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魂
第八卷 · 远征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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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老兵归来
孝波回到熊家台的时候,刘远航已经到了。
他带着儿子刘承志,从宁波赶来。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梓树下,看着那块“熊家台”的牌子,看了很久。牌子上刻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好看。
孝波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远航,你怎么来了?”
刘远航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将军,我听说您要打瓦剌,我来了。”
孝波把他扶起来。“起来。你老了。”
“老了。”刘远航说,“但还能走路。还能看地图,还能找水源。在海上练了一辈子,看天看云看风,不会错。草原上没有海,但天是一样的,云是一样的,风是一样的。”
孝波看着他,眼眶红了。“好。你跟着我。”
刘承志也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将军,我替爹来。”
孝波把他扶起来。“起来。你爹的命是你自己的。留着,回来用。”
赵勇从沔阳赶来。他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脸上全是土。他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孝波面前。他的腿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将军,”他说,“我来了。”
孝波看着他。“你来了。”
“来了。”赵勇说,“听说您要打瓦剌,我从沔阳赶了三天三夜。马都累倒了。”
孝波笑了。“好。你跟着我。”
赵勇攥紧了刀。“将军,我没什么本事,就会拼命。”
“拼命就是最大的本事。”孝波说。
陈虎从浙江赶来。他比六年前壮了,胳膊粗了,肩膀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孝波面前,挺着膛。
“将军,”他说,“我来了。”
孝波看着他。“你来了。”
“来了。”陈虎说,“我爹的仇,还没报完。倭寇了我的爹,瓦剌人了大明的百姓。他们都是仇人。”
孝波点了点头。“好。你跟着我。”
陈虎攥紧了刀。“将军,我不要银子。只要瓦剌人的命。”
钱裕从宁波赶来。他比六年前胖了,肚子挺着,走路都喘。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孝波面前,喘了半天。
“将军,”他说,“我来了。”
孝波看着他。“你来了。”
“来了。”钱裕说,“我管粮草。您放心,饿不着。管了六年粮草,从来没出过错。”
孝波笑了。“好。你跟着我。”
钱裕拍了拍肚子。“将军,我胖了。但还能活。”
孙捷从宁波赶来。他还是那么机灵,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孝波面前,笑嘻嘻的。
“将军,”他说,“我来了。”
孝波看着他。“你来了。”
“来了。”孙捷说,“我打探消息。您放心,瓦剌人放个屁我都知道。在宁波学了六年,什么话都会说,什么人都会套。”
孝波笑了。“好。你跟着我。”
孙捷眨了眨眼。“将军,瓦剌人说话我听不懂。”
孝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
“是。”孙捷说,“学。”
刘远航、赵勇、陈虎、钱裕、孙捷,五个人站在梓树下,像五棵老树。他们的在东荆河畔,在浙江海边,在沔阳田里。但他们来了。他们从千里之外赶来,为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孝波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弟兄们,”他说,“谢谢你们。”
刘远航摇了摇头。“将军,不是谢。是应该的。您教我们打仗,教我们活着。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赵勇点了点头。“将军,您去哪,我们去哪。”
陈虎攥紧了刀。“将军,您指哪,我们打哪。”
钱裕拍了拍肚子。“将军,您说打多久,我们就打多久。”
孙捷笑了。“将军,您说打谁,我们就打谁。”
孝波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好。”他说,“好。”
那天晚上,孝波在梓树下摆了一桌酒。没有请别人,就他们几个。刘远航坐在孝波左边,赵勇坐在右边,陈虎、钱裕、孙捷坐在对面。酒是家福送来的,三十年陈酿,闻着就香。
“远航,”孝波端起碗,“敬你。”
刘远航端起碗,跟孝波碰了一下。“将军,敬您。”
两个人一饮而尽。酒辣,辣得刘远航咳嗽了两声。他擦了擦嘴,笑了。
“将军,”他说,“当年在浙江,您站在船头,一刀砍翻了一个倭寇。我看见了。那时候我就想,跟着这样的人打仗,死了也值。”
孝波摇了摇头。“不值。活着才值。”
刘远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说得对。活着才值。”
赵勇端着碗,没有说话。他闷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赵勇,”孝波说,“你从沔阳赶来,骑了三天三夜?”
“嗯。”赵勇说,“马都累倒了。”
“马累倒了,你人呢?”
“人还在。”赵勇说,“人还在,就能打仗。”
孝波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
陈虎端着碗,敬了孝波一碗。喝完,他把碗放下,看着孝波。
“将军,”他说,“我爹死在倭寇手里。您替他报了仇。这辈子,我这条命是您的。”
孝波看着他。“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留着,回来用。”
陈虎没有说话。他把碗又倒满了,一口了。
钱裕喝了几口酒,脸红了。他话多起来,说宁波的事,说管粮草的事,说当年跟着孝波打倭寇的事。
“将军,”他说,“您还记得吗?当年在浙江,粮食不够了,您马取血。我喝了一口,吐了。您说,喝。我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孝波笑了。“记得。”
“从那天起,我就不怕了。”钱裕说,“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
孙捷没有喝多。他端着碗,慢慢喝,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每一个人。
“二狗,”孝波说,“你在想什么?”
孙捷笑了。“将军,我在想,瓦剌人长什么样。”
“见了就知道了。”
“见了就不怕了?”
“见了就知道了。”孝波说,“怕不怕,见了才知道。”
孙捷点了点头。他把碗里的酒喝了,站起来。
“将军,”他说,“我去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好。”孝波说,“去睡吧。”
孙捷走了。刘远航也走了。赵勇、陈虎、钱裕也走了。梓树下只剩下孝波一个人。月亮很大,照在梓树上,把叶子照得银亮亮的。风吹过来,带着东荆河的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放在手心里。“能”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个字还在。
“太爷爷,”他在心里说,“他们都来了。从宁波,从沔阳,从浙江。他们都来了。”
他把碎布叠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屋里。五女都睡了。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一眼。
他轻轻地关上门,走到院子里。和平站在枣树下,等着他。
“爹,”和平说,“刘远航他们来了?”
“来了。”
“您高兴吗?”
孝波想了想。“高兴。也不高兴。”
和平不明白。“为什么?”
“高兴的是,他们都来了。”孝波说,“不高兴的是,他们不该来。他们老了,该在家里享福。”
和平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孝波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和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孝波站在枣树下,看着月亮。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他想起刘远航说的话:“您教我们打仗,教我们活着。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想起赵勇说的话:“人还在,就能打仗。”
他想起陈虎说的话:“我这条命是您的。”
他想起钱裕说的话:“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
他想起孙捷说的话:“见了就知道了。”
他把碎布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碎布是暖的,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
“太爷爷,”他在心里说,“他们都来了。我不是一个人。”
风吹过来,梓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
第八卷·远征漠北·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