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的公众号文章火了。
不是那种十万加的火,是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被很多人看到了。陈伟早上打开后台的时候,阅读量已经破了两万。对于一个只有几百个粉丝的新号来说,这个数字不太正常。他翻了翻后台的数据,发现大部分流量来自几个母婴类的社群——有人在群里转发了这篇文章,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方晴还在睡觉。陈伟没叫醒她,自己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地看留言。评论区已经快两百条了,大部分是妈妈们。
“看完哭了。我女儿两岁,那种害怕我也有。”
“写得真好。当妈妈真的太难了,但没人告诉我们难在哪里。”
“我也是新手妈妈,每天都在崩溃和自责中循环。看到你写的,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还有几条是爸爸们留的:“我老婆也是这样。看完这个,我想去抱抱她。”
陈伟截了几条留言,发给方晴。她醒来看到的时候,愣了很长时间。
“这么多人……”她喃喃地说。
“嗯。你写的东西,戳到很多人了。”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伟,我想多写几篇。”
“写呗。你的号还是我的号?”
“先发在你号上吧。你的号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了。”
“我的号不就是你的号?”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她拿起手机,开始写。
陈伟去厨房做早饭。煎蛋的时候,他听到客厅里传来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他笑了一下——方晴打字的速度还是那么快。
早饭做好端出来的时候,方晴已经写了四百多字。陈伟瞥了一眼屏幕,标题是《那些没人告诉我的事——当妈第一年》。
“写这么快?”他把粥放在她面前。
“有灵感,”方晴头也没抬,“脑子里憋了好多话,一直没说出来。现在好像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先吃饭。”
“等一下,我把这段写完。”
陈伟没催她。他自己先吃了,给糖糖留了一份。糖糖今天起得晚,还没醒。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半,该叫她了。
他走进卧室,糖糖还在呼呼大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怀里抱着那只耳朵都被揪歪了的毛绒兔子。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糖糖,起床了。”
“不要……”糖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幼儿园要迟到了。”
“不要去幼儿园……”
“今天老师不是说要带你们去看蚂蚁吗?”
糖糖猛地睁开眼睛。“蚂蚁!”
她一下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巴已经开始说了:“蚂蚁上班了!我要去看!”
“那你快起来,穿衣服。”
糖糖从床上跳下来,自己抓起衣服往头上套。套了半天,头钻进了袖子里,胳膊卡在领口,整个人像个被装反了的布偶。陈伟笑着帮她重新穿好,扎了两个小辫子。糖糖迫不及待地跑到客厅,看到方晴在打字,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妈妈!你在嘛?”
“在写文章。”
“写什么文章?”
“写你小时候的事。”
“写我什么?”
“写你小时候不肯吃,急得妈妈直哭。”
糖糖皱起眉头。“我才没有不肯吃!”
“你有。你小时候可挑食了。”
“我现在也很挑食!”
方晴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快去吃饭,爸爸做了煎蛋。”
糖糖跑到餐桌前,看到煎蛋,高兴地叫了一声,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陈伟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挺好的——老婆在写文章,女儿在吃煎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虽然卡里的钱不多,虽然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虽然方晴肚子里又多了一个。
但挺好的。
送完糖糖回来,方晴还在写。她已经写了一千多字了,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文档一行一行地长。
陈伟没打扰她,自己坐到旁边,开始写今天的工作。职场类的最后一篇还没交,发布会的串词和新闻稿要开始构思了。他打开小孙发来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
发布会是一个智能台灯的新品——跟之前他写详情页的那款不一样,这是一个升级版,多了几个新功能:坐姿监测、用眼时长提醒、环境光自适应。产品经理在资料里写了一段话,陈伟看了好几遍:
“我们调研了一千个家长,问他们最担心孩子什么。排名第一的不是成绩,是视力。排名第二的不是成绩,是脊椎。这两个问题,都跟写作业有关。一盏灯能做什么?我们希望它不只是照明,它能提醒孩子坐直,提醒孩子休息,让家长不用一直盯着、一直念叨。”
陈伟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一盏灯,替家长唠叨。”
他笑了一下,觉得这个方向不错。家长不想当唠叨的人,但又不能不唠叨。如果灯能替他们唠叨,他们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只负责陪伴。
他开始搭框架。主持人串词不用太长,但要串联起整个发布会的节奏。他打算分成三个部分:开场讲痛点——家长的焦虑;中间讲产品——怎么解决这些焦虑;结尾讲愿景——一盏灯能带来的改变。
新闻稿三篇,他打算一篇写产品发布本身,一篇写产品背后的理念,一篇写用户的真实反馈。三篇角度不同,但核心信息一致。
他正写着,方晴忽然说话了。
“写完了。”
陈伟转过头。“这么快?”
“两千字。你要不要看一下?”
陈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屏幕。方晴写了四个小故事:糖糖刚出生时她不敢抱她,怕抱不对;月子里水不够,她急得偷偷哭;糖糖第一次发烧,她整夜没睡,抱着她在客厅里走了六个小时;糖糖一岁多学走路,摔了一跤磕破了嘴唇,她比自己摔了还疼。
这些事陈伟都知道,有些他当时在场,有些他不知道。但他从来没听方晴用这种方式讲过——不是聊天时的随口一提,是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
“怎么样?”方晴问。
“第三篇比第一篇还好。”
“真的?”
“真的。你越写越顺了。”
方晴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那篇学习桌的稿子,你觉得我能写吗?”
陈伟愣了一下。“你想写学习桌的稿子?”
“不是。我是说……那种商业文案。你之前写的那个台灯的、学习桌的,那种东西,我能不能写?”
“你想接商业文案?”
“嗯。公众号投稿一篇才两百,太少了。你那个学习桌的一篇两千,顶我写十篇。”
“商业文案要求不一样。要有产品思维,要懂卖点转化——”
“我懂产品。我在出版社做了三年编辑,什么书没编过?而且我是妈妈,我知道妈妈想听什么。”
陈伟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方晴一直是那种温温柔柔的、不太争抢的人。大学的时候是这样,结婚以后也是这样。他从来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是着急,不是焦虑,是一种很笃定的、我知道我能行的语气。
“那试试?”他说。
“试试。”
“我帮你问问糖豆妈妈,她那边经常有母婴类的商业文案。”
“你别帮我,”方晴说,“我自己问。你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就行。”
陈伟把糖豆妈妈的微信名片推给了方晴。方晴加了好友,发了一段自我介绍。陈伟瞥了一眼,她写的是:“你好,我是方晴,陈伟的老婆。之前在出版社做了三年编辑,现在在家带孩子。我想试试写母婴类的商业文案,如果你这边有合适的单子,可以让我试一下。”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写下一篇文章。
陈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他也说不上来——是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的惊讶。他以为他很了解方晴。在一起十几年了,她什么样他没见过?但现在他发现,方晴身上有一些东西,是他以前没看到的。
也许这些东西一直在,只是以前没有机会长出来。
下午两点,方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怎么了?”陈伟问。
“糖豆妈妈回我了。她说有一个母婴品牌的商业文案,八百一篇,问我能不能写。”
“那你接啊。”
“她说要试稿。写一篇五百字的试稿,过了才能接正稿。”
“那就写。”
“可是我从来没写过商业文案……”
“你上午那篇文章写得那么好,商业文案有什么难的?”
“那不一样。公众号文章是想写什么写什么,商业文案要按照客户的要求来。”
“你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写。你上午不是说吗,你是妈妈,你知道妈妈想听什么。”
方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打开糖豆妈妈发来的资料。
品牌叫“暖暖”,做婴儿睡袋的。主打卖点是“恒温”“透气”“防踢被”。目标用户是新手妈妈,孩子大概在六个月到两岁之间。资料里有一段用户访谈的原话,方晴看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家宝宝晚上睡觉总踢被子,我一晚上要起来看好几次,怕他着凉。睡袋买了好几个了,有的太厚,宝宝出汗;有的太薄,还是怕冷。我就想要一个不用我心的。”
方晴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当妈妈的第一年,我从来没睡过一个整觉。”
然后她开始写。
陈伟在旁边继续写他的发布会稿子。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忙各的,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
四点多的时候,陈伟去接糖糖。回来的时候,方晴已经写完了试稿。
“写好了?我看看。”
方晴把手机递过来。陈伟看了一遍。
方晴写了一个妈妈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的场景。孩子踢了被子,妈妈迷迷糊糊地摸黑给他盖上,盖完之后睡不着了,躺在床上想:什么时候能睡个整觉?什么时候不用半夜起来盖被子?什么时候能放心地、踏踏实实地睡过去?
然后她写:后来有人告诉我,有一种东西叫睡袋。我买了第一个,太厚,孩子出汗。第二个,太薄,还是怕冷。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直到我找到了暖暖。
写得很短,不到五百字。但陈伟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方晴问,“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你写的这个东西,比我写的任何一篇商业文案都好。”
方晴瞪了他一眼,以为他在哄她。但陈伟是认真的。他写的商业文案,不管是台灯还是学习桌,都是有套路的——痛点切入、卖点转化、场景渲染、结尾升华。方晴写的这个东西,没有套路。就是一个妈妈在讲自己的事,讲着讲着,产品就自然地带出来了。
他把试稿发给了糖豆妈妈。五分钟后,糖豆妈妈回了消息。
“这是方晴写的???”
“嗯。”
“。你们家是不是全家都会写?”
“怎么样?能过吗?”
“能过。这个水平不用试稿了,直接接正稿。我跟品牌方说一声,这个月的两篇都给她。八百一篇,两篇一千六。”
陈伟把手机递给方晴看。方晴看完,愣了很久。
“过了?”她问,声音有点不确定。
“过了。而且不用试稿了,直接接正稿。两篇一千六。”
方晴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陈伟看到她眼眶红了。
“你哭什么?”
“没哭。”方晴擦了擦眼睛,“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我还能挣钱。”
“你以前在出版社不是挣过吗?”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这几年在家带孩子,我都快忘了自己能什么了。”
陈伟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方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地说:“陈伟,我不是想跟你比。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
“我知道。”
“你一个人太累了。”
“现在两个人了。”
方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糖糖在旁边玩积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爸爸妈妈又抱抱了。”
“不行吗?”陈伟问。
“行。但是你们能不能别挡着我看电视?”
陈伟和方晴笑了。陈伟松开方晴,走到糖糖旁边坐下来。
“看什么呢?”
“佩奇。”
“又是佩奇。”
“佩奇好看!”
陈伟靠在沙发上,陪糖糖看佩奇。方晴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三个人挤在小小的沙发上,电视里佩奇在跳泥坑,窗外天快黑了,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
“陈伟,”方晴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像你一样,靠写东西挣钱?”
“你现在就在靠写东西挣钱啊。”
“我是说,不只是接单子。是那种……有自己的东西。像你那个公众号一样。”
“你想开自己的号?”
“嗯。我想写一个号,专门写给妈妈们看。写怎么带孩子,写当妈的那些事。”
“那你就开啊。”
“可是我还要带糖糖,现在又怀了一个……”
“慢慢来。不着急。先把今天的单子写完,把明天的单子写完。一步一步走。”
方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糖糖睡了之后,陈伟坐在电脑前继续写发布会的稿子。方晴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写她的公众号第一篇文章。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忙到十一点。陈伟写完串词的初稿,方晴写完了一千字。
“睡了?”陈伟问。
“嗯。”
陈伟关了电脑,走到沙发前,把方晴拉起来。方晴靠在他身上,慢慢走到卧室。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方晴躺在床上,问。
“明天把发布会的新闻稿写了。还有职场类的最后一篇。”
“我明天把睡袋的第二篇写了。然后注册公众号。”
“想好叫什么了吗?”
方晴想了想。“叫‘方晴的妈妈手记’?”
“太正经了。”
“那叫什么?”
“叫‘方晴当妈’?”
“太难听了。”
“那就叫‘方晴和小糖糖’?”
“糖糖是我的,又不是号的名字。”
陈伟想了想,忽然说:“叫‘方晴的方’。”
方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方晴的方。就是你的姓。简单好记。”
方晴想了想。“好像还行……但是会不会太简单了?”
“简单才好。你写的东西又不复杂,就是一个妈妈在说话。名字太复杂了反而对不上。”
方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叫‘方晴的方’。”
陈伟笑了。“那我帮你注册。”
“明天再说吧。今天累了。”
“嗯。睡吧。”
陈伟关了灯,躺在沙发上。脑子里那个界面亮了一下。
【宿主今总结:】
完成稿子:职场类×1(完成)
进行中:发布会串词+新闻稿(3000元)
累计收益(进行中):14100元
【家庭成员状态更新:】
方晴:已开始自由职业写作,首单收入1600元(进行中)。情绪状态积极,自信水平显著提升。
【系统评价:宿主,你老婆比你厉害。】
陈伟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淡淡的。他想起方晴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还能挣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