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是被一阵键盘声吵醒的。不是从客厅传来的——是从卧室。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差十分。
键盘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很有节奏。陈伟愣了一下——方晴什么时候跑到卧室去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方晴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他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着，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
“你怎么起这么早？”陈伟靠在门框上。
方晴抬起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没有。我睡眠浅。你在写什么？”
“昨天那个专栏的第一篇。脑子里一直想着，睡不着，就起来写了。”
“几点了你就起来？”
“五点半。”
“方晴，你现在是孕妇。”
“我知道。就今天一次。灵感来了挡不住。”
陈伟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方晴已经写了六百多字了。写的是糖糖第一次叫妈妈的场景。
“糖糖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她叫得清楚，是因为她叫的是妈妈，不是爸爸。那时候她刚满一岁，还不会走路，趴在爬行垫上，仰着头看我，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糊的音——‘ma’。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陈伟在旁边酸溜溜地说，怎么不叫爸爸。我笑了，说，因为妈妈好。其实我知道，她只是碰巧发了那个音。但我不管。我就当她是叫我了。”
陈伟看完，笑了一下。“你还在写这个事。”
“这个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记性真好。我都快忘了。”
“你当然忘了。你又没被叫过。”
“糖糖后来不是叫了吗？”
“那是后来。第一次是我的。”
陈伟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笑了。“行行行，你的。你继续写，我去做早饭。”
“你不睡了？”
“不睡了。反正也睡不着。”
他走到厨房，开始熬粥。小米粥，方晴怀孕之后喜欢喝这个，说是胃舒服。他切了一点红枣进去，又放了几个枸杞。以前他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都是方晴教他的。
粥熬上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界面。昨晚写的那个“家庭工作室运营规则”还在备忘录里，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
然后他打开购物APP，搜了一下笔记本电脑。他不打算买太贵的，三千块左右的就够了。方晴不用什么高配置，能打字、能上网就行。他翻了翻，找了一款评价不错的，加入购物车。等方晴确认了规则，他就下单。
粥熬好的时候，方晴从卧室出来了。她伸了个懒腰，在餐桌前坐下来。
“写完了？”陈伟把粥端过来。
“写完了。一千八百字。够了吧？”
“够了。专栏要求一千五到两千。”
“那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错别字。”
陈伟拿过她的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方晴的字跟他不一样——他写东西喜欢短句子，节奏快；方晴写东西喜欢长句子，慢慢悠悠的，像在说话。
“没问题。我帮你排版，上午发。”
“你别帮我排版。我自己来。”
“你不是上午要用电脑吗？”
“你先用。我不急。”
“不行。说好了上午你用电脑，下午我用。规则定了就要执行。”
方晴看了他一眼。“什么规则？”
陈伟把手机备忘录递给她看。方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买新电脑？”
“嗯。我们现在只有一台，不够用。”
“哪来的钱？”
“系统……不是，我这边有一些积蓄。”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那零花钱呢？每人两千？”
“嗯。你觉得多了还是少了？”
“多了。一千就够了。剩下的存起来。”
“那就一千五。折中。”
“一千。”
“一千二。不能再少了。”
方晴笑了。“行。一千二。”
“那收入分配呢？统一账户？”
“嗯。统一账户。谁来管？”
“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数学比我好。”
方晴又笑了。“行。我管。但你要每个月给我报账。”
“好。”
两个人吃完了早饭。糖糖还没醒，陈伟去叫她。糖糖今天赖床赖得厉害，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是被“今天幼儿园有蚂蚁”这个理由骗起来的。
送完糖糖回来，方晴已经坐在电脑前了。她打开公众号后台，开始排版自己的文章。陈伟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写今天的工作计划。
方晴排好版，发了出去。然后她打开购物网站，开始看电脑。
“你选好了吗？”她问。
“选了一款，三千二。你看一下。”
方晴看了一眼他发的链接，仔细看了配置和评价。
“这个可以。就这个吧。”
“那我下单了。”
“等一下。”方晴拿出手机，作了一下。然后陈伟的手机响了——支付宝到账，三千二百元。
陈伟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昨天那个睡袋品牌的稿费，加上之前两篇公众号的稿费，刚好三千二。”
“那是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不是说统一账户吗？”
陈伟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方晴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看屏幕了。
他下了单。预计明天到。
下午，陈伟用电脑写稿子的时候，方晴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写东西。她写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一下这个。”
陈伟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家庭工作室运营规则”，拍照发过来的。方晴用手机备忘录重新打了一遍，比他的版本详细得多。
工作时间和空间分配、收入和支出管理、每周工作目标和复盘机制——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最后还加了一条：“每周至少有一天完全不工作，全家一起出去玩。”
陈伟看完，笑了。“这条是你加的吧？”
“对。你太拼了，需要有人管着你。”
“我哪里拼了？”
“你第一天晚上写到凌晨四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伟没接话。
“这条是硬性规定，”方晴说，“每周不工作。陪糖糖，陪我。”
“好。”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
方晴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陈伟去接糖糖。回来的时候，糖糖手里拿着一幅画——今天在幼儿园画的，画的是四个人。陈伟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这是谁？”他指着画上多出来的那个人。
“这是小宝宝呀。”
“小宝宝？你怎么知道小宝宝长什么样？”
“我想的呀。小宝宝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土豆。”
陈伟笑了。“小土豆？”
“对呀。小宝宝就是小土豆。”
方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为什么小宝宝是绿色的？”
“因为小土豆是绿色的呀。”
“小土豆不是绿色的。小土豆是土黄色的。”
“可是我喜欢绿色。小宝宝就是绿色的。”
方晴看了陈伟一眼，陈伟耸了耸肩。
晚上，糖糖睡了之后，陈伟和方晴坐在客厅里，面对面地讨论“家庭工作室”的细节。
“公众号这边，”方晴说，“你那个‘陈伟的常’现在多少粉丝了？”
陈伟看了一眼后台。“一千二百多。”
“涨得挺快的。”
“主要是你那一篇带起来的。你那一篇转发的人多。”
“那我那个‘方晴的方’呢？”
“五百多。你才发了两篇，不错了。”
方晴点了点头。“专栏那边，下周一正式上线。每周一篇，固定在周三发。”
“那你的公众号呢？”
“公众号随缘。有灵感就写，没灵感就不写。专栏是硬性的，必须交。”
“行。那我这边，小蜜蜂上还有一些散单，不一定每个月都有。但萌宝说和糖豆妈妈那边是固定的，每个月大概六千左右。”
“我这边专栏三千二，加上糖豆妈妈那边的一千六，加上其他品牌的，大概能到六千。”
“那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一万二。”
“嗯。比你以前上班的时候还多一千。”
陈伟愣了一下。他算了一下，确实。他以前上班的时候月薪一万二，扣完税和社保，到手不到一万。现在他和方晴加起来一万二，虽然不稳定，但不用扣税，社保自己交，算下来其实差不多。
“我们做到了，”他说。
“嗯，”方晴笑了，“我们做到了。”
“还差得远呢，”陈伟说，“下个月不一定有这么多。”
“那就下个月再努力。”
陈伟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方晴的手很小，指尖有点凉。她反手握住了他的。
“陈伟，”方晴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有放弃。”
陈伟愣了一下。“哪天晚上？”
“被裁的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我以为你在发呆。但你在想办法。”
陈伟沉默了。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蓝光，算着银行卡里的余额。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但那天晚上，系统来了。
不对。系统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想办法了。他在算账，在焦虑，在害怕，但他没有躺下。他在想怎么办。
系统只是给了他一个方向。走路的，是他自己。
“方晴，”他说，“你那天晚上，真的不知道我醒了？”
方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翻来翻去的，我听不见？”
“那你……”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等你想说了，你自己会说。”
陈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你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他问。
“嗯。你下楼抽烟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你什么都没说。我就知道，出事了。”
“那你怎么不问？”
“因为你做了番茄鱼。”
“什么意思？”
“你做番茄鱼的时候，比平时多放了一点盐。你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多放盐。但你还是在做番茄鱼。你在做饭，你在照顾我们。那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陈伟看着她，说不出话。
方晴握紧了他的手。“陈伟，你比我以为的更厉害。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陈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方晴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很短——带孩子的人不能留指甲。她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结婚戒指，银色的，已经有点氧化了，发暗。
“方晴，”他说，“等有钱了，我给你换个新的。”
“换什么？”
“戒指。这个都旧了。”
方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然后抬头看着他。
“不换，”她说，“这个就行。”
“为什么？”
“因为这个是你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那时候你月薪三千五，这个戒指花了你八百块。你心疼了好久。”
陈伟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那时候说，等有钱了给我换个大钻戒。”
“嗯。”
“我不要大钻戒。我就要这个。”
陈伟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方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说：“你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没红。”
“红了。”
“……好吧，红了。”
方晴笑了，拍了拍他的背。
晚上，陈伟躺在沙发上，打开系统界面。
【支线任务·家庭工作室】
状态：进行中
已完成步骤：
· 制定工作时间分配方案（完成）
· 制定空间使用规划（完成）
· 制定收入分配方案（完成）
待完成步骤：
· 实际执行满7天（进度：0/7）
· 完成第一次周末复盘（未开始）
【系统提示：宿主，你和方晴的配合比系统预期的更好。】
【系统备注：方晴不需要系统。她比你强多了。】
陈伟看着最后那句话，笑了。
他关掉界面，闭上眼睛。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的封面上。
他想起方晴说的话——“你比自己以为的更厉害。”
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有一个比他更厉害的老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