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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旅者,描述光彩照人的世界》 · 一只爱写作的哆啦酱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2

他是个疯子,但至少是个守约的人。待婷婷下了直升机,蓝衫青年招手示意后便一刻不多做停留,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往西北方向飞去。亚瑟冲到屋外,目光交汇时再也持不住百岁老人的庄重,难掩激动地搂抱她,诉说她失踪期间的情形。一夜间损失四支冒险小队,其中还包括四名惊才绝艳的小队员外加一名探索者,这无疑动了整个冒险协会的基,如果不做出补救后信誉必将大打折扣。在深知风险的情况下,总部紧急调援一支全副武装的老牌搜救队,联合政府派遣人员义无反顾地扑入禁地,结果却大跌眼镜。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他们皆在杳无音讯的两天后,也就是大前天在森林的边缘地带被一名当地居民发现,并送往医院治疗。当他们苏醒后,有人前来探视询问,结果表明他们全部丧失了有关这次行动的一切记忆。无神论者积极地研究起集体失忆的原因,而宗教信仰者则狂热地认定这是森林之神的旨意,予善良无辜之人一条生路。不过婷婷的归来将带给所有人一条确切的讯息:被困之人仍有希望,而赞美神明不过是空虚泛滥的说辞,幕后布局者乃凡间血肉人。反观她却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之情,礼节性地还以一抱,婉拒了船王进屋休息的提议,说事关重大,就在这里尽快说清。亚瑟从未见过婷婷这般正色,便再无异议。

“我们面对的,是一项关乎世界命运,早有预谋的恐怖计划,却不是出自某个势力庞大、爪牙遍布的邪恶集团之手,而是一个倚仗用之不竭的资源、专制独裁的人在肆意妄为。”

亚瑟问她知不知晓这项计划的详情,婷婷摇头否认,但从不经意间的只言片语以及种种细节中可以判断出,这绝非好事。这些天里,蓝衫青年会突然失踪,没多久又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每次看上去都更加神采奕奕。以及在蓝色迷雾中昏迷不醒的冒险队员,那些内容不祥的铁皮罐,诱骗他们的动机和方式,她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婷婷固然处于最富想象力的年纪,却见过大世面,危机处理时的沉着淡定更是远超大部分成年人,亚瑟并不认为她在夸大其词,采信她所说的一切并认定了事态的严重性。他即刻就要报备警方,既然是血肉之躯铸成的壁垒就一定能被攻破,却被婷婷制止了。她说不急,确认多多等人安全后再采取措施,避免狗急跳墙。亚瑟狐疑,一个在她描述中兼备谋略、野心和格局的人必然会料想到这点,会无条件地放弃对他有利的局面,轻易交出人质吗?但婷婷坚称他们会没事的。她一口咬定蓝衫青年不会撒谎。

“霍叔就在刚才那架直升机上呢。那个疯子,亲自驾机送别我们。”

亚瑟苦笑,百年时光他头一回遇到如此特立独行的人。但既然冒险队员的性命都有了担保,后悔自责的压抑心情也都得到了解放,他连忙给小伙伴们的父母报平安,又向冒险协会上报了这则消息,便随同管家护送婷婷回到丘枫镇。她的父母早就心焦火燎地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他们的小天使从车上飞奔而下的一瞬间再也止不住泪水,一家三口紧紧相拥在一起。

“傻孩子,别再做蠢事了,别再做蠢事了……” 婷婷妈抽泣道。

“爸爸理解你,贪玩,爱到处闯,这些爸爸也有过。但冒险一定要适当有度,有些事就不该你这个年纪承担。要时刻警醒自己啊,千万不要越了界,你身后还有爱你的人一直在等候……” 婷婷爸尽量控制语调,使自己听上去平稳而镇定,但说着说着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婷婷只字不说,一个劲往他们怀里钻。

“回来就好。”

第二天,冒险协会重新与断讯一周的机长取得了联系,他载着所有昏迷不醒的冒险队员全速赶来,预计两小时后就将抵达亚瑟宅邸。在重温降生之的那段心路历程后,家长们如约盼到了最好的消息,在傍晚的霞光下喜极而泣。

……

蓝衫青年不见了。他经常神出鬼没,如今在整个基地都剧烈震颤的危急时刻,却彻底寻不到他的踪迹,林瑜昕几乎跑遍基地的每个角落也未见其影。震颤持续了半个钟头就趋于停止,她疲惫不堪地回到书房,双眼无神,而当一个人眼中失去聚焦时往往能够留意到更多不同寻常的细节:门口被收拾一空的书柜,切断电源的窗户,以及净整洁的桌面上仅有的一个信封,用火漆封装。她心头涌现强烈的不祥预感,犹豫再三后拆开了那封信:

时过境迁,往事如影历历在目。

那年行途虽短,却见证太多不幸。你说想出一份力,于是为贫苦之人挖渠砌房,送衣添粮,为失意落魄之人解开心结,重现幸福,还对病重之人照料有加,无微不至。你一直都如初纯挚,怀着最朴素的为他人着想的心,像个天使;我不一样,也想从善,却要从大善,而遗憾的是,这份善意与世俗理念背道而驰。在恩师的栽培下,我的价值观逐渐成形,认定降生即遭罪,便背地制出使人永久绝育的药,计划将其稀释后泼洒至世界各地,这代人后将再无人受苦、受累。简直是最极端的行动派,对吧?可我后来察觉到自身的幼稚。不是自不量力,而是疏忽了这么做后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毋庸置疑,会爆发世界范围的动乱,对后代的憧憬和希望被视作无稽之谈,只有那些怀大爱的年轻的父母仍会拼尽全力创造条件,让他们的孩子能够在长辈消失的未来平安度过一生。社会一切规则都将形同虚设,因为法律本质上是为了保障人类的延续,而这点将不复存在,与此同时大多数人会不惜一切地找出罪魁祸首,要将他碎尸万段。人类将为此分为两个阵营:寻找解决方案的,和想要保持现状的。想要保持现状的一定是少数,都是憎恨自己同胞已久,想要毁灭一切的人,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降福音。冲突会不可避免地爆发,届时两方还会细分为更小的派系,暴力派,和平派,还有冷眼旁观,静观其变的……政府必然是站在大多数人这边,在制作解药无果后,会重点保护未曾沾染上药剂的人,或许还会无视道德伦理,批量制造克隆人。总之,我这么做,不会给世界带来一点好,活着的人们会遭更多罪,也很难阻止人类穷尽手段只为繁衍。我为此苦恼很久,不知如何是好。

还记得吗?快四年前,我与你探索青木原树海,在接近腹地时检测到幻境迷雾的存在。我们装备齐全不受影响,却放弃继续深入,并收集了一些雾气用以研究,它的功能令我眼前一亮,一直在寻找的终于出现在眼前。这原是鬼影迷踪的防御手段,雾气透明无色,几乎无味,漫至森林禁区的每个角落。吸入者会在美梦中度过一生,当梦境结束,在现实中也会随之暴毙。我沿用了这个防御手段,并在现有科技的基础上改良,研制出最先进的神经接入设备,可以进一步控制梦境的流程。所以你明白了吧?那所谓的泉眼,是我挖的,底部八台造雾机不分昼夜地运转,喷吐出改良后的幻境迷雾。 ‘幻雾泉眼一直被鬼影迷踪视为珍宝,他们在这里建立基地,一直守护着它,酝酿着颠覆世界的大阴谋。’ 多好的故事,你和阮旭辰深信不疑,一直在好奇着吧,小小的泉眼是如何源源不绝地产出幻雾,常年笼罩大片森林?殊不知我骗了你们。那是我唯一一次骗人,到底没被看穿。

其实,也不完全是欺骗吧,只是那个酝酿着颠覆世界的 “大阴谋” 的人,是我。

当迷雾扩散全球,不逞之徒的贪欲野心将得到满足,倚马之才将一直璀璨夺目;爱慕虚荣的人将收获鲜花掌声,崇权慕强的人将坐稳百年王座。我对卑劣之人深恶痛绝,但在那个无须担心任何人受到伤害的世界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亦能得到我的原谅。这是梦,却真实,永远美好,不会破灭;那里或许会有冲突,战争,,反目成仇,欺骗,但于不同个体而言,所映照的一定是他们内心的完美世界,他们这一生会过得无比充实。

绝育一事,我曾告诉阮旭辰,但自从我拿定了比这更好的主意,我却半字再没跟任何人提过了,包括他。他知道了,恐怕会拼命阻止我吧,毕竟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和全世界分享他的音乐,而世界即将变得空荡荡,又有多少人能做他的听众?我对不起他,却不得不做出这样的牺牲。当然,我更对不起你。最想呵护,最不想受伤的人就是你,现在却令你受伤更深了,我真罪该万死。可我不能死,还得看着点,直到传承的种子烂掉为止。那太凄凉了,我不会让第二个人忍受,你也是,我希望你好,比谁都希望。所以啊,请待在这里,直到尘埃落定,大雨洗去一切罪恶,人类的罪恶,我的罪恶。在这之后,你想怎么过都行,基地里应有尽有,够你和阮旭辰安度余生,梦中也随时欢迎你,累了就去那儿休息吧。但别试着找我,这会让彼此都痛苦,还是就此别过的好,这么突然,我真的很抱歉。

从来都对异性无感,是你让我动了心,要是没有这个使命,恨不得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天上或许存在什么,你信吗?定是没有下辈子了,但在那儿,或许我们可以再相遇。

至少这一世,请别原谅我,我无法接受。

读完信笺,林瑜昕顿感天旋地转。她瞬间明白了一切,灭掉鬼影迷踪的原因,建设基地的原因,将孩子们,冒险队员们引诱到这里的原因……对了,还有萱儿,她离开的那两天里,托由蓝衫青年照顾,他说会好好照顾的,是亲口向她承诺的! 但这可信吗?她回来后,又说萱儿的身体近来每况愈下,需要一段时间好好休养,无法见人,这又可信吗?思绪至此,她发疯似地穿越无数廊道,冲进那个蓝衫青年从不让他进入的地下室。铁门这回没锁,她跌跌撞撞地将其推开,看见这分外亮堂的空间所密布的各类精密仪器,其功能都是她难以理解的。房间的最中心有一个格外巨大的玻璃圆柱体,两头深深嵌入地板和天花板,右壁连接着一台巨型计算机,正全功率运行着。圆柱体被同材质的透明墙分成六个密闭隔间,每个隔间都摆置一张护理床,每张上面都放着顶头盔。三张床上空荡荡,另外三张睡着人,都是熟面孔:鬼影迷踪的简先生,那个朝九晚五、跟她打游击战的,以及骨瘦如柴的少女。她简直要疯了,挨个摸索过去寻找突破口,门板却都从内部锁死。她又大声呼唤三人的名字,却无一人从沉睡中惊醒。她最终放弃了努力,绝望地趴到玻璃壁上,怔望少女一觉不醒的睡颜。这正是那个最令她痛心,最受她关怀的女孩啊!两人性格投洽,却因家世,环境和生理条件等因素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怎么不使她难过。她颓然低头,突然发觉脚边贴着一张便条,上边写着短短两句话:

“每个人都愿活在童话里。白雪公主因而醒来,萱儿因而睡去。所以别打扰她,让她做个美梦吧。”

这是为她好。林瑜昕坚定地告诉自己,双腿却再难以承受身体之重,缓缓瘫软在地。全身无法动弹之际,去年的记忆又如水般涌来。彼时她白头思虑间突然生了主意,遂去找蓝衫青年商量,问能否用身体克隆技术救活那些濒危垂死之人。蓝衫青年听罢微微颔首又摇头,经过很长的沉默后才说道:

“林,请你答应我,万万不能向那些可怜人提起这件事情。”

“为什么?他们有权知道啊,这将给他们带来希望。”

“虚假的希望。” 蓝衫青年摇摇头道:“想想看吧,当初为了阮我们耗了多少精力苦工,这不是能够批量生产的玩具,必须各依情况定制,只怕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无法撑到那个时候。况且,以他们的身体状况本不足以承受如此高强度的作业。”

“怎么会......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吗?他们会死的,会死的啊。”

“有办法。” 蓝衫青年目光中流淌着雄浑的正气凛然:“但有个条件,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你说。”

“从今往后,你将见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他们将成为生命驿站的永久居民,全权由我负责,并不许你前去探视,这会扰乱我的计划。”

“那萱儿呢?她也见不到了吗?”

蓝衫青年一拍脑袋,道:“你瞧,还是有例外的。她情况特殊,最需要我们陪伴,你当然可以每天和她在一起。”

林瑜昕哀叹一声:“那请你务必照顾好他们。”

“我发誓会的。”

……

一周前,地下室。

“你将成为引路人,在孤独中赎罪。” 蓝衫青年看向第一个人。他修长的身躯爬满凝枷的伤痕,温文尔雅的脸上恐惧峥嵘,眼珠子不住颤抖着,像见到活生生的恶魔。

“你将去往新世界,度过梦寐以求的一生。” 蓝衫青年看向第二个人。少女躺在一张小床上,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细小的手腕上青筋暴突,满了各种管子,似乎离死不远了。但她出奇的坚强,艰难呼吸着的同时,露出一抹微笑,对未来充满希冀。

“还有这些可爱的,有趣的,正直的灵魂,他们也将重活一世,是今后要伴你一生的人,请务必要好好珍惜。” 蓝衫青年看向巨型计算机,灵魂们正在那黑暗中随波逐流。

“你就是我。” 蓝衫青年看向第三个人,笑了。

“我就是你。” 第三个人看向蓝衫青年,也笑了。

“都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蓝衫青年推着少女进入其中一个隔间,他的二重身则信步走进另一间。简先生这时突然暴起,伴着垂死野兽含糊不清的低吼声冲向蓝衫青年,固然深知他的恐怖也要放手一搏。结局不差所料,蓝衫青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捏个粉碎,这剜心裂肺的疼痛使他当即失去了反抗能力。

“何必呢。” 蓝衫青年提着那只完好的手,将他整个人生拉硬拽进相邻的一间。为三人连接好对应的设备后,他站到门外当即启动密封程序,而再次发令迷雾就将喷涌而出,梦的世界正等候他们的大驾光临。他看着自己呕心沥血的成果,眼中尽是怜爱,嘴唇微微蠕动,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玩得开心。”

……

始于斯,终于斯。

房间里,书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放各种文具和书籍,与近旁展示柜上陈列整齐、来自世界各地的战利品形成鲜明对比;床前的小桌上正静静躺着那枚多多珍爱的谜境冒险徽章,相邻位置立着一个机械闹钟,那盏小灯却熄灭已久,灯罩相比行前更添了些污垢。床上裹着被子,呼吸均匀的小人儿睁开惺忪的睡眼,似乎短暂惊讶于空间尺度之小,却猛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眼里的兴奋光芒一闪而过又恢复木然呆板。他翻身下床,脚步踉跄地走到卫生间刷牙洗脸,忠实地执行常程序,甚至忽视了床边仍·在熟睡中休养的查理。楼梯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多多妈最早觉察到二楼的微弱动静,心急如焚地冲上来,多多爸紧随其后。结束例行的检查和陪伴,前脚刚走,多多就从三的昏迷中苏醒,这真是意外之喜。

“好孩子,你终于醒了,呜……你太让爸妈担心了,呜……” 多多妈不顾儿子满嘴泡沫,三步上前就是一个熊抱,泣不成声。哪知多多轻推开她,认真漱净口腔后才转过身,微微张开双臂。多多妈一点没计较,再度紧紧搂住他,多多爸则站在后面欣慰地抹着眼泪。

“好久不见。” 天下父母心,都是一个反应。多多想,情绪毫无起伏,堆出微笑的脸孔却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

“儿啊,如果你想和查理聊会儿的话,得往后推了。它腿伤未愈,神志也不大清楚,需要再调养调养。” 收拾好心情后,多多妈揉着儿子的肩膀,小声叮嘱道。

“我知道了。” 说罢,多多朝楼梯走去。他饿了,也吃腻了罐头制品,要犒劳自己一顿好的。

多多妈有些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多多爸。他也恍惚了一阵,随后幡然醒悟,抢在儿子前面下了楼。

“儿子这是饿坏了,快下来准备,今天中午我们吃大餐!”

“对,吃大餐!” 多多妈抹眼泪,笑着应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两个家庭中也在上演相同的戏码。小伙伴们都在经医院检查确认身体无恙后,在父母坚持下接回家中看护,清醒后对于食物以外的所有事物漠不关心,甚至家人都可以置之顾外。和多多重逢的喜悦在一天的相处中逐渐转向深层次的隐忧,这趟冒险之旅似乎并未解开他的精神枷锁,情况反倒愈演恶劣了。

第二天,婷婷上门探访。她先是毫不吝惜地献出来自挚友的温柔拥抱,随后一转态度,强硬地要求多多跟她走,并在途中叫上扶幽和虎鲨一齐到她家去,她有事告知。多多对此毫无兴趣,但既然是同伴提出,他也懒得违抗。一个钟头后,DODO冒险队久违地,原本四双眼中绽放的活力激情不复往昔,须臾思想的霜结满了角膜,挂弯了睫毛,正是光芒万丈的年纪却死气沉沉。他们过早催化了智慧树的果实,那须枯涸腐败,丰硕的树冠谢了顶,就连残枝破叶和蛀虫侵蚀的果实也簌簌而坠。粉红色系的静谧小屋内,婷婷望着伙伴们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只能听见她如鲠在喉的吞咽声。

“究竟是……怎样的体验?”

“很有益处的体验。” 虎鲨答道,笑容令人发毛。

“完全赞同。瞧,我不结巴了。” 扶幽改掉了困扰他的坏毛病,可婷婷还是更喜欢从前那个不太机敏的他。

“徒增痛苦的体验,哪里来的益处?” 多多失去了许多情感,却依稀记得那时的滋味。

为了回答多多的问题,虎鲨讲述起四年来在 “六合宝地” 的生活——他取的名,源自其群系混杂的地貌特征。他年复一年地住在云顶小屋里,每正午准时启程,这基于他长久以来的经验:过于纤细的光束容易在半途猝然断裂,而那些湿软的微凉晨光又总在滑行时难以把握平衡。唯有正午时分饱满而坚实的光柱,才能承载他安然抵达地表。苔原、钟石洞、珊瑚群落、热泉带,每一片都像精致的景观园,而雨林呢,作出的贡献远不止观赏价值:生长的果实水分充足,柔软宽大的芭蕉叶取之不尽,在尚未腐烂的一个月内是最舒适的席铺,而食不果腹的子里他渐渐掌握了捕猎的技巧,身膘体壮的猛禽都逃不过他的掌。在苔原上撒泼打滚,在清澈无瑕的水域中不知疲倦地畅泳,也会在雨中摆上盛水器皿之际泡在温泉中痛快地大啃芒果,刚来的那段时间他兴奋得失态,失态又何妨?这是他一个人的乌托邦。但时光蹉跎,他内心的空虚感愈发盛烈,常常会整个午后坐在洞阴凉处凝望滴水石穿,抑或是顺着暮光回到云顶小屋观沉海面。他试着寻找出路,五种地貌特征却如同镜房的倒影无限循环,走出多远最终都会回到原地。一度抑郁不振,但好在时间再长些就麻木不仁,这样过活就轻松得多,只须摄取营养供起肉身的需求。在此期间他成体系地产出诸多哲思,用铁线蕨的茎蘸墨鱼囊的汁记录在晒的叶面上,却在奋笔疾书后将厚厚几摞全部归还自然,他说这是结业仪式的一部分。有天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准备打水狩猎,光的滑梯却没有出现,整片云载着他和小屋向上方的未知地带飞去。在穿过一层看不见的阻力后,天空逐渐演变成紫灰色,其中还有无数颗星星和巨型泡状物与他遥遥相望,他这才发觉 “六合宝地” 也是渺渺星空中的一员。

“上升过程中,云朵突然转向绕行,避开一团死去多时的泡骸。水珠肆意散漫地翻飞,死去多时的膜壁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坨黏糊的胶状物,其中隐约能看到形似树木和房屋的残渣。”

这则消息使多多揪心,却对此没有头绪。他知道那极有可能是岏岙村的旧址,可真的有必要为此难过吗?都已经是成熟的大小伙子了……他看看自己稚嫩的小手,应该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更宽更厚些才是,这些印记却统统消失不见了。

“后来,泡状物分布得越加稀疏,星星也失去了光彩。百无聊赖,我便回小屋打盹,一觉醒来竟回到了家。”

扶幽说他住的地方也无别人,而要冷得多,气候常年维持在零下三十度左右。居所是一座乍看平平无奇的小碉堡,在冰雪中冒着滚滚浓烟,像坏掉的蒸汽炉。抛去永无止歇的供暖设施外,这就是一间再平常不过的起居室,却只是表象,四通八达的管道系统通向矗立雪国中的生存堡垒。他在木箱里获取的那份地图使他免于迷路,有着第一次铤而走险侥幸收集物资的基础,只要做好充分准备就可以在各大堡垒间辗转周折数周也不至于遇上险情。鹅毛大雪抹去了生命的痕迹,这些高大的建筑物却映射出那段希望尚存的历史:魁梧的汉子们悉心照料妇人翁妪,囤积的资源足够维持文明的发展,本该重夺往的光明,却在脑膜炎的大规模肆虐下全体死绝。在这个呼吸都会结冰的死亡地带,他一开始热衷于琢磨各类自动设施的机械结构,大大小小都让他为之赞叹不已。这个科技落后的国度凭着匠人们使命催生的巅峰之作几乎在这片寒冬中生存下来。信息爆炸在地球上创造了许多便利,却不包括连通堡垒每一块零部件的巨型传动装置,以及为整座堡垒抵御严寒的机械热循环系统。这套系统是每座堡垒的标配,巧夺天工的设计使它趋于永动。扶幽每当进入室内都能感受到令人心花怒放的暖流,原本为之一振并愈发期待这种难得的小确幸,越加积极地探索,时间长了却也厌烦了。这些铁疙瘩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仅在细枝末节处有微小差异,久而久之逐渐失去了研究价值。他尝试向地图外的未知领域探去,却被封死的管道堵得垂头丧气,又在零下五十度的暴风雪中险象环生,这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之后的一年,他足不出户地蜗居在碉堡的壳里,直到那列火车载他冲出暴风雪的重围,破入紫灰色的虚空前,都从早到晚读着他从各大堡垒搜集来的书。

听到这里,多多久违地露出真诚的笑容,是同道中人了!同道中人后就要建立起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这么多书也白读了,他想,最初读书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与某人交流嘛。

“和虎鲨相仿,当我顶不住倦意睡过去后,醒时已经躺在自家床上了。”

“那么你呢,多多?你有什么故事要讲?”

“我的故事要长些哦。” 多多娓娓道来,从黄褐色空间开始讲起,立刻引起两个男生的附和,表示这也是他们异域生活的起点。寰山化身、慕莜萱、海夫子,熟悉的名字接连不断,两个男生频频点头,权当礼貌尊重的行为,婷婷则愈发纠结,在听到 ‘海夫子’ 及关于他的介绍后更不淡定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向小伙伴们揭露残酷的真相:“多多……你说的这个人,我认识。”

“你认识?你也去过那个平行世界?”

“不。他是现实中存在的人。”

“谁啊?”

“创造你们梦中世界的主谋。他如何同时存在于幻想与现实中是个谜,但我确信就是他。”

“怎么确信?”

“我读过他写的诗,和你所述字字吻合。”

“所以呢?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你们所生活过的世界,遇到的人,相伴的物,统统都是虚构的产物。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

“这样啊。” 多多淡淡道:“也就是说,都是大梦一场?”

婷婷沉痛地点头,淡蓝色的迷雾、皮革封面的散文诗集、与阮旭辰讨究音乐的热忱,全为亲眼所证。

“就算是梦,我也知足了。” 虎鲨笑得呲牙咧嘴,他享受这种可以随心所欲控制表情的感觉。

“我也是。” 扶幽也笑了。

“这太好了。” 多多也嘴角上扬,却不受控地流了泪。这是回归现实后有了这层意识起所积蓄的泪,他对此一知半解,多久没哭过了。

“你们……可以接受?那个幕后主谋,使你们经历这一切的人,不报警抓他?”

“有他在,梦中的世界就在。”

望着小伙伴们熟悉又陌生的脸,婷婷恍若隔世。昔的玩伴死了,也不知今后若与这群寄生兽互通心灵,究竟是一种崇高的追求,还是精神的玷污。即便如此,她思忖再三后还是决定尊重他们最后的心愿。

始于思,终于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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