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陈洲睡了这周最沉的一觉。直到上午十点,阳光晒到眼皮上,才迷迷糊糊醒来。房间里很安静,远处隐约有周末市集的喧闹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花纹,慢慢回神。周三晚上的朗诵,像隔了一层薄雾,感觉有些不真实。但那之后声望值增加到100,530,是实实在在的。这几天数字又龟爬般涨了几点,停在100,535。
翻身坐起,左手小指上的银色指环触感清晰。他心念微动,淡蓝界面浮现。抽奖按钮是灰的,下次解锁需要二十万声望。还差得远。
他摇摇头,起身洗漱。周末没什么安排,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反复听自己上次朗诵的录音——电台内部有存档,周斌发给他让他“自己找问题”。平心而论,比第一次稳得多,但听着自己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总有些难为情。他强迫自己听了几遍,记下几处气息不稳和情感过渡生硬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大学室友群里在闲聊。有人抱怨加班,有人晒周末聚餐。陈洲看了几眼,没说话。毕业不到半年,生活轨迹已大不相同。他关掉群聊,点开招聘网站刷了刷,又默默退出。至少现在,有地方可去,有事可做。
周一早上,陈洲提前二十分钟到电台。工位收拾净,泡了杯茶,打开电脑看周斌上周交代要熟悉的新节目资料。九点刚过,周斌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他桌子。
“走吧,开会。”
陈洲连忙拿起笔记本跟上。
小会议室里坐了六七个人。除了周斌和林薇,还有编导吴浩,另外几个是其他节目组的负责人或骨,陈洲只打过照面,不熟。气氛不算严肃,有人低声聊着天。
周斌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天叫大家来,是聊一个新节目企划。台里下半年想推一档重点节目,定位是‘文化跨界’,形式还在讨论,但核心是想做点有话题性、有品质的东西,吸引年轻听众,也提升台里形象。”
他打开投影,放出一份简单的思维导图:“上面给了方向,但具体内容我们自己定。初步想法是做成系列专题形式,每期围绕一个核心词展开,比如‘匠心’、‘传承’、‘破界’这类。融合访谈、纪录片式旁白、现场音效、还有合适的音乐或朗诵元素。要做出电影感、沉浸感。”
林薇接着补充:“难点在于,内容要扎实,不能空谈概念,同时又要有传播点,不能曲高和寡。每个专题都需要一个能撑起来的‘核’,要么是足够深度的人物故事,要么是极具张力的文化事件,或者……足够打动人心的原创文本。”
吴浩挠头:“文本最难搞。现成的好东西要么贵,要么抢不到。自己攒,水平又怕不够。”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另一档新闻节目的制片,开口道:“可以多找学者、作家约稿,或者和高校、作协。”
“时间和成本呢?”周斌反问,“而且我们要的不是论文,是能听的、有情感冲击力的文本。最好是能直接作为节目核心驱动力的那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在想。
陈洲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文本……能听,有情感冲击力,能作为核心……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那些句子,那些意象,沉在记忆深处。
“小陈。”周斌突然点他名。
陈洲抬起头。
“上次读书会,你选的那篇散文,自己找的?”周斌问,语气平常,像随口一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陈洲身上。他感到耳朵有点热,稳住声音回答:“是以前读书笔记里摘的,觉得合适就用了。”
“作者和出处清楚吗?”
“作者……不太有名,我也是偶然看到的,具体出处记不清了。”陈洲重复着之前的说法。
周斌点点头,没追问,转向大家:“我的想法是,新节目可以尝试设立一个固定环节,叫‘文本时刻’之类的。每期融入一段优质的、非虚构或虚构文本的演绎,作为情绪支点或思想升华。文本来源可以多方征集,也可以内部挖掘。”
他看向陈洲:“小陈,你在这方面似乎有点感觉。这个挖掘和初选的工作,你可以先参与进来,协助吴浩。也算给你加点担子,多学点。”
陈洲心脏猛跳一下,面上尽量平静:“好的,周老师。我会努力。”
“嗯。”周斌转回正题,“好,文本算一个方向。大家再想想其他切入点。人物故事线,我们有哪些资源可以挖?文化事件,近期有什么值得做的?”
会议继续,讨论起具体的人物资源和事件可能性。陈洲重新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心思却有些飘。
协助吴浩挖掘文本?这任务听起来模糊,却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可以“合理”使用那些记忆碎片的由头。当然,必须非常小心。
会议开了近两小时,初步定下几个备选的专题方向和潜在采访对象,也明确了接下来要分头调研和联络。散会时,周斌叫住陈洲和吴浩。
“吴浩,你带带小陈,把文本这块的思路理一理。可以先从建立素材库开始,分门别类,诗歌、散文、小说片段、甚至优秀的歌词都可以,注意版权。也想想怎么向外界征集。两周后我要看到初步的方案和一批备选样例。”
“明白,周哥。”吴浩应下。
“小陈,你多听多学,有想法可以直接提。”周斌对陈洲说完,拿着笔记本走了。
回到工位,吴浩拖了把椅子坐到陈洲旁边,叹口气:“得,又来活儿了。文本……听着就头大。小陈,你有什么想法没?”
陈洲斟酌着说:“浩哥,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先确定几个我们节目可能需要的情感类型或主题方向?比如力量感的、温暖的、思考深度的……然后按图索骥,去找符合的文本。征集的话,可以设计个简单文案,在台里官微和听众社群发一下,设点小奖励。”
吴浩眼睛一亮:“诶,这思路可以。先框个范围,省得大海捞针。行,那我先按这个思路拉个主题框架。你去建个素材库表格,分类列清楚。看到觉得好的东西,随时往里填。记住啊,暂时只收能明确出处和版权的,或者确定是公版领域的。搞不清的先标记,别乱用。”
“好。”陈洲点头,心里却想,自己脑子里那些,多半都“搞不清”。
整个下午,陈洲都在建立那个素材库表格。他先上网搜索,看各种公开的诗歌散文网站,经典作品选段。看得眼花缭乱。这个世界当然也有好作品,只是对他来说全然陌生。他需要仔细阅读,判断是否适合广播,情感是否充沛,语言是否具有可听性。
这是个笨功夫,但也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文艺风貌有了更具体的感知。整体上,似乎更偏重细腻抒情和技巧探索,像他“拿出”的那两首一样具有强烈外放力量和普世意象冲击力的,确实不多见。
声望值界面偶尔浮现,数字几乎不动。100,535,像定格了。
快下班时,陈洲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表格里已经初步列了十几个条目,都是他今天筛选出来觉得还不错的片段,注明了作者、出处、版权状态。看着整齐的表格,他有点恍惚。这算是他在这个新行业里,踏踏实实完成的第一件有建设性的工作。
关电脑前,他瞥了眼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手机震了,是周斌发来的一个文档,标题是《“时光的声音”专题初步策划》。附言:“看看,想想如果需要一段收尾或升华的文本,什么类型合适。不用急,有想法再说。”
陈洲点开文档。专题围绕几位老手艺人展开,讲述技艺传承与时代变迁中的个人选择,基调温暖中带点感伤,强调“坚守”与“痕迹”。
他看完,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几乎立刻跳出几行字。那是另一个世界里,一首关于“热爱”的短诗,语言朴素,意象却极具生命感,将个人执着与更广阔的事物相连,有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将记忆中的诗句,一字一句敲了下来。敲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是的,很贴。如果能用在这里……
但他没敢放进给周斌的回复里。他只是回了句:“收到,周老师。我会仔细思考。”
关上电脑,办公室只剩他一人。安静中,只有机箱风扇的低鸣。
他再次调出声望界面。100,535。
如果……如果他把这首诗“给”出去,用在节目里,会怎样?声望会涨吗?会带来更多注意吗?是好是坏?
没有答案。
他收拾东西离开。走廊灯光明亮,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走出大楼,夜风清冽。他回头看了一眼广播电台的标识,在夜色中静静发光。
新的任务已经接下。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像沉默的矿藏,埋在他脑海里。挖还是不挖?怎么挖?每一步,都可能引发未知的涟漪。
他握了握左手,指环坚硬微凉。然后转身,走入周末夜晚稀疏的人流中。
声望的数字,在视野角落里,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