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融街回到电台，已经临近下班时间。陈洲径直去了周斌办公室，将下午与苏瑾会面的情况，以及《街角的声音》这个邀约，详细汇报了一遍。
周斌听得很仔细，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敲，等陈洲说完，他沉吟片刻：“苏瑾的效率果然高，这么快就把具体递过来了。《街角的声音》……刘主任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是他们频道下半年重点打造的现实题材文化节目，立意不错，是要下沉到普通人中间去找故事。让你去做那个串联的‘声音’，倒是很对你的路子。”
他顿了顿，看向陈洲：“这是个好机会，平台、格调都够。但就像你说的，时间是个问题。录制一旦开始，外勤肯定少不了。台里这边，《跨界回响》的前期筹备也在关键期，你的‘文本时刻’是核心，不能掉链子。”
“是，周老师。所以我想，如果可能的话，两个的时间需要尽量错开，或者我提高效率，把能提前准备的工作都做在前面。”陈洲说道。
“嗯，这是个办法。这样，你先答应跟刘主任和节目导演那边深入沟通一次，听听他们的具体构思和录制计划。然后我们据他们的时间表，再仔细排一排我们这边的工作。只要不是长时间、无间断地在外地录制，应该可以协调。台里这边，我去跟总监汇报，争取支持。”周斌做出了决定，“至于和星瀚的框架，等他们把协议草案发过来，我们先看看。只要不触及你那几条底线，可以推进。”
“好的，谢谢周老师。”陈洲心里踏实不少。
“去吧，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接下来的两天，陈洲的生活在等待和常工作中度过。他一边继续完善《跨界回响》的文本素材库，筛选适合第一期“消逝的匠艺”主题的备选篇章，一边等待苏瑾和刘主任那边的消息。声望值在203,500上下轻微波动，没有大的起伏，仿佛也在积蓄力量。
周三上午，苏瑾的电话来了。
“陈先生，我和刘主任、还有《街角的声音》总导演王导沟通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在国家文艺频道附近的‘茶语’工作室进行第一次沟通会。您那边时间方便吗？周老师那边，可能需要您协调一下。”
陈洲看了一眼程：“明天下午两点，我可以。周老师那里，我会汇报。”
“好的。地址和具体会议室信息我稍后发您。明天我会准时到，我们一起过去。”
陈洲立刻将情况汇报给周斌。周斌爽快地批了假：“去吧，好好听听，也多看看人家国家级团队是怎么运作的。带上耳朵和脑子，少说，多听，关键时候再表达你的想法。”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陈洲提前到达“茶语”工作室。这是一栋闹中取静的三层小楼，内部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混合着大量原木元素，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咖啡香。苏瑾已经在一楼休息区等着，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休闲西装，比上次见面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利落。
“陈先生，很准时。”苏瑾起身，递给他一杯打包好的美式，“给，路上顺手买的。他们还在楼上最后调试设备，我们可以先上去。”
“谢谢。”陈洲接过咖啡。两人沿着水泥的楼梯走上三楼，推开一间名为“听雨”的会议室门。
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主位上坐着的正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刘主任。他旁边是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微卷、肤色黝黑的男人，穿着简单的格子衬衫，袖口挽起，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大叠资料，气质沉稳，目光锐利，应该就是总导演王导。还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性，戴着黑框眼镜，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一旁，是导演助理。
“刘主任，王导，小张，”苏瑾笑着打招呼，然后侧身介绍，“这位就是陈洲。”
“刘主任好，王导好。”陈洲礼貌地问好。
“小陈来了，坐坐坐！”刘主任热情地招呼，指了指王导旁边的空位，“别客气，都是自己人。这位就是咱们《街角的声音》总导演，王劲松，王导。王导，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陈，陈洲。”
王导抬起头，目光像镜头一样在陈洲身上停留了两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陈洲，你好。你的节目我看了，不错。”
“王导过奖。”陈洲在他旁边坐下，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简单的寒暄后，会议直接开始。助理小张作电脑，将投影打到墙上。首先展示的是节目的核心概念片——一组快速剪辑的画面：清晨扫街的老人、深夜亮着灯的小吃摊、旧厂房里敲打金属的工匠、公园里独自拉二胡的盲者……背景是各种环境音，最后淡入一行手写体字幕：“在喧嚣的背面，倾听时光的褶皱。”
“我们想做一档‘非典型’的文化纪实节目。”王导开口，语气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不追求宏大的历史叙事，不聚焦耀眼的名人明星。我们要找的，是这座庞大城市肌理中，那些最普通、甚至快要被遗忘的‘毛细血管’——那些人，那些手艺，那些坚持，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和画面。”
他切换PPT，出现一些初步的选题方向：即将拆迁的老街最后一批住户、坚持用传统方法修补古籍的老师傅、在立交桥下自发组成合唱团的退休工人、收集城市废弃零件制作雕塑的流浪艺术家、甚至包括凌晨工作的垃圾清运工、地铁检修员……
“每一集，大概20-25分钟。结构是：发现人物和故事——深度跟拍记录——提炼核心情感或精神——最后，用一段精心创作的文本和与之契合的声音演绎，作为情感的升华和收束，将个人的故事，与更普遍的城市记忆、人文情怀连接起来。”王导看向陈洲，“而这个‘文本提炼’和‘声音升华’的部分，我们希望你，陈洲，能成为节目的‘眼睛’、‘耳朵’和‘声音’。”
刘主任补充道：“你不是简单的旁白配音。你需要前期就跟团队一起下去，去接触、去观察、去倾听这些人物。然后，据你的所见所闻所感，创作出那个最核心的文本，并在最后，由你本人，在真实的场景中，或者我们精心选择的有象征意义的环境中，将它演绎出来。你的文本和你的声音，将是每集故事的‘魂’。”
压力扑面而来。这不仅仅是对文本创作能力的考验，更是对观察力、共情力、快速抓取和转化能力的全面挑战。而且，要在短时间内，针对不同的人物和故事，创作出贴切而有力量的文本……这对陈洲来说，意味着他必须更频繁、更灵活地“调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宝库，并将其巧妙地“本地化”。
“我理解节目的构想，也很有兴趣。”陈洲斟酌着开口，“不过，王导，刘主任，我对纪实拍摄完全是门外汉，也没有专业的文本创作经验。我怕……”
“我们要的不是经验，是感觉，是灵气。”王导打断他，目光如炬，“你的那两首诗，还有你在节目里对‘物’的解读，说明你有这种从具体事物中提炼抽象情感，并用有感染力的语言表达出来的天赋。至于拍摄，你跟着看，跟着学，自然就懂了。我们需要你带来的，就是那种新鲜的、未经太多程式化污染的视角和表达。剩下的，技术层面的事，有团队。”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洲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不想退。这确实是一个能极大拓宽他边界、也将他“创作”能力合理化的绝佳。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陈洲郑重地说。
“好！”刘主任很高兴，“具体的录制计划，我们初步排了一下。前期调研和人物筛选大概需要两周，这期间你可以先兼顾你电台的工作。正式录制从下个月五号左右开始，第一期我们计划选‘修补古籍的老师傅’和‘立交桥下的合唱团’两个点，都在本市，不用出差。录制周期大概每集五到七天，包括前期接触、跟拍和最后的文本创作、录音。时间上，能不能协调？”
陈洲心里估算了一下，《跨界回响》的文本筹备可以提前做，录制期间如果只是本市，晚上和间隙应该能处理电台的紧急事务。他点点头：“我可以协调。不过具体程，我需要和电台的领导最终确认。”
“没问题，你尽快确认。我们这边也好做详细安排。”刘主任说着，看向苏瑾。
苏瑾适时开口：“关于陈洲的合约和细节，我们星瀚会尽快与电台方面以及陈洲本人敲定，确保录制顺利进行。”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讨论了更多节目细节、拍摄风格、以及陈洲需要做的初步准备工作。王导给了陈洲一些关于“如何观察”、“如何倾听”的建议，甚至推荐了几部经典的纪实片让他有空看看。
离开工作室时，已是傍晚。苏瑾和陈洲并肩走在略显安静的文创街区。
“感觉怎么样？压力大吗？”苏瑾问。
“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陈洲实话实说，“这个机会很难得，能接触到完全不同的人和事。”
“王导是业内顶尖的纪实片导演，要求高，但跟他能学到很多东西。刘主任是总控，资源调配能力强。你能加入这个，起点已经比很多人高了。”苏瑾说道，“合约的事情，我明天就安排人开始起草，尽快发给你和周老师。另外，在节目录制期间，我会安排一个临时助理跟你，帮你处理一些琐事，协调行程，让你能更专注于内容。”
“谢谢苏姐。”陈洲这次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
苏瑾笑了笑：“不用客气，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伙伴了。一起把路走好。”
回到出租屋，陈洲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与疲惫交织的感觉。他打开电脑，搜索王导推荐的纪录片，又找出一些关于古籍修复、老年合唱团的资料开始浏览。视野角落，声望值悄无声息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203,520。
新的征程，已经拉开序幕。而这一次，他将不再仅仅面对麦克风和灯光，还要走向真实的街道、平凡的人群，和那些深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未被言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