”
“那你们这么清楚此地的凶险,还敢前来一探究竟……这分明是飞蛾扑火啊。”
“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林瑜昕又坐回多多身旁,从串上用力咬下一块肉来:“但你要明白,冒险家这个职业本就是向死而生的。为了亲眼一睹那仿若平行于这个时空的美景,或是为人类在探索秘境的道路上迈出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即便付出的代价是死亡也不足惜。朝闻道,夕死可矣啊。从这点来看,钢琴家也好,冒险家也好,似乎是相通的;在真相面前,人太渺小啦。”
多多年纪尚小,林瑜昕一番话下来听得他似懂非懂。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惧怯地问道:“所以……林姐姐你也是这样的吗?为了心中的理想与追求,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甚至是……我们几个的性命?”
林瑜昕表情凝固下来。她缓缓转过头来,一对幽深的黑色眸子内升腾着两团篝火,扭曲的光芒好似疯狂的舞蹈。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多多,咧咧嘴笑道:“你觉得呢?”
多多浑身僵硬,他现在只想离眼前这个女人越远越好。他后悔了,多么希望当初没有接受安德烈的委托,多么希望当初不要顺服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这下好了,一番折腾,使自己和伙伴们置身于这个无人生还的险地,现在他能做的,就只能祈祷这次能够一如既往地走运……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鬼头,真是太好玩了。” 瞧见多多丰富的表情变化,林瑜昕哑然失笑,揉揉他的头道:“唬你的。你看看我,才多大岁数?这人间难得走一遭,我还没玩够呢。殒身于冒险途中,对我而言固然是个不错的死法,但现在就豁出性命显然不是时候,又怎么可能毫无缘由地拉几个无辜的小孩子下水。” 说完,她又开始享用起手中的烧烤,满嘴油光灿灿。
“但你不是说,踏入森林禁区者,必死无疑……”
“是深入啊,深入。” 林瑜昕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今天我只是带着你们在禁区的边缘兜兜转转,这附近已经被前辈们摸索得差不多了,哪儿会有什么危险,他们的信号都是在更深处的地方才中断的。” 说完,她又大笑:“能够亲身来到S级秘境,这是多么难得的体验啊。我对此已经知足。”
多多心中五味杂陈,有不甘、挫败、恍然大悟,也悄悄松了口气。原来从一开始,林瑜昕就没有打算让他们进入最危险的区域吗?到底是被小瞧了啊。而且就刚刚自己的反应来看,他或许还真如林瑜昕所说,在这两年的平淡生活中逐渐丧失了作为冒险家最重要的那部分。比起可能从这趟旅程中无功而返,连直面挑战的勇气都没有才更令他沮丧啊。
“其他冒险小队,都已经探入禁区深处了吧。” 最后,多多这么问道。
“是啊。老的少的,都是疯子,随他们咯。”
“好了,你也别想太多,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得忙呢。” 林瑜昕打了个哈欠,又递给多多一大把烤串:“去,把这些分给你朋友们吧,他们肯定饿坏了。吃完后就赶紧睡觉,别些有的没的,好吗?晚安。”
“嗯,晚安……” 见林瑜昕已无继续和他谈话的想法,多多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