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啦!” 妆容清致的女子闯入房内,顺手关上那扇嵌着长方形磨砂玻璃的木门。她正值妙龄,皮肤呈饱满匀称的小麦色,身着珍珠白短袖衬衫,绀色丹宁牛仔裙,同色帆布鞋搭配黄色短袜,尽显健康活力;她身材苗条,鼻梁高窄,柔顺长发被黑色皮圈箍起,荡在身后,双眼形似桃花,线条柔和。她躬身脱去鞋子,将淡绿布艺肩包卸于藤编衣帽架上,旋即脚步轻快地沿着玄关的楼梯拾级而上。
“砰!” “哼哼,你果然在这儿!”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二楼卧房的门,年轻女子走到蓝衫青年身旁,一拍他的肩头,得意地吆喝道。后者正啃着笔头伏案写作,进度却一筹莫展。
“哦,林,完事了?” 他懒洋洋地直起腰来,打量女子俏丽的脸庞,神情疲惫地笑道:“多谢,辛苦你了。”
“哼,是有点儿辛苦。” 林瑜昕盘腿坐在榻榻米地板上,故作不爽。“我这几天可是一刻都没闲着,就为了陪你胡闹。”
“胡闹?你认真点儿,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蓝衫青年罕见地皱起了眉头,显得不太高兴。尽管他换了已经一身更加休闲的打扮,但不妨继续这么称呼他。
“当然,毕竟为了你那理想中的效果,可是连我的安全都能置之度外呢。” 林瑜昕阴阳怪气地说道,眼神不善地盯着蓝衫青年。
“啊哈哈,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你这家伙,真是。” 林瑜昕叹了口气,眼睛不自觉地看向窗外。那上面,饱满匀称的云朵、湛蓝的天空、色彩鲜亮的花草树木,这些动画片中特有的景象正真实地流动变幻着。
“唉,就跟你实说吧,我还是觉得这太危险了。谁知道他们意志力够不够坚定,万一被侵噬了心神,出了意外又该如何负责?”
闻言,蓝衫青年脸上的笑容更盛,并转起了手中的铅笔。
“你一直这样,总担心,提类似的问题,到头来还不是陪我一块儿。”
“切,因为什么?总是轻信你这个大忽悠……别忘了,我们是为了是做一件善事,可谁知道这究竟会不会对他们好。”
蓝衫青年将铅笔轻放在桌面上,站起身来,一把将面前的窗户拉开,露出的竟是银光锃亮的金属墙壁。
“我早就说过,你也应当看得出来,他们无法安于当下,骨子里肯定渴望着生活中无趣的平衡被某种未知因素所打破,而我们饰演的,不就是这样的角色吗?绝不会伤着的,你要信任他们,他们远比看上去要更坚强;这是个好机会,将促进他们成长。” 他用指尖触碰冰冷的墙体,语调温柔。
林瑜昕挺无奈的,这家伙一旦固执起来,没谁能劝动他。
蓝衫青年将窗户关上,上面的景象再度恢复如常。他瞥了眼桌上的闹钟,捎起挂在椅背上的蓝色长衫,径直向房间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 林瑜昕一下子站起来,问道。
“检查设备,顺便找那俩老头儿交流一下音乐。”
“老头?阮旭辰听到你在背后这么叫他,准会不高兴。” 林瑜昕揶揄道。
“所以说嘛,拜托你保密咯。” 蓝衫青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欲离去。
“对了,还有件事。” 林瑜昕一把拉住他,“那小姑娘,在会客室里一直睡到现在,刚醒。你一会儿顺便去见见她,好吗?”
蓝衫青年这下被勾起了兴趣。他嘿嘿一笑,道:“当然,我会好好招待她的。”
……
飞沙走石,黄土漫天,这是混沌初开的颜色。这里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但目力所及之处依旧被明澈透亮的光所笼罩,似乎这个世界本身即是某个未知庞大光源的一部分。肆虐大荒的风似乎一刻都未曾停过,卷起的沙土使人难以睁开双眼,一座最为庞伟的高峰在地平线处立地拔起,山脚下是簇拥着的千岩万壑,形成一道地球上难以见得的瑰丽奇景。无边无际、铺满沙石碎砾的旷野上,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正顶着滚滚沙尘迈动脚步,朝着那山峦叠嶂倔强前进。
“已经四个钟头了吧……还是五个?老天爷啊,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待我!?咳咳,呸……” 多多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痛斥上天的不公, 嘴里也随之呛进了不少沙子,来时的脚印也已被滚滚风沙掩盖殆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说是沙漠特征的地貌,这里的气温却不算太高,不至于走几步路就汗流浃背。自从通过那扇木门进到这里后,他的头痛症状就有所减轻,但那额间隐隐作痛的感觉却依旧像颗毒瘤般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不过好在这种疼痛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加,使得它始终保持在多多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多多就这样拖着一副赘躯,吼天骂地,时不时大哭一场,在深深的无力感中麻木,走走停停。
“累了吧?辛苦你了。” 一只厚重粗糙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搭在多多右肩上,令他整个人都往下一沉。苍老粗哑的男声从身后响起,浑浊不清,像是从厚厚的亚麻布里传出来的。
“谁!” 多多吓得一哆嗦,身子一扭,甩掉了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他转过身来,本能地拉开与对方的距离,浑身绷紧,做好了随时抵抗的准备。
“别紧张,孩子。我不会伤害你的。” 低沉苍老的男声再度传来。似乎是为了缓解多多的情绪,他尽力将语气变得柔和。
多多没吭声,但脸上表情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不信任。面前这个不知能否被称之为人的生物,身材异常高大宽厚,浑身被黑色的雾状物环绕,唯独双手在外,时间在上面形成了弯弯曲曲、深浅不一的沟壑,十指犹如经百虫噬的虬枝。神秘物质在他小臂位置凝聚成股,一绺绺地垂落,而在那本应是他面庞的位置上,只能看见一个比其周身物质更加黑暗深邃的空洞,无法辨认出任何面貌特征。
“我凭什么相信你?” 多多警惕地问道。此人究竟从哪里来的的,他一点儿没有察觉,就从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
“身为寰山的化身,若真想害你,我大可不必现身。”
“寰山?是那座最高的山吗?”
“答对了。”
“这么说,你是山神咯,我是不是该叫你声土地公公?“
寰山化身轰隆隆地笑了,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有趣,却听得多多忐忑不安。
“别虚张声势,你要真是什么,跟我交谈又有什么好处?”
寰山化身沉默以望,仿佛正思忖什么,后突然缓步向多多走去:“你我有缘,来到我的地盘,我便给你指一条明路。” 而这次不给他躲闪的机会,便大手一挥,将他周身的空间禁锢,让他动弹不得。他瞬间感到四肢躯像消失了似的,只剩下颗脑袋悬在半空,窝囊极了。这一幕酷似当初被白线捆缚,但对方超乎常理的神通令多多一点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任由情绪被闷封闭塞在暗无天的心房。
寰山化身倒不打算伤害多多。他只是俯下身子,认真地端详多多的脸庞,片刻后问道:“看样子,你想去山的那边?”
“……”
“你可以开口说话的,试试看。” 寰山化身道。
多多嘬嘬嘴皮子,发现果然能动,却不急着发话,只是眼睛朝上盯着,满脸无辜状。见寰山化身迟迟没有给他松绑的意思,他这才叹口气,道:“那里,有什么吗?”
他其实挺关心这个问题的。只要不傻都想得明白,那般高大的山,居然出现在一览无余的荒原上,想必一定有它们的特殊之处。
“看到了吗?那个峰尖,上面有你想要的,一个助你回家的契机。” 寰山化身伸手一指,大山的顶部突然迸发出一团刺眼光芒,就连呼啸不停的风沙也无法抵御光芒的锐利。他收回手来,光芒半息后就黯淡下去,一切就都恢复原样。
多多为这种伟力惊得目瞪口呆,心防渐渐卸下了。仔细一想,的确如对方所言,以他施展出先前那些手段的能力,若有意害他,早就能轻易做到。
“只管走吧,孩子,跨越荒原,攀至山顶吧。我懂你的累,可你不想错失机会,不是吗?哪怕前路还长,也只管咬着牙,坚持走下去吧。”
“那路,究竟有多长?”
“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好了,我去了,请大胆地走,我会时刻注视着你,保你无恙。若实在坚持不住便唤我一声,我会送你离开,回到你来时的地方。“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寰山化身留下这样一句话,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空间禁锢也在这一刻解除。
多多怔怔地看着寰山化身消失的方向,又一次被惊到了,这可比那些魔术把戏厉害多了。但当他缓过神来,再次正视脚下的路时,他的小脸又爬满苦涩。
“唉,倒霉透顶,居然还要继续走。这么有本事,帮忙就帮到底嘛,把我送到山脚下也好啊……老果真安不了好心。” 明明只是小声地咕哝,可话音未落,多多就感到一阵冰凉刺骨的风钻进衣缝,沿着脊背流遍全身。
“我走,我走,现在就出发!” 多多一激灵,一想到山神的化身正在暗处窥伺着自己就浑身不自在。他不情愿地转过身,刚抬起沉重的右脚,一股清爽新异的能量突然涌入了他的四肢,身体顿时满盈盈、轻飘飘的,充斥着无与伦比的快意,将疲劳酸痛一扫而空,头也不痛了。抬眼看去,风沙的凶狠势头似乎也弱了不少,视野更加清晰。
“是山爷爷吗?谢谢!” 多多又惊又喜,心中涌现感激,全然忘记了刚刚的抱怨。如果能持续获得这样的能量补给,说不定真能够一鼓作气地穿过这片荒芜之地。
望着多多渐行渐远的背影,寰山化身隐匿在黑雾后的脸裂开笑容。山爷爷?真有意思,这么可爱的小家伙,已经多久没见到了。他饱含深情地将目光移向那座直抵天穹的山峰,与自己相视的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妙。
“在这条明心见性的道路上,愿你能够走得坚定。”
磨破了脚,走破了鞋,这次的经历真的大不同,似乎旅程的基调从一开始便是无休止的行走。景色到哪儿都是同样单调,无论是树海的巨木、黄褐色空间的高墙、还是这里广阔无沿的沙原,每一站都不有趣。孤独常伴他左右,在树海时还结伴同行的伙伴们,如今也已不在,在这条漫长无终的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现在确信,树海的那些地洞必然联通异世界,自己早已离乡千万里,而按地球上的历法来算,他在荒原上的行走已经持续了十天有余。这里没有昼夜更迭,也就没有灵魂得以在黑暗中随波逐流的闲适时刻,永照大地的明光令他难以入眠。尽管每次体能濒临极限,他快坚持不住时,寰山都会为他灌输能量,让他恢复精神,但剥夺睡眠终归有违生理自然,还是令他很不适应。十多天的时间里意识全程清醒,并做着同样一件枯燥的事,频频接近痛苦疲惫的顶点,任谁都会崩溃。这些天来,多多无数次感到绝望,并萌生放弃的念头,止步不前。可他想到冒险队的伙伴们,或许和自己处境类似,也在异世界的某个角落苦苦寻求一条出路,抑或是在地球上焦盼他的平安归来。不论是哪种情况,都足以成为他几经踟蹰后,毅然选择继续前进的理由。
“是错觉吗?” 多多虚弱地蹲下身,捡起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端详起来。风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彻底停止了,脚下的碎砾也全被这种石块所替代,不仅容易崴脚,走起来也更不舒服了。不过向更远处望去,又能看到沙原延绵到山脚下,想必到了那里就能脱离苦海吧。
“孩子,这些天里我看到了你的毅力,我很吃惊,你太出乎我意料了。” 寰山化身忽地出现在多多面前,脚下的碎石自动向四周散去,为他腾出下方一片坑洼起伏的地面。多多见到寰山化身,本来面露喜悦,可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却令他的心瞬间跌落谷底:“但到此为止吧,你可以停下来了。这事,还是趁早放弃为好。”
“停下来?放弃?为什么?” 多多脑袋一阵嗡鸣,不可置信地问道。明明是对方给予自己一个明确的目标,并鼓励他向前走,现在却叫他半途而废?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当我不想再让你白白受苦吧。” 寰山化身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话中流露出的淡然让多多心里一阵难受。难不成,这老头从头到尾都在耍他,不过是为了欣赏他满怀希望地努力后一无所获的样子?他表情变幻,双拳紧握。
“你的心理活动很丰富啊。” 寰山化身玩味地说道,“小小年纪……之前便是这样吗?”
这是一个令多多始料未及的问题,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也不愿回答。
“你啊,猜疑心就别太重了,有些时候只得顺应自然。小脑瓜转这么利索,未必是什么好事。” 虽然看不到寰山化身的面孔,但多多敢肯定他笑了一下。
“那你解释啊,为什么将我推上这条路,又让我在这里停下?” 多多憋着一股郁气,恼怒异常,大声叱问道。
寰山化身身形一闪,瞬移到多多右侧,几乎紧挨他的肩膀。不知高深莫测的山神又祭出什么手段,多多只觉周遭的空间被生生撕裂开来,随即化作一缕缕亦灰亦紫的线条,深深地破碎了。
“解释太苍白,便让你亲眼看看吧。”
…….
古朴的大门和墙壁,皆由厚实的橡木制成。两扇大门上,银质把手光泽温润,周围雕刻着不少复杂的纹饰,横游竖走、曲折延伸、相互对称,都经过了精细的抛光处理。一进门,抬头望去是高耸的哥特式尖顶,环视四壁是被不规则分割的彩色玻璃窗,昏黄的余晖从中穿过,在室内形成零散碎落的斑斓色彩。门框旁嵌着壁炉,赤红砖石砌成,一捧火苗正窜动着,淡薄灰烟不知顺着烟囱飘向何方。一张桃花心木的桌子倚靠窗边,桌面上摆了一个陈旧的笔记本、一支羽毛笔、一个标签泛黄的墨水瓶。笔记本朝上摊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意义不详的文字;墨水早已涸,在瓶底结成黑色的凝块。书桌的旁边是两个同样材质的柜子,其中一个摆满了各国语言编撰出的世界名著,另一个陈列了各式各样的瓷器。房间的中央铺着一张鲜红的圆形地毯,摆着一棕色的丝绒沙发,一个头系红色蝴蝶结,身着速衣的粉发女孩端坐其上。她紧咬下唇,神情紧张,低垂的目光时不时瞟一眼右前方的木门。伴随着从不远处传来、婉转清脆的钢琴声,门缝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吱呀----” 木门毫无预兆的被一把推开,门后是一张蜡黄瘦削的脸,惹得女孩一阵惊呼。
“你就是婷婷吧?” 那张脸挂着浮夸的笑,语气富有亲和力。脸的主人走到沙发前,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了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好看清。婷婷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待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块巧克力蛋糕:“时候不早了,也该饿了吧?先吃点零食垫垫肚,待会儿就带你用晚餐。”
婷婷沉默着接了过去,尽管她已经饥肠辘辘,却不敢轻举妄动。
“早就久仰DODO冒险队的大名,今天能和其中一名小队员见面,真是我的荣幸。” 身着蓝色长衫的黑发青年说着,大咧咧地坐在沙发对面的一张宽阔木椅上。“还请原谅我的招待不周,今天有不少事情处理,所以耽搁了会儿,抱歉。”
婷婷盯着那张脸,上面的真诚令她意外,但并不能够放松她的警惕。
“你想做什么?” 她冷冷地问道,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起伏。
“没啥,就是随便聊聊。我猜,你一定有不少想问的吧?” 蓝衫青年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彬彬有礼的微笑。
“我问了,你就如实回答吗?”
“嗯哼。”
“为什么要回答?”
“都说了随便聊聊,自然不会介意。算了,你要是不想问问题的话,咱俩聊点儿别的也行。”
“……林姐姐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啊,是我的朋友。”
“果然……所以,这一切都是被你们计划好的吗?救援行动,露营,还有那些怪物……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婷婷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林瑜昕拉着她的手逃离现场时,她亲眼目睹多多被水般的藤蔓拖入地底,连查理都为营救多多而生死未卜。至于虎鲨和扶幽,似乎仅仅被捆缚着,但被那些藤蔓纠缠上,恐怕也凶多吉少。现在告诉她,她无比信任并助她脱险的林姐姐也是这个家伙的 “帮凶”,她就口一阵发闷,十分难受。门外的钢琴声骤然变得激烈,显然一曲已经进入高。
“哎,别急嘛,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多么精彩的大冒险啊:惊心动魄的飞机降落,在寂静诡异的森林里徒步而行,时刻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却什么都没有;晚上睡下了,放松警惕之余却被怪物袭击,被拖进通往未知的无底洞中,展开全新的旅程,嘿嘿,想想就有意思。” 蓝衫青年眉飞色舞地讲述着,神情激昂。见婷婷表情愈发惊怒,他又赶忙解释道:“当然,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你的那些朋友,还有查理,都不会有事的。”
“那其他人呢?霍尔曼,还有其他冒险队的队员,他们也都平安无事吗?” 婷婷双手揪着沙发,继续咄咄人地追问道,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
“那当然,谁都一定玩得尽兴。至于霍尔曼嘛……” 蓝衫青年身子一仰,翘起腿,语气神秘的说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什么意思?婷婷大为不解,但联想到房间外那持续不断的钢琴声,心中立即浮现出一个惊人的猜想:难道这位离自己一墙之隔的演奏者,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霍尔曼?她紧盯着蓝衫青年,目光几乎渗透他的眼睛,那里却寻不出丁点线索。
“所以说……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婷婷沉默片刻,抛出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她姑且认定对方所言非虚,毕竟眼下她也只得信任。
“哈哈哈哈,好,好问题。” 蓝衫青年听到这个问题不禁朗声大笑,大手一拍,按捺不住的喜形于色,显然已静候多时。“真想知道?说出来,别被吓一跳哦。”
婷婷也不说话,她倒要看看这个怪人在卖什么关子。
蓝衫青年上身前倾,十指交叉,婷婷对此感到鄙夷,她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家伙。然而蓝衫青年接下来说的话,却令她血液倒流,肝胆发寒,心脏近乎停止跳动:
“这里呀,是‘鬼影迷踪’的总部。”
……
瞬息万变,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见破碎的空间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重组,截然不同的景象顷刻呈现。多多发现那片他跋涉已久的碎石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粗糙、凸凹不整的弧面。天空的色调也变了,如冷青色的绸罗腾飞绽放,又化作水自未知处垂流而下,渐变渐暖,齐肩处是淡绿色,脚下是金黄色。多多知道,他此刻已经站在个顶高顶高的地方,可再向前看去,极远之地上,寰山鼎立,依旧巍峨高耸,和先前相比察不出任何区别。它过于高大了,似天地间唯一主宰,连簇拥它的子峰都远远高过脚下的这片高原。
“是山……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多多预感不祥,却故作平静地问道。
“是你一直所行之路,却更艰险了。” 寰山化身这样答道。
“那片荒地吗?开什么玩笑,沙砾怎么会变成如此庞大的巨岩?” 多多摇摇头,不愿相信,这与他先前看到的不符。
“瞧,亘古岁月,我静静矗立在那儿,比永恒都要漫长的河流在我脚下流。这样的时光,多寂寞啊,于是我凝聚出无数像这样的化身,巡游亿万载。即便如此,我也未能一窥这片大地的全貌。” 随着寰山化身的讲述,他脸孔处的黑雾隐去,露出一直隐藏的真容。他异常苍老的脸,双颊凹陷,额头宽大,筋骨暴突,浑浊的双眼像两块斑驳的琥珀,嘴唇似两片瘪腐坏的树皮。褶皱像裂谷般在他面庞上纵横交错,眉宇处堆积的皮肤令他看上去似乎时刻都紧蹙着眉,凶厉吓人。多多这下也终于明白,为何寰山化身之前那般遮掩,就是怕自己丑陋恐怖的面孔给多多带来先入为主的不好印象。
“你以为是广袤的沙原,其实那远处的一沙一石,都是远超你想象的山峰,这样攀越下去,何时是个头。” 寰山化身缓缓说道,宛如一记重锤敲在多多心头。“本以为过不了几天,你会知难而退,这样我便有正当的理由送你离开,却没想到你一直坚持至今。不过也别怨我,就算最初跟你解释清楚,你性子冲,必然会选择闯一闯,不碰一鼻子灰就不服气。现在,我也只得当一回坏人,送你回去了。”
多多没回答,寰山化身也不打扰他,给他充分的时间思考。
“让我前功尽弃,这不可能。”
“但重振旗鼓,在另一方世界说不定会更容易前进一级。”
“前进一级?什么意思?”
“世界以级划分,彼此相系,环环相扣,我这里,不过是第一级的世界。每方世界中,都至少有一座通往更高级世界的桥梁,有些触手可及,有些则藏匿着,抑或是看得见,却遥不可至。如果我送你回去,没准之后你的运气能更好点。”
多多怅然,没想到事实竟然如此,就算真的登顶寰山,也只是堪堪从起点出发。他又回想起寰山化身一开始跟他说的话,路很长,非常长,现在看来一点不假。
“山爷爷,我问你,真是上了那山顶,就能抵达下一级世界吗?”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这样问道。
“是。” 寰山化身语气笃定,无比确凿。
多多又沉默了,自己都未发觉这段沉默之长。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他忽地抬起头来,眸光发亮:
“山爷爷,我想好了。”
“准备好离开了?”
多多点点头,又摇摇头。
“对,是要离开。不过,是靠自己的力量离开。”
“嗯?你还执迷不悟?”
多多苦笑了下,眼神却依旧坚定。那一刻寰山化身才终于确信,眼前的少年在这些天里真正地成长了。
“山爷爷,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偷懒、耍小聪明、贪玩、念旧,像这样的坏毛病有好多好多,对我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你说我有毅力,但与其说是毅力,不如说是固执。我抱有疑虑的事情会刨问底,我认定什么会一直做下去,也正因如此,我的固执、任性、幼稚,这次不仅将我置身险境,还将同伴们都拖下水。我其实有很多次机会收手,过去那些生死攸关的至暗时刻,实际上都是上天对我的警示。我认识到了这点,潜意识却仍不把它当回事,直到现在,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说到这儿,多多眼角濡湿,他接着道:“我想家了。想我的同伴们。我不知道哪条路会更好走,我不知道出去后能否再见到熟悉的一切,但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哪怕多么渺茫,哪怕路多漫长,我不想,也不能再错过了。事已至此,请让我继续任性下去吧,我不想退缩,也不想放弃……”
看到多多突然间真情流露,寰山化身动容,也很意外。他见识过太多太多,跟无数过往的旅行者打过交道,知道是什么压垮了那道堤坝。但他们无一例外,即便心怀怨恨,不甘,最终都摒弃感性,走上别的路了,这个孩子的选择和别人都不同。
“这些天来,麻烦您了,我也不再要求更多,接下来的路,便让我自己走吧。” 多多轻声道,心跳开始加速,砰砰作响。铺垫到这一步,他觉得做的已经够好,现在就听天由命了,
寰山化身默然。这个 “您” 字,何尝不是要与他撇清关系。
“那,我出发了。” 多多这时紧张极了,踌躇许久,才向前走了十来步。他回头瞥去,看见寰山化身脸上古井无波,静立原地,似乎真没跟上来的意思,腔中突然涌上一股无名怒火,这使得他加快了脚步。
“什么嘛,什么嘛,这个老头子,真无情。不帮我算拉倒,自己就不信走不出去。” 多多恨恨磨牙,越走越快,心中热血却是渐凉,不过是表面强撑着一副硬气的样子。
很快,就见多多停下脚步,蹲在一处小坡上犯难,探着脑袋看向下方。弧面的倾斜度越来越大,再往下的岩体更近乎垂直,如果没有专业的装备,空手空脚是绝无法跨过这段距离的。
“遇到困难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多多浑身一麻,再度振奋了精神。但他很快压制情绪,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他一定要冷静。
“我没求您帮忙。” 多多手指扣着地面,语气听上去很不甘心。
“你这孩子,真有意思。” 寰山化身摇了摇头,“我见过形形的人,什么个性的都有,做决策时却几乎都很果断,多是宁可做逃兵也不愿坚持下去。而你呢,想了又想,仍要闷着头向前冲,这么固执的,实在少见。”
多多心中的预感更强烈了。他站起来,作势要辩解,却被寰山化身制止。
“稍安毋躁,我不是在批评你。正相反,我欣赏你的特质,非常欣赏。”
心脏砰砰直跳,多多屏住呼吸,眼睛也不敢眨,静听寰山化身接下来所讲的话。
“惊讶吗?呵,你这样想。谁说固执一定是坏事?那些对事理明察秋毫,洞如观火,永远都秉持着谨小慎微的态度之人,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你们的世界,都逾越不了那群山之巅。相反,为证得道果,有些人选择在最为艰险的道路上义无反顾地前行下去,这种行为当称得上不自量力。但知道吗,孩子,真正了不起的存在,都敢于违天命,悖常理,如此方能不同凡响。相信我吧,一个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只要敢于尝试,总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乃至更多的人看到他的坚持,被拼劲填满的赤诚之心打动,接踵而来,就一定能找到办法;若心存善念,路向光明,只为一个美好的愿景向不可能勇发挑战,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全世界都会助他于难。”
多多的腔变得滚烫,令人喜悦沉醉的热流横冲直撞,他万分佩服自己,果真有当大侦探的潜质。只是待激情逐渐冷却,他又感到一丝愧疚,对寰山化身,更多的却是对自己。他说不清这从何而来,却明白一定遵理循据,值得他在往后的子里细细回味。愧疚感不多时就被更多柔绵似雨的情感掩埋,深藏心底,而它们迸涌如,此刻又一次化为泪水在这位老者面前流下。这次的泪水发自真心,蕴含着一路上积蓄的委屈,还有盼望,他不能自已地冲上前去,抱住寰山化身宽厚的身躯,却因为个头太低,只能勉强够到对方的腰腹。
“呐,呐,这什么样子,不觉得害臊?” 寰山化身略感尴尬,一双大手悬了又悬,最后无奈地搭在了多多稚嫩的脊背上。向来以山神自居的他高高在上,来访此地的生灵在他面前无不是恭恭敬敬,又哪里受过这番待遇。但感受着怀中少年的体温,被泪水打湿的衣襟,他却一点不反感,颇受触动,一时间感慨万千。
“走吧,孩子,我送你一程。” 寰山化身抚摸多多的脑袋,老眼中当即精芒一闪,一股凌厉的气势突降于世,再度施展出空间穿梭的大神通。这次空间崩塌的威能比上次更加惊人,以他们二人为中心的圆圈外,大量数里长的空间碎片如陨星般坠落而下,又被分解成荧光粉末泼洒飘落,整片虚空都在其波动下震动,轰鸣。越来越多的碎片坠下,漫天闪耀着的粉末简直像银河坠凡,论威势丝毫不亚于些宇宙深空中才能一睹的壮丽奇景。星辰碎屑般的粉末很快淹没了多多,令他视野中一片明光璀璨,待尘埃落地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这方世界的最顶端。仰头望去,天空是黑洞洞的,犹如宇宙深渊,只有脚下的峰尖能被看得真切。说是峰尖,实则辽阔平坦,而它通体发着微光,像映照整片星空的冰原,两道人影悬于其上近乎不可见,太渺小。多多表情浮夸,眼珠子似要瞪出来,嘴巴也张得老大,有真情实感的体现,更多却是故意作秀。他先前冷静些后,就注意到一些相当明显的疑点:首先,无关内心坚定与否,穿越荒原注定是不可能独自完成的任务。而寰山化身先给他指明方向,闭口不提荒原真正令人发指之处,十多天后才再次出现,话却如冷水泼头,又是一通劝诫,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寰山化身说是他性子冲,不撞南墙不死心,事先告知也是做无用功,可这个想法的基是什么,他怎么求证?而以此作为隐瞒真实情况的先决条件过于牵强。再者说,如果寰山化身真想促使他离去,为何在他每每要支撑不下去时,都会为他灌输能量,让他恢复精神,又为何坚持说山顶一定有通往下一级世界的方法?多多猜测寰山化身不愿他受到伤害,才为他化解疲累之苦,却让他在行走中度过了十多天近乎不眠不休的夜晚,好检验他的恒心,而袒露真相则是试探他的定力,看他是否会为折所屈。即便如此,他也很清楚,不排除对方无聊透顶,或许只为在他身上找点乐子,但他只能赌,赌这是场考验,来争取唯一的机会。运气不差,他赌赢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得到我的帮助。我这一关,考验的是你的心性、勇气、信念。你做得很好,恭喜你。” 寰山化身温和地说道,证实了多多的想法。
多多点头,但震撼色已经褪去,就见嘴中嗫嚅,欲要表达什么。
“有什么困惑吗?” 寰山化身问道,态度仍温和。
“谢谢您,但……请一定要容许我追问为什么。”
寰山化身没说什么,静候他的提问。
多多深吸口气,索性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个考验,为什么不能直接送我过来?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实在不解,不明白寰山化身为何要多此一举。此外,他不认为所有人都能意识到考验的存在,从这个角度出发,“逃兵” 的选择其实无可抨击。尽管寰山化身的解释很令他信服,也为之感动,但这种事后的合理性放在身处困境的情境下,却显得站不住脚,天真又荒唐。这么做,几乎注定大多数人都无法通过考验,但不去帮助那些没有通过考验的人,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意义?” 多多原以为寰山化身会顺理成章地作出合理解释,没想到他竟愣住了,老眼中漾起微波。波澜毫无止住的趋势,逐渐壮大,形成吞纳一切,湍急澎湃的漩涡,过往的记忆在那里狂躁地涌动着,包括一些极久远的,似是在时间之外的模糊记忆。他如一尊泥塑般立在那里,思索着,无数念头对撞消散,这是多少亿年没有过的事了,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怎么回事,我想不透……” 寰山化身低吼着,老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身上的黑雾似在沸腾,在空中乱舞,愈发混乱可怖。
“山爷爷?你还好吧?” 没想到他刨问底的个性竟激起如此严重的反应,是触及不可回溯的往事?他不得而知。他退后两步,看着寰山化身这个样子而忧心忡忡,害怕因为一时嘴欠,断送掉自己回家的机会。
寰山化身两指掐着额头,双目紧闭,沉默不语。良久,他的情绪似乎逐渐稳定了,周身的黑雾也有平息的趋势,但他自己清楚,大浪止住,暗流仍潜伏在最深的海,蕴含的力量甚至比表面上的波涛汹涌更加惊人,将在未来对他产生无比深远的影响。他第一次有了这么多情绪,迷茫,恐惧,甚至对面前这个孩子生出微不可察的恨意。他难以置信,恨从哪里来,这毫无道理。只是简单一个问题,就让他仿佛跳脱了某种桎梏,思绪进入了无可言喻的空间,看到多元思想矛盾却共存,而这微妙的平衡在他的介入下被轻易打破,彼此碰撞出无法熄灭的火花。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之通透。僵化的思维领域第一次焕发如此生机,目睹这般美景,他不应该恨,他应该感谢多多!
“抱歉,我失态了。” 寰山化身缓缓睁开眼,透出疲累,像雾霭密布的海面。多多为此松了口气,还好没有语出成祸。秘而不宣是常态,他诚表理解,就当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他静待寰山化身下一步动作,就见后者右手一握,掌中凭空出现一法杖,上面覆盖着一层翡翠色的光晕,迷朦神秘,顶端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鸟身龙首雕像,榴石制成。他用法杖轻杵地面,山顶顿时一阵轰隆,一座爬满裂纹的古坛缓慢而坚定地升起,掀开不少泛光巨岩。它邈如旷世,庄重威严,神圣而不可侵犯,直径约十米,八立在边缘的柱子似摇摇欲坠。祭坛的中央,用淡青及暗黄色染料勾绘出一个复杂诡异的图案,图案的六角上分别蘸着一抹猩红。要是在别处见到这类图案,多多会怀疑是什么上古时期用以活祭的邪恶法阵,可当下充盈体内的只有安全感,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回家路上的重要枢纽。于是他定定神,握紧双拳,一步一级地迈向古坛中央。
“山爷爷,在我之前,有没有一个钢琴家来过这里?唔,他比我高不少,头发胡子都是灰棕色,应该很好认出。” 临行前,多多这般问道。这总该不会得罪对方了吧?他暗自思忖。
“我没见过此人。” 寰山化身摇摇头道。
“好吧……” 多多感到可惜,只能到下一个世界再找找看了。同时他还对自己的行为暗暗点头,觉得自己不忘初心,实在值得褒奖。
“山爷爷,再次谢谢您,真的帮了我大忙。您以后要是愿意的话,随时欢迎到我的世界做客。”
寰山化身点点头,笑而不语,此次一别,恐怕便是永恒了。他从未离去,今后也不会离去;曾一直守候,未来也将一直守候,执行那冥冥中的任务。时间磨平了太多,所以这时本该感到无奈,却没有在他身上得到体现。方才片刻迸发的情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浪。
分别的时刻终将到来。青光耀舞,霞雾漫天,多多站在大阵内,看着寰山化身愈发朦胧的身影,大声道:“山爷爷,保重!”
“你也保重。” 寰山化身含笑道。不一会儿,多多的身形就在青霞笼罩下消失不见。
望着这一幕,寰山化身笑容敛去,黑雾重新爬满他的脸。他握着那法杖,往山下走,向着同一片大荒走去。这段路他已经走过不知多少遍,亘古亘今,一直在路上,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但这次不大一样。寰山化身明白,多多临走前留下的那个问题,将一直困扰他,无数年后,都寻不到答案。旅行路上,揣有这样的困惑,会是截然不同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