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是被一阵声气的“爸爸”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糖糖那张凑到鼻子跟前的小脸。小姑娘趴在他床边,两只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太阳出来了。”
陈伟偏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确实亮了,估摸着七点多。
“糖糖……”他嗓子有点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妈妈都做好早饭了!”糖糖伸手戳他的脸,“爸爸懒虫!爸爸赖床!”
陈伟一把抓住那只小手,假装要咬。糖糖尖叫着笑着缩回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继续戳。
方晴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糖糖,别闹爸爸了,让他再睡会儿。”
“不要!我要爸爸起来陪我玩!”
陈伟叹了口气,撑着坐起来。头有点沉——昨天睡得实在太晚了。不对,是今天睡得太早了。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但他不觉得困。
或者说,困意被别的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他昨晚挣了二百五十块钱。
二百五。这数字真够讽刺的。
他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黑眼圈,眼袋,嘴角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三十三岁的脸,看着像三十五。
他洗了把脸,走到客厅。
方晴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化。但陈伟觉得她好看。他一直觉得她好看,从大学那会儿就觉得。
“醒了?”方晴把粥放在他面前,“给你煮了皮蛋瘦肉粥,你爱喝的。”
“嗯。”他坐下来,舀了一勺。
糖糖已经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碗,里面是切碎的煎蛋和一小块馒头。她正用勺子把馒头戳成一个个小洞,玩得不亦乐乎。
“糖糖,吃饭。”方晴说。
“我在吃!”
“你在玩。”
“我在玩着吃!”
方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当了三年妈,她已经学会了在非原则问题上选择性放弃。
陈伟喝了两口粥,忽然开口:“方晴。”
“嗯?”
他顿了顿。本来想等一等再说的,至少等找到下一份收入来源再说。但昨晚糖豆妈妈那句话让他改了主意——“你写的东西,不该只发在我这儿。”
如果要开公众号,如果要长期做自由职业,这事儿瞒不住。而且,他不该瞒。
“昨天公司裁员,”他说,语气尽量平淡,“我们整个部门都没了。”
方晴的勺子停在半空。
糖糖还在戳馒头,完全没注意到餐桌上的气氛变了。
“……”方晴把勺子慢慢放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你怎么现在才说?”
“怕你晚上睡不着。”
方晴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陈伟看出来了,她在忍。她不是不生气,她是不想在糖糖面前发作。
“赔了多少?”她问。
“N+1。大概四万五左右。”
“四万五……”方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算账。陈伟太了解她了——她一定在算这四万五够撑多久。
“你先别急,”陈伟说,“我昨天晚上已经开始接活了。”
方晴愣了一下:“什么活?”
“写稿。昨晚接了一篇母婴类的公众号稿子,200块。”
“……你昨晚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之后。”
方晴的眉头皱起来。她看了一眼糖糖,压低声音:“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睡了三个小时。”
“陈伟——”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你不能这样。你白天还要带糖糖,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我们家就真的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每次都说你知道,然后转头就熬夜。”
陈伟没接话。他知道方晴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熬夜写那篇稿子,他现在拿什么跟方晴说“我找到出路了”?
糖糖终于不戳馒头了,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说:“爸爸妈妈吵架了?”
“没有,”方晴立刻换了个表情,笑着摸了摸糖糖的头,“妈妈在跟爸爸商量事情。”
“哦。”糖糖又低下头,继续戳馒头。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粥喝了一口,放下。
“你那个写稿,”她说,“能稳定吗?”
“不确定。但昨晚那个客户说长期缺稿,还建议我自己开个公众号。”
“公众号?”方晴皱了皱眉,“现在公众号还好做吗?我听说红利期早就过了。”
“是不好做。但我有十年的内容经验,再不济,也比一般人强点。”
方晴看着他,没说话。
陈伟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一个做了十年内容运营的人,最后被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能力也就那样。说明他的经验不值钱。说明——
“你在想什么?”他直接问。
方晴犹豫了一下:“我在想,你确定要做自由职业吗?要不要……再找找工作?”
陈伟苦笑了一下。
“我昨晚刷了两个小时招聘软件,”他说,“内容运营的岗位,百分之八十以上要求32岁以下。剩下那百分之二十,工资打对折。”
方晴的嘴唇又抿了一下。
“而且,”陈伟顿了顿,“我不想再上班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上班、打卡、开会、写方案、改稿子、被老板骂、被甲方虐——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所有人都这样,他凭什么不一样?
但昨晚,坐在客厅里,凌晨三点,一个人对着手机备忘录写那些关于糖糖的文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
那才是他该做的事。
不是因为轻松。写稿也不轻松,手指敲字敲到发酸,脑子转得比白天还快。
但那是他的字,他的想法,他的感受。不是公司的,不是甲方的,不是老板的。
“你不想上班了?”方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嗯。”
方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陈伟没想到的话:
“那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陈伟愣住了。
“但是,”方晴竖起一手指,“三个条件。第一,不许再通宵熬夜。第二,每个月给我交一份账,挣了多少、花了多少,我要看。第三——”
她看了一眼糖糖。
“第三,不管多忙,每天至少陪糖糖两个小时。”
糖糖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爸爸要陪我?”
“对,”方晴替陈伟回答,“爸爸以后天天在家陪你。”
“真的吗?!”糖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小椅子上弹起来,“爸爸不上班了?!”
“爸爸在家上班。”陈伟纠正。
“在家上班就是不上班!”糖糖的逻辑非常清晰,“那爸爸是不是可以每天送我去幼儿园了?”
“……可以。”
“是不是可以每天接我放学了?”
“……可以。”
“是不是可以每天陪我搭乐高了?”
“……可以。”
“耶!!!”糖糖举起两只手,差点把粥碗掀翻。方晴眼疾手快地扶住碗,瞪了她一眼。
糖糖本不在意,她已经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陈伟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最好了!爸爸不上班最好了!”
陈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抬头看向方晴。
方晴也在看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不安,但也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信任。
“谢谢你。”陈伟说。
“谢什么,”方晴低头喝粥,声音闷闷的,“反正你上班的时候也天天加班,在家至少能见着人。”
陈伟笑了一下。
早饭吃完,方晴收拾碗筷,陈伟给糖糖擦了嘴、换了衣服,准备送她去幼儿园。
出门的时候,糖糖自己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等穿鞋。陈伟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糖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爸爸,你有白头发了。”
“是吗?”陈伟笑了笑,“几?”
“一……两……三……好多好多。”
“行了行了,别数了。”
“爸爸你是不是老了?”
“……爸爸才三十三,不老。”
“可是你有白头发了呀。”
陈伟没接话,把她的鞋带系好,站起来,牵着她出了门。
小区里很热闹。上班的、送孩子的、遛狗的、买菜的,人来人往。陈伟牵着糖糖走在人行道上,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暖洋洋的。
糖糖一路上叽叽喳喳,一会儿说幼儿园的花开了,一会儿说昨天谁谁谁抢了她的彩笔,一会儿又问爸爸中午吃什么。
陈伟一一回答,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公众号。他真的要开吗?
他做内容运营十年,太清楚现在的公众号生态了。打开率不到2%,涨粉成本越来越高,变现周期越来越长。一个零粉丝的新号,写一篇爆款的概率,比中彩票高不了多少。
但糖豆妈妈说“你写的东西不该只发在我这儿”——这话有道理,也有私心。有道理的是,他的稿子发在别人号上,赚的是死工资,永远不可能放大。有私心的是,糖豆妈妈当然不希望他开号抢流量。
但他还是想试试。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写出爆款。是因为——
他想起昨晚写那篇稿子的时候,脑子里那个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不是任务提示,是一条他之前没见过的消息:
【技能树·写作中级节点已生效。检测到宿主当前写作状态:情感投入度92%,真实体验转化率87%。建议:保持这种状态。真实的情绪,比任何技巧都值钱。】
真实的情绪,比任何技巧都值钱。
他在互联网公司做了十年内容,见过太多“技巧”——标题怎么起能提高打开率,开头怎么写能降低跳出率,段落怎么排能提高完读率,结尾怎么升华能提高转发率。
这些技巧他都懂。
但昨晚那篇稿子,他一个技巧都没用。
他就那么写了,想到哪写到哪,写到糖糖肠绞痛的那个夜晚,写到糖糖打翻番茄鱼的那个下午,写到送糖糖上幼儿园站在门口走不了的那二十分钟。
然后糖豆妈妈说:“我看了三遍,哭了三遍。”
技巧能让人“看”完一篇文章。
但真实,能让人“哭”完一篇文章。
“爸爸!”糖糖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想什么呀?我叫你好几声了!”
“啊,对不起,”陈伟低头看她,“怎么了?”
“我说,今天晚上能不能吃番茄鱼?”
陈伟看着糖糖仰起的小脸,忽然笑了。
“能。”
“耶!”
到了幼儿园门口,糖糖松开了他的手,背上小书包,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爸爸拜拜!下午记得来接我!”
“好。”
“你说好的!不许骗人!”
“不骗你。”
糖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幼儿园。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陈伟还在,又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后面。
陈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糖豆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我决定开公众号了。谢谢你昨晚的建议。”
糖豆妈妈秒回:“我就知道。行,到时候咱们互推。”
“好。”
“对了,你今天有空吗?我这有个商业文案的活儿,一个母婴品牌的产品推文,800一篇,你接不接?”
陈伟看了一眼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它安静地悬浮在右上角,什么提示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等。
“接。”
他回了这两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方晴正在客厅擦桌子。看到他一个人回来,问:“糖糖送去了?”
“嗯。”
“你今天什么安排?”
陈伟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那台用了四年的老旧联想,开机要一分半钟。
“写稿,”他说,“接了个商业文案,800块。”
方晴愣了一下:“这么快就有活了?”
“昨晚那个客户介绍的。”
“那你……”方晴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是不是要写一天?”
“不一定,”陈伟想了想,“写完了下午还能去接糖糖。”
方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陈伟打开电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脑子里那个系统界面忽然闪了一下,弹出一条提示:
【技能树·客户沟通初级节点已生效。检测到宿主当前客户:母婴品牌,产品类型待确认。建议:先问清楚产品定位和目标人群,再动笔。不要凭经验猜。客户最讨厌“我以为”。】
陈伟看着这条提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糖豆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糖豆妈妈,这个产品方便发我一下详细资料吗?包括产品定位、目标人群、核心卖点,越详细越好。我想先了解一下再写。”
糖豆妈妈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发来一个网盘链接。
“资料都在里面,品牌方的brief也附上了。你先看看,有不懂的直接问。”
陈伟点开链接,开始下载资料。
等待下载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客厅。
方晴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茶几上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还在,旁边多了一个糖糖昨晚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三个人,上面写着“爸爸妈妈糖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蜡笔痕迹上。
陈伟收回目光,看向电脑屏幕。
资料下载好了。他点开文件夹,开始看。
脑子里那个系统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弹出提示。
它不需要了。
因为它知道,这个人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