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那微弱而规律的灵力波动,沈映雪在浓雾与嶙峋怪石间穿行。越是靠近,周遭的环境越发显得“异常”。
并非浊气浓度变化,而是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却又被岁月和浊气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痕迹。断裂的石柱基座,倾倒的残垣断壁,掩埋在黑色泥泞中的破碎瓦砾……一切都显示,这里在遥远的过去,曾有过人类(或者说智慧生灵)的聚居地,甚至可能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群。
只是如今,这些遗迹早已被浊气浸透,石料呈现出不祥的灰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腐蚀孔洞,散发着衰败与死亡的气息。一些形态扭曲的、类似藤蔓的黑色植物从废墟缝隙中钻出,缓慢蠕动,如同巨蟒。
令牌的共鸣和灵力波动的源头,就在这片废墟的深处。
沈映雪更加谨慎,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幽灵,在断壁残垣间移动。她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的异样。
很快,她“听”到了人声。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掩饰的沙哑和某种行话切口,从前方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半塌的圆形石殿内传出。石殿的穹顶早已坍塌大半,露出灰黑色的天空,但墙壁厚实,内部空间颇为宽阔。
“……‘亥’位阵眼已布置妥当,‘戍’字灵材还差三块‘阴髓石’……”一个声音说道。
“‘寅’位有浊气异常汇聚的迹象,疑似有‘大家伙’在附近筑巢,需加派两人巡逻警戒。”另一个声音接道。
“令牌感应如何?‘柒’大人何时能到?”第三个声音显得更为苍老,也更具权威。
“回禀‘陆’长老,令牌共鸣稳定,但‘柒’大人那边似乎遇到了些麻烦,被青霞观的牛鼻子和一头雷煞尸魔绊住了脚,传讯说会尽快赶到。”第一个声音恭敬回答。
“哼,青霞观……碍手碍脚。还有那雷煞尸魔,定是‘柒’之前取雷晶时引动的。让他处理净,莫要坏了主上大事。”苍老声音冷哼道,“‘钥匙’的波动最后一次出现在黑湖方向,之后便隐匿不见。主上推断,持有者很可能已经潜入黑风岭更深处,甚至……可能已经触动了‘门扉’的某种机制。我等必须加快进度,在‘门扉’开启前,布好‘逆源归墟大阵’!”
“是!”其余几人齐声应道。
沈映雪隐藏在石殿外一倾倒的巨大石柱阴影中,将殿内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令牌的主人果然是一个组织,内部似乎以数字或天地支作为代号。他们口中的“柒”大人,很可能就是令牌的原主。他们在此集结,是为了布置一个叫做“逆源归墟大阵”的东西,目的是为了应对“门扉”开启?这“门扉”,是否就是“钥匙”所要开启的地方?而这大阵,听起来就非同小可,与“归墟”有关,难道是想利用“归墟之眼”的力量?
“陆”长老……听声音修为不弱,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假丹境界。殿内还有四到五人,气息都在筑基初中期。
硬闯不明智。她需要更多信息。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似乎有人正在激发某种法器。
“嗯?外围警戒法阵有异动!西南方向,三百丈,有东西触动了‘幽魂索’!”一个警惕的声音响起。
“可能是误入的浊化妖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捌’,‘玖’,你们带‘子’、‘丑’两组人去看一下,速去速回,莫要惊动其他。”苍老声音吩咐道。
“遵命!”
很快,石殿侧门打开,五道身影鱼贯而出,皆着紧身黑衣,面覆黑巾,气息精悍阴冷。为首两人修为在筑基中期,应是“捌”和“玖”,后面三人是炼气后期,属于“子”、“丑”两组。
五人行动迅捷,朝着西南方向无声潜去。
机会。
沈映雪目光微闪。殿内现在只剩下“陆”长老和另外两人(据之前对话判断)。而且,“陆”长老似乎正在主持布阵的关键环节,无暇他顾。
她如同壁虎般贴着石柱阴影滑下,悄无声息地绕到石殿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破损的窗棂,被黑色的藤蔓半掩着。
感知透过缝隙,确认殿内情形。
大殿中央,地面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刻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阵法雏形。阵纹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材料绘制,散发出阴邪晦涩的波动。阵眼处,已经放置了几样气息诡异的物品:一颗瘪跳动的心脏,一团不断扭曲的黑影,一块布满孔洞的灰白颅骨。
一名身材佝偻、披着宽大黑袍的老者,正站在主阵眼位置,手持一枚黑色的、顶端镶嵌着惨白骷髅头的法杖,口中念念有词,将一道道灰黑色的灵力打入阵纹之中。他脸上戴着半张黑色面具,露出下半张布满皱纹和诡异刺青的脸,正是“陆”长老,气息深不可测,赫然是假丹境界!
另外两名黑袍人,一左一右侍立在不远处,修为在筑基初期,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但主要注意力还是放在陆长老和阵法上。
沈映雪的视线,落在了陆长老腰间悬挂的一枚令牌上。那令牌样式与她手中的“柒”字令牌类似,只是符号更加复杂,正面刻着的扭曲人脸似乎更多,也更狰狞,背面则是一个古体的“陆”字。
就是它了。这枚令牌,权限应该更高,可能储存着更多信息,甚至是控制外围警戒法阵或联络其他成员的关键。
她需要拿到它,或者至少近距离接触,用“异质”尝试读取其中信息。
但假丹修士的警觉性极高,且有阵法扰,直接靠近风险太大。
她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大殿角落堆积的一些布阵材料上。那里有几块尚未使用的“阴髓石”,还有几个封装着不明液体的黑色陶罐。
一个计划在冰冷的思维中迅速成型。
她悄然后退,绕到石殿后方。这里更僻静,警戒也相对松懈。
她将自身“异质”的力量,凝聚于指尖,化作一比发丝还细、近乎无形的“规则涉线”。这“线”不具备直接的破坏力,但能对特定范围内的、脆弱的“灵力结构”或“物质联结”进行极其细微的扰动。
她将“线”的一端,轻轻搭在石殿后方一承重石柱的、已经有些风化的基石裂缝上。另一端,则遥遥“连接”到殿内角落,一块处于灵力节点附近的“阴髓石”内部那极不稳定的阴性能量结构上。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线”中注入一丝微弱但持续的“扰”意念。
石殿内。
陆长老正全神贯注地勾勒着阵法核心的一道关键符文。这“逆源归墟大阵”非同小可,乃是组织耗费无数心血研究上古禁制所得,布设要求极为苛刻,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甚至反噬己身。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突然——
“咔……啪!”
大殿角落传来一声轻微的、如同冰块碎裂的声响。
陆长老和两名守卫同时警觉望去!
只见角落一块作为阵法辅助节点的“阴髓石”,毫无征兆地内部裂开了一道细缝!阴髓石本就蕴含着不稳定的阴性能量,此刻结构受损,能量顿时失衡,石体表面瞬间爬满了细密的冰裂纹!
“不好!”一名守卫低呼,下意识就要上前查看。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
“轰!!”
阴髓石猛然爆开!并非剧烈的爆炸,而是内部阴性能量失控引发的、沉闷的灵力冲击和大量的阴寒碎石!冲击波不算强,但范围恰好波及到了旁边几个黑色陶罐!
“哗啦!”“噗嗤!”
陶罐被碎石击中,碎裂开来!里面封装的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暗绿色液体泼洒出来,溅得到处都是!这液体似乎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和扰灵力的特性,落在地面阵纹上,顿时发出“嗤嗤”声响,冒起青烟,几处刚刚绘制好的阵纹线条被腐蚀得模糊不清!
“混账!”陆长老勃然大怒,阵法被破坏,尤其还是被这种低级错误破坏,让他怒火中烧!但他反应极快,法杖一挥,一层灰黑色的光幕瞬间笼罩住他自己和核心阵眼区域,挡住了飞溅的液体和碎石。
两名守卫则没那么幸运,被液体溅到身上,护体灵光剧烈闪烁,发出“滋滋”声,显然这液体腐蚀性极强!
“快!清理污秽!稳固阵基!”陆长老厉声喝道,自己也急忙掐诀,试图修复被腐蚀的阵纹。核心阵眼虽然被他护住,但外围阵纹受损,也会影响整个大阵的稳定和效果。
殿内顿时一阵忙乱。两名守卫手忙脚乱地清理身上的腐蚀液体,又要去处理泼洒开的液体和破损的陶罐、灵石。陆长老则全神贯注于修复阵纹,神识大部分集中在阵法上。
就在这注意力被短暂吸引、殿内灵力因爆炸和清理而出现轻微紊乱的刹那——
沈映雪动了。
她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从破损的窗棂缝隙中滑入,落地无声。没有直接冲向陆长老,而是贴着墙角的阴影,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近乎“视觉欺骗”的方式,迅速接近大殿中央——那里堆积着更多布阵材料,也是光线最暗、注意力最分散的地方。
她的目标是陆长老腰间悬挂的“陆”字令牌。但直接摘取必然惊动对方。
所以,她需要制造一个“接触”的机会。
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堆尚未启封的阵法材料后面,目光锁定了一名正背对着她、低头清理地面液体的守卫。
指尖微弹,一粒比米粒还小的、她之前收集的、带有微弱麻痹效果的浊气凝结物,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打在守卫脚边一块翻起的、边缘锋利的碎石上。
守卫毫无察觉,抬脚时,靴底恰好踩在那块碎石上!
“哎哟!”守卫脚下一滑,身体失衡,惊呼一声,踉跄着向旁边栽倒,而他倒下的方向,正是陆长老所在的核心阵眼区域!虽然他及时稳住身形,没有真正撞上去,但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挥舞着,扫向了陆长老身侧!
陆长老正全神贯注修复阵纹,冷不防被守卫手臂一带,虽未受伤,但腰间悬挂的令牌却被那挥舞的手臂挂了一下,绳索瞬间绷紧!
就是现在!
沈映雪隐藏在材料堆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逝!在令牌被挂起、绳索绷直的瞬间,她的手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轻轻在令牌背面那个“陆”字上,拂过!
触感冰凉,质地坚硬。指尖凝聚的“异质”力量,如同最细微的探针,瞬间刺入令牌内部!
没有强行破解禁制(那会立刻触发警报),而是顺着令牌本身与陆长老之间那微弱的神魂联系,以及令牌内部流转的、独特的组织灵力印记,进行了一次极其短暂、极其隐蔽的“信息扫描”与“复制”!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守卫滑倒,到令牌被碰,再到沈映雪接触并扫描,不过一息!
陆长老眉头一皱,敏锐地感觉到腰间令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异样,但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完好无损,与自己的联系也正常。可能是刚才守卫碰到时,引起的灵力细微波动?
“蠢货!毛手毛脚!滚一边去!”陆长老没好气地踹了那守卫一脚,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阵法上。
守卫唯唯诺诺,赶紧退开。
而沈映雪,早已回到了窗棂后的阴影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她闭目凝神,识海中,“异质”正将刚才扫描到的、杂乱而加密的信息流,进行飞速的解析与还原。
令牌内部的信息相当庞杂,且大多经过复杂的加密。但“异质”的特性,便是对“规则”和“信息”的敏锐与解构。很快,一些碎片化的信息被剥离出来:
组织名称:“归墟引路人”(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号)。
核心目标:寻找并开启“永寂之门”,接引“归墟圣主”降临,重塑“纯净虚无之世”。
近期任务:于黑风岭“殛雷原”(即沈映雪刚才经过的黑色晶体区域)废墟,布设“逆源归墟大阵”,作为接引仪式之基座。需在“门扉波动”达到峰值前完成。
人员配置:此次行动由“陆”、“柒”、“捌”、“玖”四位长老带队,下属“天”、“地支”各组精锐若。总部位于……(信息模糊,似乎被更高权限加密)。
联络方式:令牌共鸣,特定灵力频率波动,以及……一种叫做“心印传讯”的秘术(原理不明)。
地图片段:一副比“钥匙”地图更详细、但依旧残缺的黑风岭深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重要地点,包括“殛雷原废墟”、“浊心湖”(即黑湖)、“断龙峡”、“泣血谷”……以及一个被重点标记的、位于最深处、被浓雾和扭曲符号覆盖的区域,旁边有三个模糊的古字——“门扉”前庭。
此外,还有一些关于黑风岭浊气特性、危险区域、以及几种特定浊化妖兽弱点的记录。
信息量很大。
“归墟引路人”……“永寂之门”……“归墟圣主”……“纯净虚无之世”……
这些词汇,让沈映雪冰冷的思维核心也产生了一丝波动。这个组织,其理念与目标,竟然与“归墟之眼”、与她身上的“异质”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他们都追求“虚无”与“终结”,视“秩序”与“存在”为需要清除的“污秽”。
他们想要开启“永寂之门”,接引所谓的“圣主”降临。而“钥匙”,显然就是关键。
他们在此布设“逆源归墟大阵”,是为了接引仪式。那么,当“门扉”开启时,这大阵会起到什么作用?强化通道?稳定坐标?还是……献祭?
沈映雪想起地图上标记的“门扉前庭”。那很可能就是“钥匙”地图指向的最终目的地,也是“归墟引路人”仪式举行的核心区域。
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或者至少在他们仪式完成之前,抵达那里。
她还需要更多的“钥匙”信息,以及……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这个组织。
就在她消化信息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
“陆长老,西南方向探查过了,是一只‘影魅’触动了警戒法阵,已被属下等清除。”是之前出去探查的“捌”的声音。
“嗯。阵法外围受损,需要重新加固。你们回来的正好,协助‘陆’长老修复阵纹,加快进度!主上传来讯息,‘门扉’波动近有增强趋势,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陆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躁。
“是!”
殿内再次忙碌起来。
沈映雪不再停留,悄然退出了石殿范围。
有了更详细的地图和情报,她的目标更加明确。
“门扉前庭”……
她望向黑风岭更深处,那被浓重雾霭和扭曲力场所笼罩的方向。
或许,一切的答案,都在那里。
而在这之前,她需要变得更强,也需要更多的“筹码”。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微微发烫的“柒”字令牌,又看了看远处石殿中忙碌的身影。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冰冷的思维中逐渐成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这一次,她要做的,或许不仅仅是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