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S市,岳麓区,一个不起眼的老旧小区。
六月的夜风裹着湿的热气,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不动窗帘,却吹得陈伟后背上黏着一层细汗。
他侧躺在卧室床上,睁着眼,盯着对面墙上那块空调面板的蓝色数字——26℃。
空调开着,但他还是热。
不,也许不是热。是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烧得慌。
下午三点,HR把他叫进小会议室。流程很标准:感谢,惋惜,两份协议,N+1的补偿方案。话术也很标准——“公司业务调整,岗位优化,不是你的问题。”
三十三个人。整个内容运营中心,一锅端。
陈伟当时很平静,甚至在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HR看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在想这人怎么不闹一闹。
闹什么?
互联网公司这三年裁员裁成什么样了,他看得还少吗?前年看着隔壁部门走人,去年看着组里同事走人,今年轮到自己,无非是靴子落地。
他只是没想到,落地的时候,砸得这么疼。
下午四点半,他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写字楼。箱子里是几本行业书、一个用了两年的保温杯、一盆快死了的多肉,还有工位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妻子方晴抱着三岁的女儿糖糖,笑得眉眼弯弯。
他站在楼下抽了烟。
他已经戒了两年了,但今天破戒。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方晴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糖糖说想吃你做的番茄鱼。」
陈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随便吃点吧,我回来弄。」
他没敢打电话。他怕方晴听出他声音不对。
方晴是那种心思极细的人,他但凡声音低半个调,她就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而现在,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开口呢?说我被裁了?说我这个月工资发完,下个月就只有补偿金了?说我们刚刚还完车贷、交完下半年的房租,卡里的余额就只剩下不到四万块?
四万块。
在这座城市,四万块够什么?够交三个月房租,够还五个月车贷,够一家三口省吃俭用撑半年。但撑完半年呢?
他不敢想。
回到家,他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走进厨房。番茄鱼做得跟平时一样好,糖糖吃了两碗饭,方晴也夸他手艺见长。
饭桌上一切如常。
直到糖糖睡了,直到方晴也洗漱完先上了床,直到卧室的灯关了,只剩下空调面板那一点微弱的蓝光。
陈伟躺在黑暗中,听着方晴均匀的呼吸声,终于让白天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翻涌上来。
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口气憋在腔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今年三十三岁。本科毕业十年,换了三家公司,从月薪三千五的文案专员做到月薪一万二的运营主管。不算多,但在这座城市,够养家,够还贷,够偶尔带老婆孩子下顿馆子。
他以为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不好不坏,但稳当。
“稳当”——多可笑的一个词。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空调面板的蓝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影,像一只冷冷的眼睛。
他开始算账。
房租,每月两千二。车贷,还有五个月,每月一千八。糖糖的幼儿园学费,下学期要交了,四千八。家里的常开销,水电燃气物业,每月大概一千五。还有方晴的社保——她全职在家带孩子,社保一直是自己在交,每月一千三。
不算不知道,一算,心凉了半截。
就算N+1能拿个四五万,也就够撑大半年。大半年之后呢?
再找工作?
他今天回来的路上,其实已经在招聘软件上刷了一圈。内容运营、文案策划、新媒体主编——岗位还有,但他的眼睛不瞎,看得见那些岗位的年龄要求:28岁以下,30岁以下,最多不超过32岁。
三十三岁,互联网行业的“高龄”。
他想起上个月,前同事老周被裁后找了他喝酒。老周三十五,找了四个月工作,最后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七千。老周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咱们这行,过了三十就是原罪。”
当时他还觉得老周太悲观。
现在他不觉得了。
陈伟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把脸埋进双手里。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送外卖、跑网约车、进厂打螺丝——他不是放不下身段,他是放不下家里。他要是从早跑到晚,收入还抵不上开销,那跑的意义是什么?他要是累垮了,方晴和糖糖怎么办?
而且,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工作了十年,兢兢业业,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周末加班从来不吭声,老板交代的事情永远第一时间完成。他不是摸鱼混子的人,他是真的在拼命。
就拼出这么一个结果?
不是说天道酬勤吗?不是说努力就有回报吗?他都努力成什么样了,回报在哪?
天花板上的蓝光似乎暗了一些。
空调嗡嗡地响着,制冷效果不太好——这台破空调用了六年了,房东一直不肯换。方晴怕热,一到夏天就睡不好,他本来打算这个月发了工资,自己掏钱换一台新的。
现在不用换了。
“呵。”
他发出一声很轻的、近乎气音的笑。不是高兴,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之后,硬挤出来的一点声响。
三十三岁,已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失业。
四个词,每一个都像一块砖,压在口。
他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千线缠在一起。每一线上都挂着两个字:怎么办。
怎么办,下个月的房租。
怎么办,方晴知道了会怎样。
怎么办,糖糖的学费。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脑子里。很清晰,很机械,像老式电子表整点报时的那种声音,但又不完全是。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壁上,一笔一画地刻字:
【叮——】
【自由职业养家系统检测到宿主……】
【检测中……】
【检测完毕。】
【宿主:陈伟】
【年龄:33岁】
【职业状态:失业】
【家庭负担:妻子(全职主妇)、女儿(3岁)】
【存款余额:38,742.63元】
【负债:车贷(剩余5期,每期1800元)】
【综合评价:中度养家危机】
【自由职业养家系统成功绑定!】
【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解决失业后遇到的养家危机,通过任务体系、技能树、收益转化三大模块,协助宿主建立可持续的自由职业能力。】
【系统核心规则:宿主通过完成自由职业相关任务获取收益,收益将以合法合规的方式转入宿主账户。系统不提供直接金钱赠与,不提供不劳而获的奖励,一切收益需以宿主的实际劳动成果作为交换。】
【系统温馨提示:天道未必酬勤,但系统酬。】
【初始任务已生成,请宿主查看。】
陈伟猛地睁开眼。
空调面板的蓝光还在。
方晴还在睡。
窗外的虫鸣还在。
但他的脑子里,那个声音也在。
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手机后台挂着的一个程序,不吵不闹,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他甚至能“看见”一个界面——半透明的,悬浮在视野的右上角,像一个游戏里的HUD。
界面上写着几行字:
【自由职业养家系统 v1.0】
宿主:陈伟
等级:Lv.0(新手)
当前任务:无
技能树:未解锁
累计收益:0元
【提示:请说出“打开任务面板”以查看初始任务。】
陈伟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掐了一下大腿内侧——疼的。
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的。
那个界面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打开任务面板。
界面立刻变了。
【初始任务:重新出发】
任务说明:失业不是终点,而是重新选择的起点。作为一位三十三岁的父亲和丈夫,你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一条可持续的收入来源。
任务目标:在未来24小时内,完成至少一次自由职业相关的有效行动。有效行动包括但不限于:注册自由职业平台、投递一份自由职业相关的简历、完成一次客户沟通、或完成一份可用于接单的作品样本。
任务奖励:
· 解锁【技能树·写作】初级节点
· 获得一次【技能诊断】服务(系统将评估宿主当前可商业化的技能)
· 系统启动资金:200元(已转入宿主支付宝账户,备注:自由职业启动补贴)
失败惩罚:无。(系统不会惩罚努力的失败,但会惩罚不作为。)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过往工作经验——内容运营、文案策划、新媒体主编。初步判定宿主核心技能:文字写作。该技能具有较高的自由职业变现潜力,建议宿主优先围绕此技能展开行动。】
陈伟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打开支付宝。
账单里,最新一笔收入:200元。
备注写着:自由职业启动补贴。
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账户名,一串随机的数字和字母,像是一个系统自动生成的临时账号。
陈伟盯着那两百块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空调还在嗡嗡地响,蓝光还在天花板上晃。方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陈伟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平。
脑子里那个界面还在,安静地悬浮在视野角落,像一个等待被点亮的图标。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