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9

山路蜿蜒,如巨兽脊背上瘪的皱褶,深深嵌入墨绿色的林海。沈映雪已经沿着这条几近荒废的小径走了四天。

自从离开那个小村落,她选择了更崎岖、更少人烟的路线,朝着传说中黑风岭另一侧的偏僻小镇“灰岩镇”跋涉。这条路比预想中更难走。所谓的小径,不过是野兽踩踏和偶尔樵夫经过留下的模糊痕迹,时常被横生的荆棘和倒伏的枯木阻断。毒虫、蚂蟥、偶尔在林间闪过的幽绿兽瞳,都成了常态。

白天赶路,夜晚则寻找背风的岩隙或树洞栖身。她用那块碎银子在途经的一个极小村落换了些更耐储存的粗粝粮——主要是硬得能砸死狗的杂粮饼和咸得发苦的肉脯,又补充了些火折子和一小包劣质伤药。偷来的旧衣已被山石树枝刮得更加破烂,她不得不用坚韧的树皮纤维和藤蔓加以缝补捆绑,整个人看起来与野人无异。

身体依旧虚弱。长时间的跋涉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体力,纯阴之体重塑后似乎并未改善她的体质,反而对寒冷更为敏感。即便白天气温尚可,林间的湿冷阴气也如跗骨之蛆,让她手脚冰凉,关节隐隐作痛。那点“异质”如同冬眠的蛇,盘踞在识海深处,只有在遇到极近距离的突发威胁(比如一条从树上垂落的毒蛇)时,才会微微一动,令威胁“僵直”片刻,但之后便是更深的沉寂和随之而来的、仿佛灵魂被抽空的疲惫感。

她试过更主动地接触它。休息时,她会静坐冥想,将全部意识沉入那片混沌,尝试去“理解”那点“暗”。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不成体系的“信息”闪过——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抽象的感知:扭曲的线条,断裂的节点,矛盾的逻辑闭环,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背景噪声”,类似于法则运行产生的细微“摩擦”或“冗余”。这些“信息”混乱且无意义,反而让她感到头晕目眩,精神萎靡。

她意识到,强行解读这“异质”,可能比被动承受它的副作用更危险。它就像一团高度压缩的、携带未知辐射的“错误信息”,贸然接触,可能先污染甚至摧毁她自身脆弱的神魂。

必须找到更安全的方法,或者,找到能承载或解读它的“介质”。

第五天下午,天气转阴。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沉闷,山林间弥漫着一股腐烂树叶和湿土混合的腥气。

沈映雪找到一处相对燥的山洞,决定提前休息,避开可能到来的雨。山洞不深,但口小腹大,颇为隐蔽。她收集了些枯枝,在洞口内侧生起一小堆火,烘烤着湿冷的衣物和冰冷的四肢。

火光跳跃,映着洞壁上嶙峋的岩石。她慢慢嚼着硬邦邦的粮,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黑风岭……按照村民模糊的描述和她在路上向一个老猎人打听到的零星信息,那是一片横亘数百里的巨大山脉,古木参天,终年雾气缭绕(或者说“黑气”?),地形复杂,多有沼泽深涧,野兽成群,更深处据说还有成了气候的妖物盘踞。是附近几州凡人眼中的绝对禁地,连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和采药客也只敢在外围活动。

“灰岩镇”就在黑风岭东北麓的边缘,依靠开采一种质地特殊的灰色岩石和外围山林的一点出产勉强维系。镇子不大,民风彪悍且排外,但消息相对闭塞,或许能暂时避开追捕的视线。

她正思忖着,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衣袂破空声,还有……压抑的喘息和金属摩擦的轻响。声音来自山洞外不远处的密林,正在快速接近,不止一人。

沈映雪眼神一凛,瞬间掐灭了火堆,用泥土迅速掩埋灰烬,整个人无声地滑向山洞最深处一块突出的岩石阴影后,屏住呼吸,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几道身影狼狈地冲到了山洞附近。

“这边!有个山洞!”

“快!他们追上来了!”

“该死的……那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是三个修士。两男一女,皆穿着制式相近的青色劲装,但此刻衣袍破损,沾满血迹和泥污,气息紊乱,脸上带着惊惶和疲惫。看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修为……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沈映雪据他们外放的灵力波动和行动方式大致判断。在她“前世”作为纯阴炉鼎时,虽被禁锢修为,但眼力见识还在。

三人中,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坚毅、背负一柄宽刃重剑的方脸青年,左手捂着小腹,指缝间有血渗出。另一名男子身材瘦高,手持一杆银色长枪,枪尖染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似乎中了毒。唯一的女子约双十年华,相貌清秀,此刻鬓发散乱,右手软软垂着,显然受了伤,左手还紧紧抓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布满裂纹的土黄色陶罐,罐口被某种符纸封着。

“进洞!”方脸青年低喝一声,率先冲进山洞。持枪男子和受伤女子紧随其后。

三人进洞后,方脸青年立刻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符箓,迅速贴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手指掐诀,低喝:“隐!”

符箓闪过微光,洞口处的光线和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从外面看,山洞入口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与周围岩壁融为一体。是一种简单的隐匿和防护结合的阵法。

布下阵法后,方脸青年才松了口气,踉跄一步,靠坐在洞壁上,剧烈喘息。持枪男子也瘫坐在地,长枪脱手,叮当落地。受伤女子则抱着那个陶罐,蜷缩在角落,警惕地望向洞外,身体微微发抖。

山洞内光线昏暗,沈映雪藏身的阴影恰好位于视觉死角,加上她刻意收敛气息,三人竟未察觉洞内还有他人。

“孟师兄……你的伤……”女子看向方脸青年,声音带着哭腔。

“无妨,皮肉伤,已服了丹药。”孟师兄咬牙撕开腹部的衣襟,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黑气的伤口。他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粉末洒上,粉末触及黑气,发出“嗤嗤”轻响,冒出白烟,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伤口流血稍缓。

“陈师弟,你的毒如何了?”孟师兄看向持枪男子。

陈师弟艰难地摇头,声音嘶哑:“‘腐心瘴’……入体已深……解毒丹……压制不住……”他脸上的紫气更浓了。

孟师兄脸色难看,看向女子手中的陶罐:“林师妹,那‘东西’……”

林师妹将陶罐抱得更紧,声音颤抖:“封灵符……快失效了……里面的‘浊气’……越来越躁动……我们……我们真的要把这东西带回‘观里’吗?它……它害死了张师兄和赵师妹……”

“闭嘴!”孟师兄低吼一声,眼中布满血丝,“不带回它,张师兄和赵师妹就白死了!这是师门任务!关乎‘净浊大计’!只要能将这缕‘浊煞之源’封印,就能延缓黑风岭浊气外溢的速度,为观里争取时间!”

浊煞之源?黑风岭浊气外溢?

沈映雪心中一动。看来这三人是某个修真势力(“观里”?)的弟子,任务似乎是深入黑风岭,寻找并封印某种导致浊气外溢的源头。任务显然出了岔子,他们损失了人手,自身也重伤中毒,还被什么东西追。

“可是……”林师妹眼泪流了下来,“我们被‘那些东西’盯上了……它们对‘浊煞之源’的气息太敏感了……我们本逃不掉……”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洞外远处,传来几声非人的、尖锐的嘶吼,声音充满暴戾和贪婪,正在快速接近。

三人脸色瞬间惨白。

“它们……追上来了……”陈师弟绝望地闭上眼睛。

孟师兄挣扎着起身,捡起重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林师妹,你带着‘浊煞之源’先走!我和陈师弟断后!无论如何,要把东西送回去!”

“不!孟师兄!”林师妹泣不成声。

“快走!”孟师兄厉声道,同时挥剑斩向洞口符箓,准备撤去隐匿,主动吸引追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蜷缩在阴影中的沈映雪,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紧张的山洞内,不啻于惊雷!

“谁?!”孟师兄骇然转身,重剑横在前,灵力勃发,尽管虚弱,但气势凌厉。陈师弟也猛地抓起长枪,林师妹更是惊叫一声,死死抱住陶罐,惊恐地望向声音来处。

沈映雪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破烂的深灰布衣,蓬乱的头发,脸上污迹斑斑,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沉静得可怕。

“路人。”她的声音沙哑涩,仿佛很久没说过话,“避雨。”

三个年轻修士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完全感应不到灵力波动,衣着破烂如乞丐,但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突然出现在深山危险地带的凡人。

“你是凡人?怎么会在这里?”孟师兄没有放松警惕,剑尖隐隐对着沈映雪。黑风岭外围也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

“逃荒,迷路了。”沈映雪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师妹怀里的陶罐上。封口的符纸光芒急剧闪烁,裂纹扩大,陶罐本身也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呜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左冲右突。

那气息……让她识海中的“异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不是亲近,更像是一种……同频的“污染”感应?

“你们有麻烦。”她陈述道,“追兵,还有,罐子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三人脸色再变。陶罐的异常他们也感觉到了。

“不关你的事!”孟师兄咬牙,他不想牵连无辜,更不想暴露任务,“你快走!离开这里!”

沈映雪没动,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离陶罐更近了些。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浊煞”的气息,暴戾、混乱、污秽,带着侵蚀一切生机的恶意。但这恶意之中,似乎又夹杂着某种原始的、扭曲的“规则”碎片。

她识海中的“异质”波动略微明显了一丝。

就在这时,洞外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

“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落在洞口被符箓隐匿的岩壁上,隐匿阵法剧烈波动,符箓一张张无火自燃,化为灰烬!洞口景象重新清晰,同时也显露出外面的情形——

三头怪物!

它们大致保持人形,但身高过丈,皮肤呈现一种腐败的灰绿色,布满脓疮和开裂的鳞甲。头部扭曲,獠牙外露,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的火焰。手指如钩,指甲乌黑锋利。周身缠绕着浓淡不一的黑气,正是黑风岭特有的“浊气”!其中一头格外高大,口有一道狰狞的旧伤,气息也最强,接近筑基中期。

“是‘浊尸’!三头!”孟师兄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绝望更甚。浊尸是黑风岭中受浊气侵蚀变异的人或妖兽所化,没有理智,只有戮和吞噬的本能,尤其对蕴含“浊煞”的东西有着疯狂的渴望。

“吼——!”

为首的浊尸发出一声咆哮,腥风扑面。三头怪物眼中绿焰大盛,径直扑向洞内,目标明确——林师妹怀中的陶罐!

“师妹小心!”孟师兄怒吼,不顾腹部伤势,挥动重剑,斩出一道凝实的土黄色剑气,迎向为首的浊尸。陈师弟也强提最后灵力,挺枪疾刺,枪尖银芒点点,笼罩另一头浊尸。林师妹尖叫着向后躲闪,但洞内空间有限,她受伤不轻,行动迟缓。

“铛!”

重剑斩在浊尸口,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浊尸身躯一晃,黑气翻涌,反手一爪抓向孟师兄头颅。孟师兄勉力侧身,肩头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黑气顺势侵蚀!

另一边,陈师弟的银枪刺入另一头浊尸腹部,却如陷泥潭,浊尸怒吼,一把抓住枪杆,另一爪直掏陈师弟心窝!陈师弟弃枪急退,还是被爪风扫中口,衣衫碎裂,留下数道乌黑爪印,毒气迅速蔓延!

第三头浊尸则绕过战团,直扑角落里的林师妹!

林师妹面无血色,右手无法用力,左手抱着陶罐,连滚带爬地向后缩,眼看浊尸的利爪就要抓到她面门!

就在这生死关头——

一道身影,比浊尸的爪子更快,突兀地入了林师妹和浊尸之间。

是沈映雪。

她依旧穿着那身破烂布衣,赤手空拳,面对那散发着恶臭和死亡气息的利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浊尸的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下!

然后,在距离沈映雪口还有半尺的地方,突兀地……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抓住。

就那么僵在半空,连同浊尸整个庞大的身躯,都瞬间陷入一种绝对的、诡异的静止。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凝固了,周身翻涌的黑气停滞了,甚至连它喉咙里发出的、即将出口的咆哮,都戛然而止。

仿佛时间在这一小片区域,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时间。

沈映雪能感觉到,就在浊尸利爪触及她“异质”被动触发范围边缘的刹那,识海中那点“暗”轻微地、本能地“扰动”了一下。

目标:浊尸的“攻击意图”与“运动状态”。

效果:剥离。

于是,这头凶悍的怪物,便如同被抽掉了发条的傀儡,凝固成一个丑陋的雕塑。

洞内瞬间死寂。

正准备拼死一搏的孟师兄和陈师弟,瞪大了眼睛,忘记了呼吸。林师妹瘫软在地,抱着陶罐,呆若木鸡。

连另外两头正在攻击的浊尸,动作都出现了片刻的迟滞,似乎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住了。

沈映雪没有看那头静止的浊尸,也没有理会震惊的三人。她的目光,落在眼前浊尸口那片最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气上。

那黑气给她的感觉,与陶罐中的“浊煞之源”同源,但更加驳杂、狂躁。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苍白、纤细的手指,缓缓探向那团凝固的黑气。

“不要!”孟师兄失声惊呼。浊气蚀骨侵魂,凡人触之必死!

但沈映雪的手指,已经轻轻触碰到了黑气的边缘。

预想中的侵蚀和剧痛并未传来。

相反,那团黑气像是遇到了什么极端恐惧的东西,剧烈地颤抖起来(尽管浊尸本身是静止的),然后,以沈映雪的指尖为中心,开始……消融!

不是消散,是消融。如同热刀切过牛油,如同阳光下的薄雪。漆黑的浊气无声无息地坍缩、变淡、最终,彻底消失。连带着浊尸口那片区域的腐败鳞甲和脓疮,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平”,露出底下相对“正常”的、灰败的皮肉组织。

而沈映雪识海中的那点“异质”,在浊气消融的瞬间,似乎……“饱足”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就像涸龟裂的土地,终于汲取到了一滴微不足道的水分。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当沈映雪收回手指时,那头浊尸口已是一片“净”,虽然皮肉依旧灰败,但再无黑气萦绕。

而也就在她收回手指的刹那,浊尸的“静止”状态解除了。

“吼——?!”

它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得“净”的口,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沈映雪,幽绿火焰跳动的眼眶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和“畏惧”的情绪。它没有继续攻击,反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另外两头浊尸也停止了攻击,警惕地望向沈映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却不敢再上前。

场面变得极其诡异。

三个重伤的修士,三头凶悍的浊尸,对峙着中间一个看似弱不禁风、衣衫褴褛的“凡人”。

沈映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头浊尸。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但三头浊尸,包括那头口被“净化”的,在她的目光下,竟又齐齐后退了一步。为首那头气息最强的浊尸,死死盯着沈映雪,又看看林师妹怀里的陶罐(陶罐此刻震动得更厉害了),最终发出一声充满不甘和忌惮的低吼,转身,撞开洞口残存的隐匿屏障,冲入林中。另外两头浊尸迟疑了一下,也紧跟着逃也似的消失了。

密林深处,嘶吼声迅速远去,直至消失。

山洞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陶罐越来越响的呜咽震动。

孟师兄三人,如同做梦一般,看着浊尸退走,又看向静静立在原地的沈映雪。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对眼前之人身份的极度惊疑,交织在一起。

“你……你到底是谁?”孟师兄的声音涩无比,手中的重剑微微颤抖。

沈映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林师妹怀里的陶罐。封灵符已经有一半化为了灰烬,罐体上的裂纹如同蛛网蔓延。

“罐子,要破了。”她说道。

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脆响,土黄色陶罐终于承受不住内部“浊煞之源”的冲击,彻底碎裂!

一股凝练、漆黑、散发着极度不祥与混乱气息的“气流”,如同脱困的凶兽,猛地从碎片中窜出!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蛇扭曲,时而如雾弥漫,核心处隐约可见一枚不断变幻的、扭曲的漆黑符文!

这“浊煞之源”刚一出现,便散发出恐怖的吸力!山洞内残余的浊气、地上的血迹、甚至孟师兄三人伤口处溢散的精气,都被它疯狂吞噬!同时,更浓烈的污秽、侵蚀之意弥漫开来,岩壁发出“滋滋”声响,被蚀出浅坑!

“不好!”孟师兄脸色惨变,想要扑上去,但重伤之下本无力阻止。林师妹尖叫着向后跌倒。陈师弟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毒气攻心,几乎昏厥。

那“浊煞之源”似乎对沈映雪格外“感兴趣”(或者说,对她身上那点“异质”格外敏感和排斥?),在短暂盘旋后,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漆黑流光,直扑沈映雪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沈映雪瞳孔微微一缩。

她能感觉到,这次来的“东西”,和刚才那些浊尸身上的驳杂浊气完全不同。它更精纯,更凝聚,蕴含着某种扭曲的“规则本源”碎片,侵蚀性极强!

被动触发的“异质”能挡住吗?她不确定。刚才对浊尸生效,似乎是因为浊尸的“攻击”触发了机制。而这“浊煞之源”的扑击,算不算攻击?

她没有时间细想,也没有退路。

就在漆黑流光即将及体的刹那,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同时,将全部精神、全部意志,甚至那源自前世三百年炼魂痛苦所磨砺出的、对“异类”存在的极端漠然与冰冷,尽数灌注向识海中那点沉寂的“异质”!

不是去“理解”它,不是去“使用”它。

而是去“成为”它!

去成为那个“错误”,那个“漏洞”,那个与这个世界一切既定规则格格不入的“异物”!

“嗡——!!!”

识海深处,那点冰冷的“暗”,第一次,主动地、剧烈地波动起来!

它不是被唤醒,而是被“同频”!

沈映雪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变得一片空洞的漆黑,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稀薄、近乎无形的“薄膜”,这“薄膜”没有颜色,没有质感,却让周遭的光线、空气、甚至空间本身,都发生了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扭曲。

漆黑流光撞在了这层无形“薄膜”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阵如同千万只虫豸同时啃噬玻璃的、令人牙酸心悸的“滋滋”声!

“浊煞之源”所化的黑光,像是撞上了一面绝对光滑、绝对排斥的镜面,又像是落入了一片能将一切“存在”都消解归零的虚无!它疯狂扭动、冲击、试图侵蚀,但所有的污秽、混乱、侵蚀之力,在接触到那层无形“薄膜”的瞬间,都如同冰雪消融,迅速淡化、分解!

沈映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身体微微颤抖,七窍之中,缓缓渗出极淡的血丝。主动“共鸣”那点“异质”,对她的负担极大,仿佛整个神魂都被放在磨盘上碾压。

但她依旧支撑着,那双空洞的黑眸,“注视”着眼前的“浊煞之源”。

“滚。”

一个音节,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嘶哑,轻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规则层面的漠然与驱逐。

“滋滋”声戛然而止。

那团不断扭曲冲击的漆黑“浊煞之源”,猛地一滞。核心处那枚变幻的扭曲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如同肥皂泡般破裂、消散!

失去了符文核心,剩余的漆黑气流瞬间失去了凝聚性,变得松散、混乱,不再具有主动攻击和侵蚀的能力,只是一团相对“温和”的浊气,缓缓飘散开来。

沈映雪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嘴角都溢出一缕鲜血。识海中那点“异质”重新归于沉寂,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耗尽了刚刚从浊尸身上汲取的那一丝“养分”。

洞内浊气弥漫,但已无之前的凶险。

死一般的寂静。

孟师兄、陈师弟、林师妹三人,如同泥塑木雕,彻底石化。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赤手空拳,一个眼神吓退了三头凶悍浊尸。

然后,面对足以让筑基修士瞬间毙命、需要特殊法器才能封印的“浊煞之源”,她……她站在那里,任由那东西扑到身上,然后……

那恐怖的“浊煞之源”,就……就自己瓦解了?

她只说了一个字。

“滚。”

然后,那东西就真的……“滚”了?

这还是人吗?

孟师兄手中的重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腿一软,也坐倒在地,看向沈映雪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恐惧,以及一丝……仿佛看到神迹般的茫然。

林师妹呆呆地抱着空了的陶罐碎片,连哭泣都忘了。

陈师弟勉强抬起头,看着跪地咳嗽的沈映雪,又看看消散的浊气,嘴唇动了动,终于头一歪,彻底毒发昏死过去。

沈映雪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她抹去嘴角的血迹,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身。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浊尸虽然退走,但这“浊煞之源”崩溃的动静,加上弥漫的浊气,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

她看了一眼三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修士,特别是昏死过去的陈师弟和失魂的林师妹,又看了看孟师兄。

“有解毒丹吗?更好的。”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孟师兄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精致的玉瓶:“有……有!这是师门赐下的‘清心祛毒丸’,对腐心瘴有奇效!”他倒出一枚碧绿清香的丹药,颤巍巍地递过去。

沈映雪没接:“给他服下。”指了指陈师弟。

孟师兄连忙爬到陈师弟身边,将丹药塞入他口中,运起微薄灵力助其化开。很快,陈师弟脸上的紫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沈映雪又看向林师妹断裂的手臂:“接骨。”

孟师兄这才想起师妹的伤,又是一阵忙乱,用随身携带的夹板和绷带,为林师妹简单处理了断臂。林师妹疼得冷汗直冒,却咬着牙不敢出声,只是用惊惧又复杂的眼神偷瞄沈映雪。

做完这些,山洞内的浊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沈映雪走到洞口,向外看了看。天色更加阴沉,远处传来隐隐雷声,要下大雨了。

“你们……是哪一观的弟子?”她背对着三人,忽然问道。

孟师兄犹豫了一下,眼前的“人”虽然救了他们,但太过神秘诡异,他不敢轻易透露师门。但转念一想,对方若真有恶意,他们早就死了。

“……‘青霞观’。”他低声道,“晚辈孟山,这是师弟陈松,师妹林素。”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前辈?

沈映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以她现在的状态和年纪,被叫前辈有些荒谬。但她没有纠正。

青霞观……没听说过。看来只是个地方性的小门派。不过,能派弟子深入黑风岭执行“净浊”任务,应该对此地有些了解。

“黑风岭的浊气,一直在外溢?”她问。

“是。”孟山点头,脸上露出忧色,“近十几年来,外溢速度明显加快,范围也在扩大。不仅侵蚀山林,偶尔还会形成‘浊’,冲击周边村镇。我青霞观世代镇守此地方圆千里,职责便是监控、净化浊气。此次‘浊煞之源’异动,便是浊气加速外溢的征兆之一。师门命我等寻其源头,加以封印,没想到……”他想起死去的同门,神色黯然。

“源头在岭内深处?”

“据观中典籍和前辈探查,应该在‘黑风谷’一带。那里浊气最浓,也最危险。我们这次……只在外围找到了这一缕外溢的‘分支’。”孟山看了一眼地上的陶罐碎片,心有余悸。

沈映雪沉默片刻。黑风谷……浊气源头……

她识海中的“异质”,对“浊气”似乎有特殊的反应,能“净化”甚至“吸收”它们,转化为自身极其微弱的“养分”。虽然过程凶险,负担极大,但这似乎……是一条路?一条可能让她理解自身“异质”,甚至借此恢复或获得力量的……歧路?

风险与机遇,再次以更直接、更狰狞的方式,摆在她面前。

“前辈……”孟山见她沉默,小心翼翼地开口,“前辈可是……云游至此?方才前辈神通……晚辈闻所未闻……”

他想探听沈映雪的来历,又不敢太过唐突。

沈映雪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路过。养好伤,离开这里。追兵可能不止浊尸。”

她没回答孟山的问题,也无意与这个小门派有过多牵扯。救了他们,是顺手,也是实验。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副作用也比预想的更“糟”。

她需要找个地方,仔细消化刚才的体验,以及……那“浊煞之源”崩溃时,她似乎隐约捕捉到的一丝……扭曲的“信息”?关于黑风岭,关于浊气,关于某种被“镇压”或“扭曲”的……“规则”?

“是,是!”孟山连忙应道,不敢再问。

沈映雪不再言语,走到山洞另一侧,远离三人,找了块相对净的地方坐下,闭目调息。她需要尽快恢复一点体力。

孟山三人见状,也不敢打扰,各自处理伤势,服用丹药,默默地休养。洞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洞外越来越近的雷雨风声。

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洞口岩石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雨幕。天色昏暗如夜。

在这荒山野岭,危机四伏的黑风岭外围,一个神秘诡异的“前辈”,三个劫后余生的小派弟子,暂时被困在了这小小的山洞之中。

而沈映雪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山洞数十里外的另一片山林中,那几名自上清仙宗而来的追捕者,正面对着一片被浊气严重侵蚀、残留着激烈战斗痕迹的区域,为首的中年道人手持罗盘,眉头紧锁。

“此地的‘清浊逆乱’之气,残留尤为明显,且与黑风岭固有浊气有混合迹象……有其他人来过,动过手,修为不高,但……似乎使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暂时‘中和’了部分浊气?”中年道人沉吟,“莫非……与目标有关?”

他抬起头,望向黑风岭更深处那终年不散的、如同墨染的浓重雾霭(或者说黑气),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黑风岭……这可是个麻烦地方。传讯回山,增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近所有进出黑风岭外围的修士和凡人!另外,联系附近有交情的门派,特别是……世代镇守此地的‘青霞观’,询问近期异常!”

“是!”

淡青色遁光再次亮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梳理山野,而是有了更明确、也更危险的方向。

雨幕笼罩四野,也将诸多暗流与探寻,暂时掩盖。

(第四卷·歧路微光 完)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