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差点把自己的袖子点着了。洗菜的时候把菜叶子扔进垃圾桶,把须留了下来。就连外婆说话她都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孩子,魂丢了?”外婆端着碗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昨天听书听魔怔了?”
“没有。”苏宁摇摇头,低下头喝粥。
红薯粥甜甜的,糯糯的,是她最爱喝的。但今天她满脑子都是那颗珠子。
吃完饭,苏宁抢着去洗碗,然后一头扎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爬到床上,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颗珠子。
它还在。
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温润如玉,透亮如水。珠子里那棵小树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了,甚至连树叶的纹路都能看清。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苏宁小声问。
珠子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放在阳光下照,又贴在耳边听,甚至还用牙轻轻咬了一下——硬的,咬不动。
什么也没发生。
“也许真的只是一颗好看的珠子。”苏宁有些泄气,但又不甘心。
她把珠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梦里的场景。榕树爷爷说“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同了”,可她已经醒了一整天了,除了手心多了颗珠子,什么也没有不同。
苏宁叹了口气,把珠子重新放回枕头下面,起身出了门。
下午的阳光很好,村口的大榕树下聚集了几个乘凉的老人。苏宁走过去,在青石板上坐下,仰头看着那棵大榕树。
白天的榕树和梦里完全不同。
没有发光,没有说话,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老树。树皮粗糙,枝叶繁茂,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榕树爷爷。”苏宁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是不是忘了跟我说什么了?”
还是没有回应。
苏宁盯着榕树看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那大概真的只是一个梦。至于那颗珠子,说不定是她睡觉的时候手不知道在哪里攥到的,醒来就以为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家。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榕树。
夕阳把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垂落的气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朝她挥手。
“看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宁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王婶挑着两桶水从她身边经过。
“没、没看什么。”苏宁说。
王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榕树,笑着说:“这棵树啊,比你外婆年纪都大。村里人都说它有灵性,逢年过节的还来给它上香呢。”
“有灵性?”苏宁眼睛一亮。
“都是老一辈的说法了。”王婶挑着水走了,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信则有,不信则无呗。”
信则有,不信则无。
苏宁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决定——信一次。
那天晚上,苏宁把珠子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睡觉。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梦里榕树爷爷给了她珠子,她攥着珠子睡觉,也许就能再见到榕树爷爷?
这个逻辑在她心里完美成立。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床上。她攥着珠子的小手渐渐松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可是这一夜,她没有梦到榕树爷爷。
她梦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是清新的草木香气,比雨后的大森林还要好闻。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苏宁茫然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珠子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口袋、袖子里,都没有。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苍老的,温和的,像是风吹过树梢。
苏宁猛地抬头。
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一棵小树。
不是村口那棵遮天蔽的大榕树,而是一棵很小很小的树,只到她口那么高。树纤细,树冠翠绿,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是用玉石雕成的。
但它的形状和榕树一模一样。
气、枝叶、树形,都是榕树的样子。
“榕树爷爷?”苏宁试探着喊了一声。
小树的枝叶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这是哪里?”苏宁环顾四周,除了这棵小树和脚下的土地,她什么也看不到。雾气在远处翻涌,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把这里围了起来。
“这里是你的。”小树的声音直接在她的心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也是我的。”
“我的?”苏宁更困惑了。
“你手上的那颗珠子。”小树的枝叶又摇晃了一下,“它是门。你是推开门的钥匙。”
苏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系。那种联系从她的心口蔓延出来,连接着眼前这棵小树,连接着脚下这片土地,连接着这片空间里的每一寸空气。
就好像——
这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我……”苏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急。”小树的声音温和地说,“你还不明白,没关系的。慢慢来。”
“可是——”
苏宁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模糊。小树、土地、雾气,一切都像是在水中化开的墨,渐渐消散。
“下次再来。”小树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等你。”
苏宁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手——
珠子在。
温热的,圆润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从珠子蔓延出来,延伸到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就像梦里那样。
苏宁没有急着起床。她躺在床上,把珠子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
珠子里那棵小树在阳光下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
是它自己在动。
苏宁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是梦。”她小声说,声音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真的不是梦。”
她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梦里的感觉。那种和珠子、和小树、和那片空间之间的联系。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但苏宁没有放弃。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扇看不见的门。
然后——
她感觉到了。
那种联系像一细细的丝线,从她的心口延伸出来,连接着掌心的珠子。她试着顺着那丝线往前走,往前探——
眼前一花。
苏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鼻尖是清新的草木香气。眼前是一棵翠绿的小榕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枝叶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和梦里一模一样。
苏宁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慢慢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是外婆做的布鞋,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裳,手上还攥着那颗珠子。
不是做梦。
她是真的进来了。
“你来了。”小榕树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带着笑意,“比我想的快一些。”
苏宁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想叫它什么都行。”小榕树说,“它现在是你的了。”
“我的?”
“嗯。”小榕树的枝叶轻轻摇晃,“你手上的那颗珠子,是它的入口。你是它的主人。所以,它是你的。”
苏宁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又抬头看着眼前的小榕树,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茫茫雾气。
“可是……”她咽了咽口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榕树村的、普普通通的小女孩。这个东西……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是我的?”
小榕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普通人。”它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苏宁听不懂的复杂情绪,“从来都不是。”
“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小榕树说,“你太小了,也太弱了。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苏宁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小榕树已经换了一个话题。
“你不想四处看看吗?”它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了。”
苏宁愣了一下,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我可以……四处走走?”
“当然。这是你的地方。”
苏宁迟疑地迈出一步,脚下的泥土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她又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
雾气在她面前自动分开,像是有人在给她引路。
走了几十步,她看到了第一样东西——
一块田。
不大,大概只有她家菜园子的一半大小。但田里的土是黑色的,油亮油亮的,一看就很肥沃。田边有一眼小小的泉眼,正汩汩地往外冒水,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灵田。”小榕树的声音跟了过来,像是无处不在,“可以种东西。种什么长得都比外面快。”
苏宁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泉水。水是温的,触手柔和,她鬼使神差地捧起来喝了一口。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温水里,舒服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这水……”
“灵泉水。”小榕树说,“喝了对身体好。”
苏宁又喝了一口,这回她感觉到了更多。那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她的身体游走,最后汇聚到了小腹的位置,暖洋洋的,像是藏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本能地觉得——这是好东西。
苏宁在空间里转了一圈。
地方不大,除了灵田和灵泉,就只有这棵小榕树。四周被雾气包裹着,她试着往雾里走,但走不了几步就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怎么推也推不过去。
“外面暂时去不了。”小榕树说,“等你再厉害一些,就能进去了。”
“再厉害一些?”苏宁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厉害什么?”
小榕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该回去了。”它说,“出来太久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苏宁这才注意到,她确实感觉有些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疲惫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怎么回去?”
“和进来一样。”小榕树说,“想着回去就行了。”
苏宁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回去”。
再睁眼,她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阳光照在脸上,窗外传来鸟叫声,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苏宁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了看珠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珠子。
“不是做梦。”她喃喃地说,“真的不是做梦。”
她把手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珠子还在。
那个地方也还在。
她闭上眼睛,试着感应那连接珠子的“丝线”——还在。稳稳当当的,像是长在了她的心里。
苏宁忽然笑了,真是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