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村，得名于村口那棵大榕树。
那棵榕树不知道在村口生长了多少年，树冠遮天蔽，气垂落如帘，最粗的那几已经扎进了土里，长成了新的树。据村里的老人说，这棵榕树在他们幼时便已经是那么大了，树龄得有百年以上了。树下有一块磨得发光的青石板，是村里人纳凉聊天的地方。
苏宁蹲在青石板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半篮子野菜。
“宁宁，又去挖野菜了？”挑着水桶路过的王婶笑着打招呼。
“嗯。”苏宁抬头笑了笑，“外婆说今天做野菜团子”。
“你外婆啊，就是闲不住。”王婶摇摇头，“你这孩子也懂事，才十二岁就知道帮家里分担了”。
苏宁腼腆的低了低头，没有接话。
她安安静静的蹲着，眼睛全神贯注的看着进村的那条小路，希望在某一天能在路上看到爹娘回来得身影，虽然她并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
“宁宁！”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一把抓住苏宁的胳膊：“你怎么在这啊？我找你半天了！”
“灵儿？”苏宁被晃得篮子都歪了，“怎么了？”
柳灵儿是隔壁村的，和苏宁同岁，两个人是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认识的。柳灵儿的性格和名字完全相反，大大咧咧，嗓门也大，用村里人的话说--“这丫头，十里地外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今天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可厉害了！”柳灵儿眼睛亮晶晶的，“讲什么仙人啊、妖怪啊，可好听了！走，我请你去听！”
苏宁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野菜，犹豫了一下：“我还没……”
“哎呀，野菜什么时候不能挖！”柳灵儿一把抢过篮子塞到青石板旁边，“又没人偷你的！走啦走啦！”
她力气大得离谱，苏宁被拽得踉踉跄跄，只好由着她。
两个人一路小跑到了镇上，果然在集市门口围了一大圈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坐在中间，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块醒木，旁边摆着茶壶，正说得唾沫横飞。
“……话说那仙人脚踏飞剑，凌空而立，只见他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啪！”醒木一拍。
“霎时间，天雷滚滚，方圆百里的云都聚了过来！那妖怪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走！可哪里还来得及啊！一道雷光劈下，那妖怪当场化作飞灰！”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喊声。
苏宁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眼睛里映着说书先生眉飞色舞的表情。
“宁宁，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柳灵儿拉着她袖子问。
“说书先生说的，应该是编的吧。”苏宁想了想，认真的说。
旁边一个大叔听到了，笑着嘴：“小姑娘，这你可说错了。这世上的仙人啊，是真有的。只不过都在那些大山大川里，咱们这种小地方，一辈子也见不着。”
“真的？”柳灵儿瞪大了眼睛。
“那还能有假？”大叔压低声音，“我年轻的时候跑商，路过苍梧山，亲眼看见一道剑光从山顶飞出来，划破天际，那见一个壮观！回来跟人说，谁也不信。”
苏宁听着，心里也觉得惊奇，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仙人？
听完说书，柳灵儿心满意足的回了自己村，苏宁也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村口的大榕树在暮色中投下一大片阴影，气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老人的胡须。
外婆站在榕树下等她。
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脸上的皱纹像榕树的树皮一样深。但她的眼睛却是格外亮，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混浊。
“外婆。”苏宁小跑过去，“我回来晚了。”
“不晚。”外婆笑着拿起篮子，“去听说书了？”
“嗯。”苏宁点点头，“灵儿拉我去的，说书先生讲了好多仙人的故事，可好听了。”
外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转瞬即逝，快得苏宁本没有注意到。
“走吧，回家吃饭。”外婆拉起她的手，“野菜团子已经蒸上了。”
“好，我最喜欢外婆做的野菜团子了！”苏宁开心地说。
祖孙俩手牵着手，慢慢走回村里。
夜里，苏宁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框。
她脑子里全是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故事。
仙人御剑飞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妖怪吃人害命，被正义的仙人一剑斩。还有那些传说里的秘境、法宝、灵丹妙药……
“要是这世上真有仙人就好了。”苏宁对着月光小声说，“仙人也许能帮我找到爹娘。”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来到了村口，大榕树还是那棵大榕树，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月光把榕树照得通体透亮，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像是挂满了星星。那些垂落的气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低语。
苏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棵陪伴了她整个童年的老树，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亲切感，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然后，大榕树动了。
树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苍老的、慈祥的，像是刻在树上的浮雕。树皮变成了皮肤，气变成了胡须，整棵大树缓缓弯下腰，一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树下的小姑娘。
苏宁没有害怕。
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孩子。”老树开口了，声音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低沉而温暖，“你终于来了。”
“爷爷……你是榕树爷爷？”苏宁下意识地问。
老树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秋天被风吹皱的湖面。
“我等你等了很久了。”他说，“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等我？”苏宁困惑地歪了歪头，“为什么要等我？”
老树没有回答。他的一条树枝缓缓垂下来，伸到苏宁面前。枝头缀着一片翠绿的嫩叶，叶心处有一颗小小的珠子，珠子用一细细的红绳串着。晶莹剔透，像是凝结的露珠，又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月亮。
“送给你。”老树说。
苏宁伸出手，那颗珠子轻轻落在她的掌心。触手温润，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活的一样。
“这是什么？”苏宁好奇地问。
“是你的。”老树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也越来越模糊，“也是她的。回去吧，孩子。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同了。”
“爷爷？榕树爷爷！”
苏宁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老树的身影消散在月光里，整棵大榕树恢复了原样，只有掌心的珠子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苏宁。”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榕树爷爷的声音，而是——
“宁宁，醒醒。”
苏宁猛地睁开眼睛。
外婆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祥笑容。
“做噩梦了？”外婆问，“看你睡得不安稳，出了一脑门汗。”
苏宁愣愣地看着外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是个梦。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心——
僵住了。
掌心里有一颗珠子。
温热的，圆润的，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珠子。
和她梦里老树给的一模一样。
苏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头，摊开手掌。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月光照在上面，折射出柔和的光晕。珠子的核心处，似乎有一棵极小极小的树，翠绿欲滴。
“外婆，这是……”她抬起头，想给外婆看。
但外婆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嘴里念叨着：“快起来吃饭，今天给你煮了红薯粥，趁热喝。”
苏宁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梦里的榕树爷爷、那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那句“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同了”——
所以，那不是梦？
她把珠子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珠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也没发生。
“也许是我想多了。”苏宁小声对自己说，“说不定就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我手心里的。”
她把珠子放在枕头下面，翻身下床。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出门的那一刻，枕头下面的珠子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
珠子核心处那棵极小极小的树，轻轻摇动了一下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