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刚蒙蒙亮,临清城的就又严了三分。
街上到处是手持刀枪的兵丁,挨家挨户砸门搜查,但凡看着面生的,或是和漕帮沾点边的,都被当场扣下。巷口的告示栏里,贴满了海捕文书,画着沈辞欢和陆知珩的画像,悬赏白银千两,说二人是勾结逆犯、劫狱行刺的要犯。
漕帮分舵的宅院,虽然靠着民居隐蔽,可也已经有兵丁在附近的巷子来回巡查了好几次,全靠漕帮的兄弟扮成住户,才勉强糊弄过去。
密室里,烛火燃了一夜,灯油都快烧了。
王墨已经把减水坝的细节画成了图,指着图纸上的标记道:“大小姐,减水坝一共七个石墩,最中间的第三个,就是藏证据的地方。石墩侧面有三道不起眼的刻痕,是沈大人当年亲手凿的,顺着刻痕撬开外面的石封,里面就是空心的,铁盒就放在里面。”
他顿了顿,满脸担忧:“可现在闸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减水坝就在闸口旁边,光是守兵就有上百人,还有弓箭手在闸楼上盯着,别说靠近石墩了,就算是河边的芦苇荡,都有人来回巡逻。”
周通也急得不行:“大小姐,刘祥已经疯了,今天一早,他就抓了咱们漕帮临清分舵十几个兄弟,关在大牢里,说要是我们不现身,就把人全了。再拖下去,不仅兄弟们遭殃,万一刘祥也查到了减水坝的线索,先一步毁了证据,就全完了。”
沈辞欢指尖摩挲着图纸上减水坝的标记,眉头微蹙,却没半分慌乱。她太熟悉运河上的闸坝了,从小跟着爹看河工图纸,临清闸的减水坝,她在《漕河图志》里看了不下百遍,每一处结构都烂熟于心。
“硬闯肯定不行,只能智取。”她抬眼看向陆知珩,眼里已经有了主意,“刘祥的兵力,一共分了三处:镇守太监府要留一部分守家,城里搜查、抓人的占一部分,剩下的主力,全扎在临清闸。想把闸口的守兵调开,光靠城里闹事不够,必须在闸口制造一个他不得不分兵去救的大动静。”
陆知珩瞬间懂了她的意思,指尖点在图纸上的闸口位置:“你是说,用漕船制造险情?”
“对。”沈辞欢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临清闸是运河咽喉,每天过闸的漕船、商船成百上千。我们安排三艘重载的漕船,趁着早过闸的时候,故意在闸室里失控,撞坏闸板,再假装船身进水要沉。闸口的守兵,第一要务是保住闸坝和航道,一旦船沉在闸室里,整条运河的航运就全堵了,这个责任,刘祥担不起。”
运河堵航,耽误了漕粮进京,就算是刘瑾,也保不住他。到时候,闸口的守兵必然会倾巢而出,去处理沉船险情,减水坝那边的防守,就会彻底空下来。
陆知珩立刻补充:“我再让赵毅安排人,在城里同时动手,带着被刘祥坑害的商户百姓,去镇守太监府门口喊冤请愿,把刘祥和他留在城里的兵力,死死缠在府里,让他分身乏术,就算收到闸口的消息,也来不及调兵回防。”
计划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漕帮在临清的兄弟多,跑了一辈子运河的老船工,对过闸的流程烂熟于心,很快就准备好了三艘装满砂石的重载漕船,又联络好了城里被坑害的商户百姓,约定好了动手的时辰。
辰时刚过,临清闸就热闹了起来。南来北往的船只排着队等着过闸,闸口的守兵按例查验船票,一个个凶神恶煞,对船户吆五喝六,闸楼上的弓箭手,也时刻警惕地盯着河面和两岸。
谁也没注意到,排队的漕船里,有三艘船的船工,全是漕帮的精锐。
就在三艘船依次驶入闸室,闸口的闸门缓缓落下的时候,最前面的那艘船,突然“哐当”一声巨响,船身猛地撞在了闸室的石壁上,船舵当场断裂,失控的船身又狠狠撞向了旁边的闸板。
“不好了!船失控了!”
“船底进水了!要沉了!”
船工们的喊叫声瞬间炸开,紧接着,后面两艘船也跟着“失控”,互相撞在一起,船身剧烈摇晃,原本就狭窄的闸室瞬间乱成一团。守闸的兵丁瞬间慌了,闸室就这么大,船要是沉在这里,闸门关不上也打不开,整条运河就彻底堵死了。
“快!都过来!救人!把船拖出去!”
“快去禀报刘公公!闸口出事了!”
“闸楼的人都下来!帮忙!”
闸口的守兵瞬间乱了套,闸楼上的弓箭手、减水坝附近巡逻的兵丁,几乎全都一窝蜂地涌向了闸室,忙着处理失控的漕船,谁也没心思管旁边的减水坝了。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借着岸边芦苇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减水坝旁。
正是换了一身船工衣裳的沈辞欢和陆知珩。
沈辞欢的脚步极轻,踩在坝体的石阶上,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她一眼就找到了中间的第三个石墩,果然,侧面有三道浅浅的刻痕,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石头常年被水冲刷留下的痕迹,和周围的石墩没什么两样。
“就是这里。”沈辞欢低声道,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凿子和撬棍,陆知珩立刻上前,接过工具,顺着刻痕,小心翼翼地撬动外面的石封。
石封封得很严实,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陆知珩的动作又快又稳,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引来还没走远的兵丁。沈辞欢则守在一旁,警惕地盯着闸口的方向,指尖扣着银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咔哒”一声轻响,石封终于被撬开了,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空心石腔。
沈辞欢立刻凑过去,伸手进去摸索,指尖很快就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子。她把盒子拿出来,只见铁盒外面封着防水的油布,虽然过了十几年,却依旧完好无损。
“拿到了!”沈辞欢的眼睛亮了,压着声音道,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这是她爹藏了十几年的证据,是他半生的清白,也是那些奸佞罪有应得的铁证。
陆知珩立刻把石封复位,看着和原来没什么两样,才拉着沈辞欢的手,低声道:“走,先撤!”
两人借着芦苇荡的掩护,快速撤离了减水坝,和提前在岸边接应的漕帮兄弟汇合,跳上了早就备好的小船,顺着运河支流,悄无声息地往城里去了。
等他们回到漕帮分舵的时候,闸口的混乱还没平息,城里的请愿也闹得正凶。
镇守太监府门口,围了上千个商户和百姓,举着状纸,喊着让刘祥出来给个说法,退还被敲诈的银两,释放无辜被抓的人。刘祥气得暴跳如雷,带着锦衣卫守在府里,想镇压又怕激起民变,不镇压又被闹得焦头烂额,本没心思管闸口的事,更不知道,他最想毁掉的证据,已经落到了沈辞欢手里。
密室里,沈辞欢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铁盒上的锁。里面用油布层层包裹着,打开油布,一叠厚厚的账册、信件,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虽然纸张已经泛黄,却字迹清晰,保存得极好。
最上面的一本,是当年临清漕仓的查验记录,每一笔漕粮的出入、亏空的数额、被替换的漕粮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当年仓管的签字画押。下面的,是马成、刘祥等人和粮商勾结倒卖官粮的账册,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量、银两往来,都明明白白。
最让人心惊的,是一叠往来的密信。里面不仅有他们和沿海倭寇勾结,走私禁品的信件,还有当年刘瑾给他们下的命令,让他们构陷沈敬,把漕粮亏空的罪责全推到他身上的亲笔手谕。
铁证如山,一桩桩,一件件,容不得半分狡辩。
沈辞欢拿着那些信,手指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十几年了,她爹背负着莫须有的污名,憋屈了半辈子,今天,终于能沉冤得雪了。
陆知珩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低声道:“欢儿,沈大人的冤屈,终于可以洗清了。这些证据,不仅能还沈大人清白,还能把刘祥、刘瑾的党羽,全都拉下马。”
沈辞欢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抹掉眼泪,眼底的泪意变成了坚定的冷光:“刘祥在临清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害了这么多人,也该到了他偿命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周通兴冲冲地跑了进来,道:“大小姐,陆大人,好消息!京里李阁老那边传来消息了!”
他递上一封密信,兴奋地道:“李阁老说,他已经联合了朝中十几位御史,就等着咱们的证据一到,就联名上奏,弹劾刘瑾。他还说,皇上最近对刘瑾已经有些不满了,只要咱们把刘祥通倭、贪墨漕粮的铁证送进京,皇上必然会震怒,到时候,不仅能扳倒刘祥,还能狠狠打刘瑾一拳!”
“太好了。”陆知珩接过密信,看完之后,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把这些证据,分成几份,让漕帮最可靠的兄弟,分不同的路线,快马加鞭送进京里,交给李阁老。绝不能出半点差错,更不能落到刘瑾的人手里。”
“我这就去安排。”沈辞欢立刻点头,她太清楚这些证据的分量了,这不仅是她爹的清白,更是扳倒刘瑾这条恶龙的关键一步。
而此时的镇守太监府里,刘祥好不容易才把府门口的请愿百姓劝走,气得摔了满屋子的东西。闸口的险情也终于处理完了,三艘漕船被拖出了闸室,虽然没堵了航道,却也耽误了大半天的过闸时间,守兵们折腾了半天,个个筋疲力尽。
“废物!全都是废物!”刘祥一脚踹在心腹身上,厉声骂道,“好好的闸口,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还有城里的刁民,怎么会突然聚起来闹事?这分明就是陆知珩和沈辞欢搞的鬼!他们到底想什么?!”
心腹捂着肚子,颤巍巍地道:“公公,我们已经全城搜查了,可还是找不到他们的影子。漕帮在临清的眼线太多了,他们随便往哪个民居里一躲,我们本找不到。”
“找不到也要找!”刘祥咬着牙,眼底满是狠戾,“传令下去,加大搜查力度,凡是和漕帮有关系的,全都抓起来!我就不信,他们能躲一辈子!还有临清闸,给我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尤其是减水坝、旧漕仓那些地方,一寸一寸地给我查!他们肯定是冲着当年的证据来的!”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这一连串的事,太蹊跷了,声东击西的把戏,他们之前就用过。可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到,沈辞欢和陆知珩,已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藏了十几年的证据,拿到了手。
可他的命令下得还是太晚了。
当天下午,沈辞欢就安排好了漕帮的兄弟,把整理好的证据,分成了三份,分别走水路、陆路,夜兼程,送往京城。只要证据到了李阁老手里,刘祥的死期,就到了。
接下来的两天,临清城依旧风声鹤唳,刘祥的人疯了一样全城搜查,可沈辞欢和陆知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都没有。他们躲在漕帮分舵的密室里,一边整理着刘祥这些年的罪证,一边等着京里的消息。
三天后,京城的八百里加急,终于到了临清。
和加急圣旨一起到的,还有京里来的锦衣卫,带队的,是李阁老的心腹,专门来捉拿刘祥的。
圣旨直接送到了镇守太监府,里面字字句句,都是刘祥的罪状:贪墨税银、构陷忠良、私加苛捐、死百姓,甚至勾结倭寇、通敌叛国,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圣旨下令,即刻革去刘祥所有职务,锁拿进京,抄没家产,所有涉事党羽,一并捉拿查办。
刘祥接旨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圣旨都接不住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在临清经营得密不透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京里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当年构陷沈敬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可他再不甘心,也没用了。奉旨前来的锦衣卫,当场就给他戴上了枷锁,扔进了囚车。他那些心腹党羽,也被一网打尽,一个都没跑掉。
临清城的百姓听说刘祥被抓了,全都沸腾了。街上到处都是欢呼的百姓,放起了鞭炮,那些被他坑害过的商户、船户,更是拿着烂菜叶、臭鸡蛋,追着囚车砸,骂声不绝于耳。
漕帮分舵里,沈辞欢站在窗边,看着街上欢呼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
陆知珩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刘祥倒了,当年害沈大人的人,终于得到了。沈大人的冤屈,很快就能昭雪了。”
“嗯。”沈辞欢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运河,眼里满是释然,“我爹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临清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可他们都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刘祥不过是刘瑾的一条狗,真正的恶龙,还在京城的紫禁城里,等着他们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