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暮春的夜,裹着运河的水汽,漫进扬州城的街巷。
两淮盐运司衙门的内院,灯火通明,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千户满头大汗,站在雕花梨木桌前,看着上座那个穿着锦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声音都在抖:「杨大人,完了!那几个手,被陆知珩提走了!这要是审出什么东西,我们都得完!」
杨同礼捏着手里的翡翠扳指,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狠戾。
他今年四十五岁,靠着巴结刘瑾,从一个小小的漕运御史,爬到了两淮盐运使的位置,正三品的官,在江南地界,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这几年,他靠着手里的权,勾结漕运卫所、扬州府衙,偷漕粮、私卖盐引,捞得盆满钵满。
原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半路出来个陆知珩,还有个看似娇弱、实则处处坏他事的沈家大小姐。
「慌什么?」杨同礼冷冷地瞥了李千户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是几个手,就算招了,也只能咬到你,咬不到我身上。你要是扛不住,死的是你,别连累我。」
李千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大人!我可是跟着您的!您不能不管我啊!那陆知珩一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签封的事他已经起疑了,现在又抓了手,再查下去,迟早查到您头上!」
杨同礼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知道,陆知珩来者不善。一个京里下来的同知,看似无权无势,却敢硬刚知府和卫所,背后要是没人撑腰,绝不可能。更何况,前几天瓜洲渡的刺,明着是那几个嘴碎的兵丁,实则是想试试陆知珩的底,结果倒好,手全被抓了,打草惊蛇。
「陆知珩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杨同礼沉默了半晌,阴恻恻地开口,「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所有的尾巴擦净。当年沈敬的旧部,还有知道漕粮去向的人,全都处理掉。还有那个沈家大小姐,别看着她娇滴滴的,几次三番坏我们的事,指不定就是她和陆知珩勾结在一起了。」
「那沈辞欢就是个娇小姐,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吧?」李千户愣了一下,有点不信。
「蠢货。」杨同礼骂了一句,「林文彦那个废物,被她耍得团团转,全扬州社死,你以为是巧合?公堂上签封的破绽,要不是她撞了那一下,陆知珩能发现?这女人,不简单。找个机会,给她个教训,让她别多管闲事。」
李千户连忙点头:「是是是,属下明白!那现在,我们怎么办?那几个手……」
「手那边,你不用管了。」杨同礼摆了摆手,眼里闪过一丝意,「大牢里人多眼杂,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永远开不了口。倒是你,把你手里的账册、来往的书信,全都烧了,一点痕迹都别留。只要没了证据,就算陆知珩怀疑,也拿我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盯着陆知珩的人,他去哪,见了什么人,都要一五一十地报给我。我倒要看看,这个京里来的书呆子,到底想什么。」
李千户连忙应下,擦着额头的汗,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内院里,杨同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运河,狠狠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漕粮的事,绝不能暴露。刘瑾公公在京里盯着,要是出了岔子,别说官位,他的脑袋都保不住。
谁敢挡他的路,谁就得死。
而此时,城南漕帮的隐蔽别院,沈辞欢正坐在桌边,听着老舵主带回来的消息。
「小姐,都打听清楚了。李千户从盐运司出来,脸都白了,回了卫所之后,就召集了十几个心腹,看样子是要动什么手脚。还有,大牢那边,杨同礼的人已经开始动作了,想对之前抓的手下手。」老舵主躬身道,语气里带着点着急。
沈辞欢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绣花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她挑了挑眉,一点都不意外:「意料之中。了人灭口,死无对证,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那怎么办?那几个手是唯一的人证,要是被灭口了,李千户就更难扳倒了。」绿萼着急地问。
「放心。」沈辞欢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陆知珩早就料到了,那几个手,本就不在大牢里。他对外说提回同知衙门审讯,实则早就把人转移到了漕帮的船上,顺着运河藏到了高邮湖的分舵里。杨同礼的人,就算把大牢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人。」
老舵主松了口气,忍不住赞叹:「陆大人和小姐,真是算无遗策。」
「先别夸。」沈辞欢把绣花针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摊开的舆图,舆图上画的是扬州城外运河边的废弃粮仓,「杨同礼老奸巨猾,做事谨慎,手里的把柄藏得严严实实,很难抓到。但李千户不一样,他是个莽夫,贪财又胆小,一慌就容易出错。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递个钩子,让他自己咬上来。」
「小姐的意思是,设局引他出来?」老舵主问道。
「没错。」沈辞欢点了点头,弯着眼睛笑,恶趣味拉满,「他现在最慌的,就是我们手里有他倒卖漕粮的证据。那我们就给他造一个证据出来,再放个消息出去,说有个当年参与运粮的漕工,手里记着他每一笔倒卖漕粮的账,今晚要在城外的废弃粮仓,把账本卖给陆知珩。」
绿萼眼睛一亮:「他肯定会急!一定会带人去抢账本,人灭口!到时候,我们就在粮仓里等着他,来个瓮中捉鳖!」
「不止。」沈辞欢补充道,「光抓他抢账本没用,得让他自己把罪证说出来。我已经安排好了,粮仓里提前藏好人,带着录音的器具,把他自己承认倒卖漕粮、构陷张把头、勾结杨同礼的话,全都记下来。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杨同礼想保他,也保不住。」
老舵主连忙道:「小姐放心,粮仓那边的布置,我现在就去安排。保证藏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飞进去,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辛苦老舵主了。」沈辞欢点了点头,「还有,安排几个靠谱的兄弟,扮成那个卖账本的漕工,演得像一点,别露了马脚。记住,一定要把他的话套出来,再动手。」
「明白!」老舵主拱了拱手,转身就去安排了。
别院的院子里,晚风拂过,带来了运河边的芦苇香。
沈辞欢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陆知珩。
他依旧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少了几分平里的温和,多了几分清寂。
「陆大人怎么来了?」沈辞欢挑了挑眉,笑着走过去,「不去盯着你的同知衙门,跑到我这漕帮的别院来,就不怕被杨同礼的人看到,坐实了你我勾结的罪名?」
「坐实就坐实了。」陆知珩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反正,我们本来就是一伙的。我不来,怎么知道沈大小姐已经把局都布好了?」
他刚才在院外,已经把她和老舵主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说,她这个局,设得太妙了。
李千户现在就是惊弓之鸟,一听到有账本要流出来,绝对会不顾一切地跳出来,正好掉进他们挖好的坑里。
「怎么?陆大人觉得我这个计划不行?」沈辞欢抱着胳膊,挑眉看他。
「不是不行,是太行了。」陆知珩笑着道,「就是有一点,太危险了。李千户带的,都是卫所里的亡命徒,手里有刀有兵器,你要亲自去粮仓?」
「当然。」沈辞欢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不去,谁看着戏怎么演?万一演砸了,让李千户跑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行。」陆知珩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太危险了。你在别院等着,粮仓那边,我去盯着就好。保证给你把李千户抓回来,一个字都不会漏。」
「陆大人这是不相信我的本事?」沈辞欢挑了挑眉,指尖一弹,一枚绣花针飞了出去,精准地钉在了三丈外的树上,没入大半,「就李千户带的那几个酒囊饭袋,我一把绣花针,就能让他们全趴在地上动不了。」
陆知珩看着那枚钉在树上的绣花针,无奈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她本事大,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李千户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有个闪失,他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是不信你的本事。」陆知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几分,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认真,「只是,我不想让你冒险。计划是你定的,收尾的事,交给我就好。你要是实在想看热闹,也可以去,但必须跟在我身边,不许自己乱来,好不好?」
他的语气很软,带着点商量的意味,没有半分强迫,却让沈辞欢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耳悄悄红了,嘴上却依旧傲娇:「知道了知道了,跟在你身边就跟在你身边。不过话说在前头,要是李千户跑了,我可找你算账。」
「好,要是让他跑了,我任你处置。」陆知珩看着她泛红的耳,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就知道,这位看着浑身是刺的大小姐,其实心软得很。
夜色渐深,二更天的梆子声敲过,扬州城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运河边的码头,还有零星的灯火。
城外十里,运河边的废弃粮仓,荒草丛生,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这里是早年漕运兴盛时建的官仓,后来河道改道,就废弃了,平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最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粮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正中间的破桌子上。
两个漕帮的兄弟,扮成卖账本的漕工,坐在桌边,时不时地往外张望,演得十足十的焦急。
而粮仓的暗处,横梁上、粮囤后面,藏了十几个漕帮的好手,还有陆知珩带来的锦衣卫暗线,个个屏息凝神,手里握着兵器,等着猎物上门。
沈辞欢和陆知珩,就躲在粮仓二楼的破隔间里,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下面的动静。
沈辞欢手里攥着一把绣花针,跃跃欲试,像只等着抓老鼠的猫。陆知珩站在她身边,目光却没往下看,大半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生怕她一时兴起,直接跳下去。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刻意放得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沈辞欢和陆知珩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粮仓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李千户带着十几个手持钢刀的兵丁,冲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
李千户手里握着刀,眼神凶狠地扫过屋里,看到桌边的两个「漕工」,厉声喝道:「人呢?账本呢?!」
那两个漕帮兄弟,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浑身发抖,站起来就要跑:「你、你们是谁?我约的是陆大人!」
「陆大人?」李千户冷笑一声,一挥手,手下的兵丁瞬间围了上去,把两人堵在了桌边,「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把账本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不然,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账本?我不知道!」其中一个兄弟继续演,梗着脖子道,「我就是个普通漕工,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李千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刀劈在桌子上,木屑飞溅,「少跟老子装蒜!当年瓜洲渡那三船漕粮,是你跟着卸的货吧?你手里的账本,记的就是老子倒卖漕粮的账,对不对?!」
沈辞欢在楼上听得眼睛一亮,心里暗笑:上钩了,自己先招了。
那兄弟继续激他:「是又怎么样?李千户,你敢做不敢当?当年你和杨大人,偷了朝廷的漕粮,转手卖到江南,赚了几十万两银子,还把锅甩给了张把头,害他差点死在大牢里!这些事,账本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就是要把账本交给陆大人,让你们这些贪官污吏,都受到惩罚!」
「找死!」李千户被戳中了痛处,眼睛都红了,「老子告诉你,今天这账本,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就算你把账本给了陆知珩,老子也能让他在扬州待不下去!杨大人是刘公公面前的红人,别说一个小小的同知,就是知府,也得看我们的脸色!」
他越说越激动,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出来:「不就是几十万石漕粮吗?朝廷的钱,不就是给我们花的?张把头那个老东西,不识抬举,挡了我们的路,他就该死!还有那个沈家大小姐,多管闲事,等老子处理完这事,下一个就收拾她!」
沈辞欢在楼上听得挑了挑眉,好家伙,还想收拾我?行,等会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就在李千户伸手要去搜身的时候,那两个漕帮兄弟突然往后一退,大喊一声:「动手!」
话音刚落,暗处埋伏的人瞬间冲了出来,钢刀出鞘的声音在粮仓里响起,瞬间就把李千户带来的人围了起来。
李千户脸色大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不好!有埋伏!撤!快撤!」
他转身就要跑,可刚跑到门口,就被两个锦衣卫暗线拦了下来。
手下的兵丁,和漕帮的人打成了一团。那些兵丁平里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是漕帮好手和锦衣卫的对手,没一会儿,就被放倒了一大半,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千户看着局势不对,红了眼,挥着刀就想硬冲出去。
就在这时,楼上的沈辞欢动了。
她指尖一扬,三把绣花针同时飞了出去,精准地打中了李千户的手腕、膝盖和右肩。
「啊——!」李千户惨叫一声,手里的钢刀瞬间掉在了地上,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发抖,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人按在了地上,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前后不过一刻钟,带来的人全被放倒了,一个都没跑掉。
油灯被重新挑亮,粮仓里瞬间亮了起来。
陆知珩扶着沈辞欢,从二楼的隔间里走了下来。
李千户被按在地上,抬头看到走下来的两人,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满脸的不敢置信:「陆知珩?沈辞欢?是你们……你们设的局?!」
「不然呢?」沈辞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却没半分温度,「李千户,刚才不是还说,要收拾我吗?怎么现在跪在地上了?」
李千户的脸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漕工,什么账本,全都是假的!就是为了引他上钩,让他自己把罪证说出来!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板上钉钉的罪证,就算杨同礼想保他,也不可能了!
「你……你们阴我!」李千户气得浑身发抖,却动弹不得。
「阴你又怎么样?」陆知珩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冷意,「李千户,你监守自盗,倒卖朝廷漕粮,构陷忠良,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够你掉脑袋的了。现在,你是自己把杨同礼的罪证招出来,还是等我们用刑,再慢慢说?」
李千户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
招,是背叛杨同礼,杨同礼不会放过他。不招,陆知珩和沈辞欢也不会放过他,光是他自己犯的这些事,就够凌迟处死的了。
沈辞欢看着他脸色变来变去,笑着补了一刀:「李千户,你可想清楚了。杨同礼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现在被抓了,他第一个要做的,就是你灭口,免得你把他供出来。你要是主动招了,戴罪立功,说不定还能留条性命。要是死扛着,别说杨同礼,我们这关你都过不去。」
她顿了顿,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小匣子,里面是刚才录下的他说的话,笑得狡黠:「对了,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们可都记下来了。就算你不招,有这些东西,也够定你的死罪了。」
李千户看着那个小匣子,彻底绝望了,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招……我全招……」李千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所有的事,都是杨同礼指使我的!偷漕粮,改签封,漕工,全都是他的命令!我手里有他这些年倒卖漕粮、私卖盐引的账册,还有他给京里刘瑾送礼的记录,我全都给你们!求你们,给我留条活路!」
沈辞欢和陆知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成了。
抓了李千户,就等于拿到了扳倒杨同礼的钥匙。
这盘棋,他们赢了第一步。
夜风吹过粮仓的破窗,带着运河的水汽,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远处的扬州城,依旧灯火零星,没人知道,就在这个废弃的粮仓里,一场震动江南官场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