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还没等刘蓉去开门，房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校长那张胖乎乎的脸探了进来，脸上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背后，明显藏着几分试探和紧张。
“李俊杰同学，醒了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校长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同样赔着笑脸的教导主任和拎着大包小包的秘书。
走到病床前，校长搓了搓手。
语气有些小心翼翼：“那个...李俊杰啊，今天的事情，学校非常重视。你放心，医药费学校全包了。”
“另外，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需求？或者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学校能满足的一定满足。”
话说得漂亮，李俊杰一听就明白了。
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在封口。
江州市的一中是重点高中，出了这种事。
要是闹大了，校长的乌纱帽都不一定保得住。
他这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蓉是个老实人，一听校长这么客气，顿时手足无措。
刚想说没困难，却感到手背被儿子轻轻捏了一下。
李俊杰挣扎着坐直了身子，脸上收起了刚才的表情。
他换上了一副诚恳带着几分愧疚的表情：
“校长，您言重了。”
李俊杰低下头：“今天这事儿，其实都怪我。是我在课堂上违反纪律玩手机，罗老师作为班主任，管教我是天经地义的，是她尽职尽责的表现。”
“是我自己当时情绪太激动，不懂事，脚滑才摔下去的，跟学校和老师没关系。”
这话一出来。
校长愣住了。
教导主任也愣住了。
他们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没用武之地了。
最坏的打算做好了被家长勒索，还有控诉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平里看着不起眼的学生，竟然懂事到了这个地步。
“这...”
校长指着李俊杰，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
心里那是乐开了花，忍不住连连点头。
“对！对！对！李俊杰同学这个觉悟啊..这个这个，嗯，是个好苗子啊！”
见火候差不多了，李俊杰话锋一转，眼神黯淡了几分。
他看了看身边穿着旧工装的母亲，叹了口气：
“校长，我也知道我不该买那个手机。其实我们家挺困难的。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校长是人精，立马听出了弦外之音。
贫困补助！
李俊杰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个年代，公立高中的贫困生补助政策虽然一直都有，但里面的水很深。
这笔钱，往往并不是真正发到了像李俊杰家这样需要的人手里。
更多的时候，是被那些关系户，或者逢年过节给老师送礼的家长给截胡了。
明明开着私家车来接送孩子，名额表上却填着家庭特困。
这种现象在城里比比皆是，大家心照不宣。
而像刘蓉这种老实巴交，只会闷头活不会来事儿的家长。
哪怕家里再穷，名额也轮不到她头上。
校长眼神一闪，立马拍着脯保证：
“李俊杰同学，你放心！刚才来的时候，我已经详细了解过你的家庭情况了。以前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
校长转头对秘书严肃地说道：“记下来，从今年开始，给李俊杰同学申请最高档的特困助学金，全额发放。免除一切学杂费，一定要落实到位！！”
“是是是，我回去就办。”秘书连忙点头记录。
李俊杰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脸感激。
“还有。”
校长指了指刘蓉手里那个碎得不成样子的手机，语气故作严厉。
“虽然李俊杰你有错在先，但罗老师扔学生东西，这个行为也是极其错误的！”
“那个手机，罗老师已经表态了，她会照价全额赔偿。这笔钱，必须赔！”
刘蓉一听还要老师赔钱，骨子里的那种对老师的敬畏让她慌了神。
她连忙摆手：“不不不，校长，不用赔了，我们不能要老师的钱，以后小俊还要在罗老师班上读书呢..”
她是真的怕。
怕拿了钱，以后老师给儿子穿小鞋。
“妈。”
李俊杰突然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
他给了母亲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然后，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声音大得足以穿透病房的门板：
“既然校长和罗老师都这么坚持原则，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校长主持公道！也谢谢罗老师的慷慨！”
此时，病房门外。
刚刚苏醒没多久的罗金华，正脸色苍白地侧着半个身子贴在墙边。
她没敢进去。
她是真的怕李俊杰咬死是她他跳楼的。
刚才听到李俊杰主动把责任揽过去的时候，罗金华捂着口，差点当场哭出来。
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虚脱了，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心里想着：“这小子算他有良心，没把事做绝。”
只要不丢饭碗，别说赔一个手机，就是赔十个，她也认了！
病房内。
李俊杰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股子与其年龄不符的官腔，听得校长一愣一愣的：
“校长您放心，罗老师虽然严厉，但也是为了我好！我虽然受了点伤，但心里是暖的。”
“以后我一定更加用功读书，绝不辜负学校的栽培，努力报答社会，发扬咱们一中的教育精神，争取考个清华北大回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校长此刻看李俊杰是越看越顺眼，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虽然觉得这孩子说话有点太成熟，但他权当是孩子受了突然懂事了。
“好孩子，好好养伤！学校就是你坚强的后盾！”
校长大笑着拍了拍李俊杰的肩膀，然后一个眼神示意。
身后的秘书和教导主任立马心领神会，将手里提着的高档水果篮、营养品，一股脑地堆满了病床头柜。
“咳咳...”
就在病房里一片表面祥和的时候，刚才那位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着围满了一屋子的人，眉头微皱，手里拿着体温计敲了敲病历本：
“我说各位领导，差不多行了啊。病人虽然只是轻微脑震荡，但毕竟是从楼上摔下来的，脑子里现在的状况就像是一杯刚被摇晃过的水，需要静置。”
医生看了一眼正准备继续发表长篇大论的校长。
立马严肃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休息，不能说太多话，更不能用脑过度。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是不想让他好了？”
校长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变得小鸡啄米。
“对对对！医生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打扰李俊杰同学休息了！”
校长转过身，对着一脸担忧的刘蓉拍脯保证道：
“李俊杰妈妈，您尽管放心让孩子在医院静养。”
“至于这落下的功课，您千万别心，等他身体好了，我们学校会安排最好的各科老师，给他进行一对一的免费补习！绝对不让他掉队。”
“这期间，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刘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待遇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她连忙感激涕零地弯腰：“谢谢校长，谢谢各位领导！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一番寒暄后，校长带着那一帮子人，像是躲瘟神一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刘蓉看着满桌子的营养品，又看看躺在床上神色平静的儿子，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妈。”
李俊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想吃您做的红烧鱼了。”
“要多放点辣那种。”
刘蓉一听，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连声答应：“好！好！妈这就回家给你做，你等着，妈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草鱼。”
“你在医院乖乖躺着，别乱动啊！”
刘蓉细心地帮李俊杰掖好被角，又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句，这才脚步轻快地走出了病房。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刘蓉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甚至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不那么难闻了。
她的脚步轻飘飘的，心情简直是从十八层直接飞升到了天堂。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以为天都要塌了，以为儿子没了。
可现在呢？
儿子不仅没事，还变得这么懂事，甚至连说话都像个大人一样有条理。
更让她惊喜的是，校长竟然承诺免除了以后所有的学杂费。
那个一直申请不下来的贫困金也有着落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以后不用没没夜地去大排档洗碗。
不用为了那点学费愁得整夜睡不着觉了。
好子，真的要来了。
刘蓉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那点零钱，心里盘算着一定要挑一条最大的鱼。
这一定是菩萨。
刘蓉心里默默念叨着，眼神变得无比虔诚。
肯定是自己这一年多来，每个星期三风雨无阻去城西庙里拜观音起了作用。
“观音菩萨显灵了，把我的乖儿子救回来了，还让他开了窍。”
“嗯，看来以后要更诚心才行。哪怕是下大雨，下刀子，这个星期三也一定要去还愿！”
想到这里，这位朴实的母亲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快步走出了医院大门，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