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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9

山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后半夜,雨势渐歇,只剩下岩缝滴水敲打石面的单调声响,和洞外林间枝叶上残留的、汇成细流的潺潺水声。

沈映雪靠着冰冷的洞壁,双目微阖。她没有真正入定调息——识海枯竭,那点“异质”黯淡沉寂,如同耗尽的炭火余烬,仅靠寻常的吐纳,杯水车薪。身体的疲惫和神魂的虚弱感如水般层层涌上,每一次心跳都显得沉重。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感官警戒。

山洞另一侧,孟山三人经过丹药调理和短暂休憩,气息平稳了许多。陈松体内的腐心瘴毒被清心祛毒丸压制下去,虽未除,但已无性命之忧,此刻沉沉睡去,发出微弱的鼾声。林素断臂被简单固定,疼痛稍减,也倚着岩壁半睡半醒。只有孟山,虽闭着眼,呼吸却有些紊乱,显然并未入睡,还在消化今晚匪夷所思的遭遇,并警惕着洞外的动静。

洞内弥漫着湿冷的空气、淡淡的血腥味、草药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源自破碎陶罐的、尚未完全散尽的浊气余韵。这余韵极其微弱,对修士或许只是略感不适,但对沈映雪而言,却像黑暗中一点若隐若现的磷火,隐隐勾动着识海深处那团沉寂的“暗”。

她回想起“浊煞之源”扑来时,自己那近乎本能的反应——“成为”错误。

那一刻的体验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不是调用力量,而是将自身的存在状态,强行与那“异质”背后的、混乱矛盾的“规则漏洞”同步。结果是她无法理解的“净化”或“消融”,代价是神魂几乎被抽空。

这方法太危险,几近自毁。但对浊气……似乎有效?

她需要更可控的方式,需要理解这种“净化”的本质,以及……浊气为何能引起“异质”的反应。

天光微亮时,孟山第一个起身。他小心地探查了洞口,确认没有异常,又看了一眼依旧闭目静坐的沈映雪,不敢打扰,只低声唤醒师弟师妹,三人简单吃了些粮。

“前辈……”孟山犹豫再三,还是走到沈映雪面前不远处,躬身行礼,“晚辈三人伤势已无大碍,不敢再叨扰前辈。不知前辈……有何吩咐?”他摸不准这位神秘“前辈”的意图,是就此别过,还是另有安排?

沈映雪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空洞感淡去一些,恢复了原本的沉静漆黑,只是眼底深处,疲惫挥之不去。

“青霞观,在哪个方向?”她问,声音依旧沙哑。

孟山连忙指向东北:“沿此方向出山,约三百里外,有一青霞山,我观便坐落于主峰之上。”

“黑风谷呢?”

孟山脸色微变:“黑风谷……在此地向西,深入黑风岭约两百里处。那里浊气浓重无比,妖兽横行,更有诸多诡异危险,便是我观中长辈,轻易也不敢深入。前辈……可是要去那里?”他语气中透着担忧和不解。这位前辈神通莫测,但昨夜显然也消耗巨大,状态不佳,为何要去那等绝地?

沈映雪没有回答,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但很稳。“带路,到谷口附近。”

“什么?”孟山一惊,陈松和林素也愕然抬头。

“前辈,谷口附近也极为凶险!浊气如,时有变异妖兽出没,且地形复杂,极易迷失……”孟山试图劝阻。

“带路。”沈映雪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感知黑风谷的浊气,验证自己的想法。青霞观弟子熟悉地形,是现成的向导。至于危险……哪条路不危险?

孟山看着沈映雪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昨夜那诡异莫测的手段和一字喝散浊煞之源的场景,劝阻的话咽了回去。这等高人行事,岂是自己能揣度的?或许前辈有必须前往的理由,或是……要去处理那浊气源头?

他咬牙,再次躬身:“是,晚辈遵命。只是……陈师弟伤势未愈,林师妹手臂不便,恐怕……”

“你带路即可。”沈映雪看了一眼陈松和林素,“他们,自便。”

陈松挣扎着想说什么,被林素悄悄拉住了衣袖。林素低声道:“师兄,前辈自有主张。我们……先回观中禀报吧。”她实在不想再去那可怕的地方了。

孟山想了想,对陈松林素道:“也好。陈师弟、林师妹,你们伤势未愈,先返回观中,将昨夜之事禀明师尊,尤其是……这位前辈的事情。”他特意加重了“前辈”二字,暗示他们不要乱说话。“我陪前辈走一趟谷口附近,随后便回。”

陈松还想坚持,但体内余毒未清,确实力不从心,只得点头。林素更是如蒙大赦。

三人将身上剩余的伤药、少量粮和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标注了黑风岭外围部分区域和危险地点)交给了孟山。孟山只拿了地图和少量粮,伤药大部分留给了师弟师妹。

“前辈,我们这就出发?”孟山请示。

沈映雪颔首。

目送陈松和林素相互搀扶着,朝东北方向蹒跚离去后,孟山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前辈,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雨后湿漉漉的山林。孟山伤势未愈,但行动尚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方面照顾沈映雪“前辈”可能“低调”的行进方式(虽然看起来就是凡人体力),另一方面也是警惕四周。

沈映雪走得很稳,但速度确实不快。身体的虚弱是客观存在的,她必须节省每一分体力。好在孟山识趣,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或疑问。

路上,孟山尽可能详细地介绍着黑风岭外围的情况。

“黑风岭范围极广,山势险峻,林木遮天。越往深处,浊气越浓。这些浊气似乎能侵蚀灵力,扰神识,长时间暴露其中,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甚至被侵蚀成那种没有理智的‘浊尸’。我等修士进入,必须时刻以灵力护体,且不能久待。”

“除了浊尸,岭中还有许多受浊气影响的变异妖兽,比寻常妖兽更加狂暴嗜血,有些还产生了诡异的异能。还有一些天然形成的险地,比如‘蚀骨沼泽’、‘迷魂雾瘴’、‘乱石鬼涧’等等,图上都有粗略标记。”

“黑风谷是已知浊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之一,形似葫芦口,入口狭窄,内里广阔。谷口常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那黑雾便是高度凝聚的浊气,据说连金丹真人的神识都难以穿透太远。谷内情况……观中记载极少,只知异常凶险,历代祖师严令弟子不得擅入。”

孟山一边说,一边小心避开地图上标记的危险区域,选择相对安全的路径。即便如此,随着不断向西深入,周遭环境的变化依然明显。

树木逐渐变得扭曲怪异,枝叶呈现不健康的灰黑色,树皮皲裂,渗出粘稠的暗色汁液。地面植被稀疏,的岩石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颜色暗沉。空气中开始飘荡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腐殖质和某种硫磺气息的怪味,吸入口鼻,隐隐有种沉闷的窒息感。

这就是浊气侵蚀的迹象。虽然这里还算外围,浊气稀薄,但已初现端倪。

沈映雪默默感受着。识海中的“异质”依旧沉寂,但对周遭环境中弥漫的、稀薄的浊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吸引力”?就像磁石对铁屑,虽然力量微小,但方向明确。

她尝试主动去捕捉、吸收一丝游离的浊气。

精神集中,意念触及空气中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

“异质”毫无反应。

那缕浊气也毫无变化,依旧按照自然的规律缓缓飘荡。

失败。被动触发和主动吸收,看来不是一回事。或许需要更浓的浊气,或许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比如攻击性?或者……需要她再次进入那种危险的“同步”状态?

她暂时按捺下尝试的冲动。现在状态太差,经不起折腾。

孟山显得很紧张,不仅因为环境,更因为身边这位沉默的“前辈”。他摸不准前辈的脾性,也不敢多问,只能加倍小心地带路,同时暗自祈祷千万别再遇到浊尸或者其他麻烦。

或许是否极泰来,又或许是孟山选择的路线确实避开了危险区域,大半天过去,除了环境越发阴森荒芜,浊气渐浓,偶尔看到远处有扭曲的黑影掠过(可能是变异兽类,但并未靠近),两人竟没有再遭遇袭击。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一片地势较高的山脊。

“前辈,前面就是‘鹰嘴岩’,是附近能看到黑风谷口的最高点了。”孟山指着前方一块突出的、形似鹰喙的巨大灰黑色岩石,“再往前,浊气浓度会急剧增加,而且地形开始下降,直通谷口盆地,非常危险。我们……就在这儿看看?”

沈映雪点头,率先走向鹰嘴岩。

岩面粗糙湿滑,站在边缘,视野豁然开朗。下方是一片巨大的、向内凹陷的盆地,盆地中央,浓郁的、如同墨汁般的黑雾翻滚涌动,几乎凝成实质,将一切景物都吞噬其中,只能隐约看到黑雾深处,有两道更加深邃黑暗的、如同门户般的山体轮廓——那便是黑风谷口。

即便相隔还有数里之遥,站在此处,也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污秽、带着侵蚀意味的气息随风飘来,令人皮肤发紧,心神不宁。盆地边缘的草木早已死绝,只剩下嶙峋的怪石和的、被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地表,一片死寂。

好浓的浊气。

沈映雪凝视着那片翻滚的黑雾,识海深处,那点沉寂的“异质”,终于有了比之前更明显的反应——不再是简单的“吸引力”,而是一种轻微的“共鸣”与“饥渴”感,仿佛久旱的泥土嗅到了水汽,尽管那“水”是浑浊的、有毒的。

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自身与周遭环境的某种“不谐”在加剧。稀薄的天地灵气对她更加排斥,而盆地中溢散的浊气,却隐隐有向她聚拢的迹象,只是速度极慢,几乎难以察觉。

“这里……不能久待。”孟山脸色发白,即便有灵力护体,他也感到浑身不适,灵力消耗加快,“前辈,我们是否……”

他话未说完,沈映雪忽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孟山立刻屏住呼吸,顺着沈映雪的目光望去。

只见盆地边缘,靠近谷口黑雾的方向,一处被巨大阴影笼罩的乱石堆后,隐约有几点极其黯淡的、并非自然光线或浊气的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有人?

孟山心中一凛。这种地方,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来?是其他觊觎谷内之物的修士?还是……追前辈的人?

沈映雪眼神微凝。她的视力经过“异质”重塑后,似乎比常人更敏锐些,尤其是在感知“异常”方面。她刚才隐约看到,那微光闪烁时,周围稀薄的浊气似乎被排开了一小片区域,形成了一个暂时的“净空区”。

是法器或阵法的效果?而且,那微光的性质……似乎与上清仙宗修士的灵力波动有细微不同,更加晦涩、阴冷一些。

“还有其他入口?”她低声问孟山。

孟山仔细回想地图和观中记载,摇头:“黑风谷只有这一个主入口,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或许……有极隐蔽的裂缝或暗道?但观中从未有过记载。”

沈映雪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那个方向,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岩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乱石堆后的微光再次闪烁,这次持续了稍久,隐约能看到几道模糊的人影晃动,似乎在布置或检查什么。然后,微光熄灭,人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等了一会儿,再无动静。

“前辈,那些人……”孟山压低声音。

“不是青霞观的。”沈映雪道。如果是青霞观的人,孟山不会不认识,也没必要如此鬼祟。

“那……”

“今晚在此休息,明早绕过去看看。”沈映雪做出了决定。那些人的出现,意味着黑风谷附近可能隐藏着其他秘密,或者……其他进入谷内的途径。无论是哪种,都值得探究。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更靠近谷口,尝试接触更浓郁的浊气。

孟山苦笑,却不敢反对。只得在鹰嘴岩下寻找了一处相对背风、视野较好的凹陷处,作为临时营地。不敢生火,两人就着冷水吃了些粮。

夜色渐深,盆地中黑雾翻腾得似乎更加剧烈,偶尔传出几声低沉怪异的嘶吼,仿佛来自深渊。刺骨的寒意和浊气的侵蚀感无处不在。

孟山盘膝打坐,努力维持灵力护罩,脸色越来越差。这里的浊气浓度,已经超出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时间。

沈映雪靠坐在岩壁下,闭目养神。她没有灵力可以消耗,浊气的侵蚀对她身体的直接影响似乎不大(或许是“异质”的被动排斥?),但那阴冷死寂的环境,却在不断放大她神魂的疲惫和虚弱。

但她强忍着,意识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默默感受着周遭浊气的流动,以及识海中那点“异质”与浊气之间微妙的“互动”。

后半夜,孟山终于支撑不住,灵力护罩破碎,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显然受到了浊气侵蚀。他慌忙又吞下一枚丹药,却不敢再轻易外放灵力,只能依靠丹药之力硬抗,脸色灰败。

沈映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是他自己选择跟来的代价。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沈映雪忽然睁开眼。

不是听到了声音,也不是看到了什么。

而是一种……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风谷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深处,“醒”了过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庞大而混乱的“意志”,或者说是某种“规则扰动”的体,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波动极其细微,却让整个盆地边缘弥漫的浊气,都产生了同步的、涟漪般的颤动!

与此同时,沈映雪识海深处那点沉寂的“异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荡开一圈剧烈的、冰冷的涟漪!这涟漪并非力量,而是一种强烈的“共鸣”与“指向性”!

它“指向”谷口黑雾的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或者说,与它同源!

沈映雪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这黑风岭的浊气,这谷中的“东西”,果然与她身上的“异质”,有着某种源上的联系!

它们都是这个世界的“错误”?是规则漏洞的产物?还是……被镇压、被扭曲的某种“异类法则”?

没等她细想,那谷中传来的“波动”便消失了,仿佛只是沉睡中的一次无意识翻身。浊气的涟漪也迅速平复。

但沈映雪识海中的“异质”,却并未完全沉寂下去,反而维持着一种低水平的、持续的“活性”,对谷口方向的“饥渴”感明显增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鹰嘴岩边缘,再次望向那片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漆黑雾海。

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

是时候,靠近一些了。

“孟山。”她唤道。

孟山从半昏沉中惊醒,强打精神:“前辈?”

“你留在此地,恢复伤势,注意隐蔽。”沈映雪道,“我下去看看。若落前未归,你自行离去。”

“前辈!不可!”孟山大惊,“谷口浊气太浓,又有未知危险,您……”

沈映雪没有理会他的劝阻,开始向鹰嘴岩下,通往盆地的小径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不快,但很坚定。

“前辈!”孟山挣扎着想跟上,但体内灵力混乱,浊气侵体,刚起身就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那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盆地,没入灰暗的晨雾之中。

他靠在岩壁上,心中充满无力感和荒谬感。这位前辈……到底想做什么?寻死?还是……真有通天手段,无惧那绝地浊气?

沈映雪听不到孟山的疑问。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的感觉和识海的异动上。

越往下走,坡度越陡,乱石越多。空气中那股怪味越来越浓,阴冷刺骨,吸入口鼻,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视线开始受到扰,灰黑色的雾气丝丝缕缕,萦绕在身周。

她能感觉到,皮肤表面那层无形的、源自“异质”的微弱排斥力,正在与侵蚀而来的浊气发生着极其细微的“摩擦”。浊气试图附着、侵蚀,而那层排斥力则将其“推开”或“消解”一部分。这使得她受到的直接侵蚀比孟山这样的低阶修士小得多,但精神上的压抑感和那越来越清晰的、源自“异质”的“饥渴”感,却交织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状态。

就像走在刀锋上,两侧都是深渊。一侧是浊气侵蚀,神魂污染;另一侧,则是主动拥抱“异质”,可能被其同化、消解,失去自我。

她必须找到那个危险的平衡点。

一个时辰后,她抵达了盆地边缘。这里距离谷口黑雾,已不足一里。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粉尘(可能是被彻底蚀化的岩石或草木灰),踩上去松软无声。巨大的、形态扭曲的黑色岩石如同墓碑般矗立。死寂,绝对的死寂,连风声在这里都变得呜咽而诡异。

谷口的黑雾近在咫尺,如同沸腾的墨汁,又像一张缓缓开合的巨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和侵蚀力。沈映雪毫不怀疑,一个炼气期修士若敢走入其中,不消片刻,护体灵力便会被侵蚀殆尽,随后便是肉身朽坏,神魂污染。

她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停下,调整呼吸。识海中的“异质”活跃度达到了离开上清仙宗以来的顶峰,冰冷而躁动,仿佛随时要破壳而出,扑向那黑雾。

她没有立刻尝试接触黑雾。而是将目光投向昨夜发现微光和人影的乱石堆方向。

从她现在的位置,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片乱石堆。它位于谷口侧面一处倾斜的岩壁下方,位置隐蔽,若非昨夜恰好在鹰嘴岩角度,极难发现。

沈映雪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动静后,才如同幽灵般,借着嶙峋怪石的阴影掩护,向那边移动。

靠近到百丈左右时,她停了下来。

敏锐的感知告诉她,前方有微弱的阵法波动。很隐蔽,是一种兼具预警、隐匿和一定防护作用的复合阵法,手法颇为精妙,绝非寻常散修或小门派能为。

她绕到侧面一处更高的岩石上,俯视下方。

乱石堆中间,被人工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不知名的材料刻画着一个复杂的法阵,阵眼处着几面黑色的小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晦涩的灵力波动。法阵中央,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漆黑洞口,隐隐有更浓郁的浊气从中溢出,却被法阵的力量约束在一定范围内,没有过分扩散。

洞口旁,散落着一些工具和材料,还有两个鼓囊囊的储物袋。

果然有暗道!

而且看这阵法和工具的精细程度,布置此处的人,所图非小。他们似乎在利用这个暗道,有目的地进入或探查黑风谷?

是寻宝?还是……与她一样,对谷内的“浊气源头”感兴趣?

沈映雪心中念头急转。她没有贸然触动阵法或进入洞口。现在状态太差,贸然闯入未知之地,与可能存在的、身份不明的修士冲突,绝非明智之举。

她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恢复一些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了法阵边缘,那些被约束的、相对“温和”的浊气上。

这里的浊气,因为阵法的约束和梳理,不像谷口黑雾那样狂暴,浓度也适中。更重要的是,它们似乎被“处理”过,侵蚀性有所降低?

能否……以此为“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遏制。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污浊),缓缓从藏身处走出,尽量不引起阵法预警,靠近那法阵边缘的浊气汇聚处。

越是靠近,识海中的“异质”躁动越烈,冰冷的“饥渴”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停下脚步,距离那团缓缓流转的灰黑色气流,只有三步之遥。

然后,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探入浊气之中。

没有攻击意图,只是接触。

刹那间——

“嗡!!!”

识海剧震!

那点沉寂的“异质”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骤然爆发出强烈的吸力!不是通过她的身体,而是直接在她指尖与浊气接触的位置,打开了一个无形的、微小的“缺口”!

灰黑色的浊气如同找到了泄洪口,疯狂地涌入那个“缺口”!

不是被吸收进她的身体,而是……被那点“异质”直接“吞没”!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混乱、充满污秽与侵蚀意味的“信息流”,顺着那无形的连接,粗暴地冲入沈映雪的识海!

“吼——!”

“…………”

“扭曲……断裂……归墟……”

“不甘……怨憎……腐朽……”

无数破碎的嘶吼、恶念、扭曲的规则碎片、充满死亡与终结意味的意象,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呃——!”

沈映雪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七窍同时溢血!身体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太猛烈了!比昨晚接触“浊煞之源”时,信息冲击更庞杂、更混乱、更具污染性!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如同被扔进了绞肉机,被那些充满恶意的、混乱的碎片反复撕扯、污染!意识边缘开始出现模糊,自我认知开始摇晃!

不能晕过去!一旦失去意识,要么被浊气彻底侵蚀,要么被那“异质”完全同化!

她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她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意志,不是去“解读”那些混乱信息,而是去“隔离”,去“压缩”,去将它们强行“塞”向识海深处那点躁动的“异质”!

既然你要“吃”,那就给你!

但别想连我一起吞掉!

“异质”来者不拒,疯狂吞噬着涌入的浊气和附带的混乱信息,自身的光泽(或者说“暗”的程度)似乎略微凝实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

而沈映雪承受的痛苦和污染,却并未因此减轻多少。那些信息碎片如同附骨之疽,即便被“异质”吸收,其污染性依然残留在她的识海,侵蚀着她的精神。

她感觉自己站在崩溃的边缘。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指尖涌入的浊气终于开始减弱。似乎是这一片被阵法约束的浊气,快要被她(或者说“异质”)抽了。

“异质”的吸力也缓缓降低,重新归于一种相对“饱和”的沉寂,只是比之前活跃,散发出的冰冷漠然感更甚。

沈映雪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几步,背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她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景象模糊重影,耳朵里依旧嗡鸣。识海中残留的污染和撕裂感,让她头痛欲裂。

但……

她没死。

也没有被彻底污染或同化。

而且,她感觉到,那点“异质”似乎……“壮大”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同时,与她的“联系”或者说“同步率”,也隐约加深了一丝?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式的“变强”。

代价惨重,过程凶险,前途未卜。

她抹去脸上的血迹,望向那个漆黑的洞口,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显然不属于青霞观的阵法材料和工具。

这里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她已经,踏了进来。

远处鹰嘴岩方向,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芒洒向群山。但这光芒,却丝毫照不进这片被死亡与污秽笼罩的盆地。

沈映雪缓缓站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沉静锐利。

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消化(或者说对抗)识海中残留的污染,并思考下一步。

那些布置此地的人……迟早会回来。

而她,或许可以“帮”他们一个忙,顺便……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走到阵法边缘,仔细研究了一下那几面黑色小旗的布置和阵纹走向。前世作为炉鼎时,虽不修阵法,但被禁锢在涤尘大阵核心三百年,耳濡目染,加上被迫观想对抗痛苦,对一些基础阵法原理和能量流转,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和记忆。

这个阵法很精妙,但并非无懈可击。尤其是在约束和梳理浊气的环节……

她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尖锐的碎石,在法阵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连接预警与浊气约束模块的符文节点上,轻轻地、极其细微地,刻画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的划痕。

这划痕本身没有任何灵力,不会触发预警。但它改变了那处节点极其微小的“结构”,就像在精密的齿轮间,卡入了一粒几乎可以忽略的沙子。

平时或许无事。但当阵法全力运转,尤其是大量浊气通过时,这粒“沙子”,可能会引起难以察觉的“阻塞”或“偏转”。

做完这些,她迅速抹去痕迹,清理掉自己留下的微弱气息(得益于“异质”的特性),最后看了一眼洞口和阵法,转身,沿着来路,快速而悄无声息地撤离。

阳光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她苍白染血、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歧路已行,微光渐黯。

前方,或许是更深的黑暗。

但她别无选择。

(第五卷·谷口窥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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