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边关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春安宁。
安化王朱寘鐇在宁夏起兵造反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更让刘瑾魂飞魄散的是,安化王起兵的檄文里,没骂皇帝昏庸,字字句句都冲着他来,列了他欺君罔上、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私通边寇等二十大罪,起兵的旗号赫然是“奉诏诛刘瑾,清君侧”。
紫禁城的文华殿里,正德皇帝朱厚照第一次摔了手里的玩物,脸上没了往的漫不经心,只剩下震怒。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朝臣,指尖狠狠攥着那份加急送来的檄文,指节都泛了白。
刘瑾跪在殿中央,哭得涕泗横流,额头磕在金砖地上,咚咚作响:“皇上!奴才冤枉啊!这都是安化王谋逆的借口,是他污蔑奴才,想离间皇上和奴才的情分!奴才从小陪着您长大,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么敢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啊!”
“忠心?”李东阳上前一步,须发皆白,却字字掷地有声,“刘公公,安化王远在宁夏,若不是你这些年祸乱朝纲,贪墨无度,得边地军民怨声载道,他何来的借口起兵?如今藩王以诛你为名造反,天下皆知,你一句冤枉,就能抹掉所有罪证吗?”
“没错!”兵部尚书立刻接话,“自你把持朝政以来,边军粮饷被你克扣大半,将官升迁要向你行贿,边关早已军心涣散。如今烽烟四起,源就在你刘瑾!请皇上下旨,严惩刘瑾,以安天下民心,以平边军怨气!”
朝臣们纷纷跪地附和,弹劾刘瑾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年,刘瑾借着皇上的宠信,排除异己,残害忠良,朝堂上敢怒不敢言的人太多了。如今安化王造反,正好撕开了口子,所有人都借着这个机会,要把刘瑾拉下马。
刘瑾吓得浑身发抖,一边磕头一边哭,反复喊着冤枉,反复说着自己对皇上的忠心。他太清楚了,一旦皇上信了朝臣的话,他就彻底完了。
朱厚照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场面,眉头紧紧皱着。他宠信刘瑾,是因为刘瑾懂他,能给他弄来玩乐的银子,能替他挡掉朝臣的聒噪。可他再贪玩,也知道藩王造反是天大的事,檄文里列的那些罪名,就算有夸大,也不可能全是假的。更何况,造反的旗号是诛刘瑾,这刺,已经扎进了他心里。
“都闭嘴!”朱厚照猛地一拍龙椅,殿里瞬间安静下来。他冷着脸,沉声道,“安化王谋逆,首要之事是平叛。传朕旨意,命三边总制杨一清为总兵官,统领三边兵马,即刻前往宁夏平叛。御马监太监张永,为监军,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瑾,没提处置他的事,却也没像往常一样安抚他,只冷冷道:“退朝。”
说完,他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朝臣,还有面如死灰的刘瑾。
朝臣们三三两两散去,看刘瑾的眼神里,满是嘲讽和冷意。谁都看得出来,皇上对刘瑾的信任,已经裂了缝。这道裂缝,只会越来越大,直到把刘瑾彻底吞噬。
刘瑾失魂落魄地回了府,往里门庭若市的刘府,如今冷冷清清,那些往里抢着上门巴结的官员,连影子都不见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了满屋子的珍宝,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狠戾。
“一群见风使舵的废物!李东阳老匹夫!陆知珩那个小!还有沈辞欢那个丫头片子!都是他们!”刘瑾咬着牙,眼里满是怨毒。他知道,自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和陆知珩、沈辞欢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些罪证脱不了系,是他们先开了头,才让这些文官敢接二连三地弹劾他。
“爹,现在怎么办啊?”心腹跪在地上,颤巍巍地问道,“朝堂上的人都在弹劾您,皇上那边也生了气,再不想办法,咱们就完了!”
“慌什么!”刘瑾厉声呵斥,“皇上只是一时被蒙蔽了!我陪着皇上长大,这么多年的情分,不是他们几句话就能拆散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慌得厉害。他太清楚朱厚照的性子了,看似温和,实则凉薄,一旦触了他的底线,什么情分都没用。
他咬着牙,阴恻恻地吩咐道:“第一,立刻让人去豹房,给皇上身边的小太监们都塞足了银子,让他们天天在皇上面前替我说好话,绝不能让皇上疏远我。第二,盯着李东阳和陆知珩他们,他们有任何动静,立刻汇报。第三,凡是敢上书弹劾我的,都给我记下来,找机会狠狠收拾他们!第四,想办法散播消息,就说安化王造反,是陆知珩和李东阳等人暗中勾结,挑唆起来的,把水搅浑!”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皇上能念旧情,只要能稳住皇上,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等平叛的事过去了,他再慢慢收拾这些跟他作对的人。
可他没想到,这次的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大。他的死期,已经在倒计时了。
而此时的沈府老宅里,陆知珩刚从宫里回来,一身官服上还带着朝堂上的寒气。
沈辞欢立刻迎了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官袍,递上一杯温热的热茶,轻声问道:“宫里怎么样?皇上是什么态度?”
陆知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放松了些。他拉着沈辞欢坐下,沉声道:“皇上震怒,虽然下旨平叛了,却没处置刘瑾,可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以前不管朝臣怎么弹劾,皇上都会护着刘瑾,这次,他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说。”
“这就够了。”沈辞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皇上最忌讳的就是谋逆,安化王打着诛刘瑾的旗号造反,就算皇上再念旧情,心里也必然会对刘瑾生疑。信任这东西,一旦裂了缝,就再也补不回去了。”
“你说得对。”陆知珩点了点头,“李阁老已经联络了朝中的官员,趁着这个机会,把刘瑾这些年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整理好了,就等合适的时机,全部呈到皇上面前。现在最关键的,是平叛的进展,还有领兵的杨一清和监军张永。”
沈辞欢微微挑眉:“张永?他不是刘瑾的人吗?也是宫里的‘八虎’之一,跟刘瑾一起陪着皇上长大的。”
“看着是一伙的,实则积怨已久。”陆知珩解释道,“刘瑾专权之后,打压其他的‘八虎’,张永性子刚直,跟他吵过好几次,甚至在皇上面前动过手,两人早就势同水火了。杨一清大人当年也是被刘瑾构陷,才被迫辞官的,对刘瑾恨之入骨。这两个人一起去平叛,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沈辞欢瞬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一定会联手对付刘瑾?”
“必然会。”陆知珩笃定道,“杨大人有谋略,张永能近皇上的身,只要他们二人联手,再加上朝中李阁老等人的呼应,刘瑾就彻底翻不了身了。我已经给杨大人写了密信,把我们手里掌握的刘瑾通倭、贪墨漕运税银、构陷忠良的所有铁证,都给他送过去。有了这些,他们扳倒刘瑾,就更有把握了。”
“好。”沈辞欢立刻点头,“我让漕帮的兄弟走最快的水路,把密信和证据送过去,保证万无一失。刘瑾在京里的眼线多,走官府的驿站不安全,漕帮的兄弟熟门熟路,绝不会出岔子。”
她做事向来利落,话音刚落,就立刻让人去安排了。
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吩咐事情,陆知珩的眼底满是温柔。从扬州到京城,一路风雨,她从来都不是躲在他身后的人,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和他并肩作战,从未退缩。
等下人出去了,陆知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欢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京里不比扬州,刘瑾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怕他会对你下手,你一定要万事小心,出门一定要多带人手,不许单独行动。”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沈辞欢弯了弯眼睛,反手握住他的手,“倒是你,朝堂上刘瑾的党羽不少,他们肯定会把矛头对准你,你也要小心。刘瑾现在就是疯狗,急了,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我知道。”陆知珩笑了笑,“只要能彻底扳倒刘瑾,还朝堂一个清明,还运河一个安宁,这点风险算什么。更何况,我答应过你,等这事了结了,就陪你回扬州,八抬大轿娶你过门,我绝不会食言。”
沈辞欢的脸颊微微泛红,心里甜丝丝的,故意撇了撇嘴道:“这话你都说了好几遍了,什么时候兑现,还不一定呢。”
“很快就会兑现了。”陆知珩低头,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语气温柔又坚定,“刘瑾蹦跶不了几天了。等尘埃落定,我们就回江南,再也不掺和这些朝堂纷争,安安稳稳地过子。”
窗外的春风吹进屋里,带着淡淡的花香,相拥的两人,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有着面对风雨的坚定。
接下来的十几天,京城的局势越发波谲云诡。
刘瑾一边拼命在皇上面前卖惨求情,一边让党羽疯狂反扑,散播谣言构陷弹劾他的官员,甚至派人偷偷散播陆知珩和漕帮勾结边寇的谣言,想把脏水泼到他们身上。
可这些招数,都没掀起什么风浪。沈辞欢靠着漕帮在京城的人脉,不仅轻松化解了谣言,还反手抓到了刘瑾党羽造谣的证据,送到了都察院,反倒让刘瑾的人吃了个闷亏。
而朝堂上,弹劾刘瑾的奏折越来越多,就算刘瑾想压,也压不住了。朱厚照对刘瑾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连他求见,都常常被挡在豹房门外。
就在京里的局势越来越紧张的时候,边关传来了捷报——安化王的叛乱,只用了十八天,就被平定了。安化王朱寘鐇被活捉,叛党尽数被擒,杨一清和张永押着俘虏,已经启程回京了。
这个消息,彻底压垮了刘瑾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知道,杨一清和张永一回京,必然会把安化王造反的源,全都推到他身上,到时候,他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他在府里急得团团转,想尽了办法,想阻止张永回京,甚至想在半路上安排人,制造意外除掉张永。可张永早有防备,一路之上,兵马护卫严密,本没给他下手的机会。
而京城这边,李东阳、陆知珩等人,也早已做好了准备。他们把刘瑾这些年犯下的所有罪行,整理成了详细的奏折,就等着张永回京,里应外合,给刘瑾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