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魂
第八卷 · 远征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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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练武场
孝勇从练武场挑了五百人。
这五百人是熊家部曲的主力。他们不是奇兵，是正面冲锋的刀。孝勇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地叫名字。叫到一个，站起一个。叫到最后一个，五百人站在他面前，眼睛是亮的。
孝波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
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那年轻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他低着头，不看孝波。
“叫什么？”
“熊孝刚。”
“谁的儿子？”
“家禄的。”
孝波愣了一下。“你爹让你来的？”
熊孝刚低下头。“我爹不让我来。他说，种地的人，好好种地。打仗的事，让别人去。”
“那你怎么来的？”
“我偷跑出来的。”熊孝刚抬起头，“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养活了一家人。可他老了，腰弯了，不动了。该我养他了。我替他来。”
孝波看着他。“你不怕你爹生气？”
熊孝刚想了想。“怕。但我爹说过，熊家的男儿，不能缩在后面。他自己缩了一辈子，但他说，我不能缩。”
“好。”孝波说，“你跟着我。”
熊孝刚点了点头。他攥紧了手里的刀。
孝波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那年轻人瘦瘦的，脸上没有肉，但眼睛很亮。他的腿很长，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鞋底磨穿了。
“叫什么？”
“熊孝坚。”
“谁的儿子？”
“家寿的。”
“你爹让你来的？”
熊孝坚摇了摇头。“我爹的腿瘸了，不能打仗。但我的腿没瘸。他说，让我替他来。”
“你会什么？”
“会挖沟，会垒墙，会看地形。”熊孝坚说，“我爹教我的。他说，打仗不光靠刀，还要靠脑子。知道哪儿能打，哪儿不能打。”
孝波笑了。“好。你跟着我。”
熊孝坚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草鞋紧了紧，站起来，跺了跺脚。
孝波继续往前走。走到三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他们长得很像，都是方脸，大耳朵，厚嘴唇。
“叫什么？”
“熊孝诚。”
“熊孝智。”
“熊孝朴。”
“谁的儿子？”
“家福的。”熊孝诚说，“我爹让我们来的。”
孝波看了看他们。“你爹舍得？”
熊孝诚笑了。“我爹说，银子出了，人也得出。光出银子不出人，那不是熊家的人。”
熊孝智说：“我爹说，我嘴巴好使，能说会道。派我去打探消息。”
熊孝朴说：“我爹说，我老实，会算账。派我管粮草。”
孝波笑了。“好。你们跟着我。”
孝波继续往前走。走到两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他们穿着青衫，戴着方巾，手里拿着书。一个沉稳，一个急躁。
“叫什么？”
“熊孝文。”
“熊孝武。”
“谁的儿子？”
“家诗的。”
“你爹让你们来的？”
熊孝文笑了。“我爹说，念书人不能光念书，还要懂天下事。瓦剌人来了，天下事就来了。他说，让我们来，看看仗是怎么打的。”
“你会什么？”
“会看地图，会算账，会写文章。”熊孝文说，“我还会兵法。《孙子兵法》我背了三遍。”
孝波看了看熊孝武。“你呢？”
“我会骑马，会射箭，会刀法。”熊孝武说，“我爹说，有文有武，才是人物。”
孝波点了点头。“好。你们跟着我。”
熊孝武攥紧了刀。“哥，我比他厉害。”
熊孝文瞪了他一眼。“打仗不是逞能。”
“你就是逞能。”
“你才是。”
孝波没有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两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他们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眼睛很亮。一个脸上有疤，一个脸上没有。
“叫什么？”
“熊孝英。”
“熊孝杰已经选进奇兵了。”孝波说，“你是——”
“熊孝英。”那个脸上有疤的说，“家信的义子。孝杰是我弟弟。”
孝波看着他。“你会什么？”
“会人。”熊孝英说。
“过人？”
“过。”熊孝英说，“去年有土匪来抢粮，我了两个。”
“不怕？”
“怕。”熊孝英说，“但怕也得。不，他们就会我们。”
孝波点了点头。“好。你跟着我。”
熊孝英攥紧了刀。“哥，我爹的仇，我一定要报。”
孝波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那年轻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全是肌肉。他手里没有刀，攥着一把锤子。锤子是铁打的，很沉。
“叫什么？”
“赵猛。”
“谁的儿子？”
“赵老六的。赵老六是矿工，在武昌挖铁矿。”
“你会什么？”
“会挖矿，会打石头，会爆破。”赵猛说，“我跟着您打过倭寇。当年在浙江，您叫我赵大壮。”
孝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还记得。”
赵猛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将军，我这条命是您的。您拿去用。”
孝波把他扶起来。“起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留着，回来用。”
赵猛站起来，攥紧了锤子。
孝波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那年轻人瘦瘦的，但很精神，眼睛很亮。他穿着短打，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底很薄。
“叫什么？”
“周悍。”
“谁的儿子？”
“周老铁的。周老铁是边关的兵，死在宣府。”
“你怎么来的？”
“我姐让我来的。”周悍说，“她说，让我替她上战场。”
“你姐让你来的？”孝波问。
“嗯。她说，让我替她守边关。”
孝波点了点头。“好。你跟着我。”
周悍攥紧了刀。
孝波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来。那年轻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上没有疤，但眼睛很亮。他穿着新衣裳，是家里最好的衣裳。
“叫什么？”
“张毅。”
“谁的儿子？”
“张铁柱的孙子。”
孝波愣住了。张铁柱，他记得。威宁海的时候，张铁柱是他的亲卫，替他挡了一刀。那一刀砍在肩膀上，骨头都露出来了。张铁柱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咬着牙，说：“将军，没事。”
“你爷爷还好吗？”
“死了。”张毅说，“去年死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
孝波的眼泪掉下来了。“好。好。”
张毅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将军，我替爷爷来。”
孝波把他扶起来。“起来。你爷爷的刀法，你学会了？”
“学会了。”张毅说，“我爷爷说，刀法不能断。一代传一代，传下去。”
孝波点了点头。“好。你跟着我。”
张毅站起来，攥紧了刀。
孝波走回前面，站在五百人面前。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弟兄们，”他说，“你们有的是熊家子弟，有的是矿工，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庄稼人。你们的衣裳不一样，口音不一样，年纪不一样。但你们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你们是楚地的人。你们的在东荆河畔，在梓树下，在碎布里。”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旌旗猎猎作响。
“瓦剌人来了三万。我们只有三千三百。但三千三百够了。威宁海的时候，三千打三万，赢了。”
他把太爷爷的刀举起来。刀身上的豁口在阳光下闪着光。
“能，就。不能，学着。学着学着，就能了。”
五百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天，连梓树的叶子都在抖。
孝勇站在边上，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教他练刀的时候。他爹说：“刀法不是一天练成的。你练十年，就能打赢我。”他练了三十年，还是打不赢他爹。他爹死了，他再也没有机会打赢他了。
“爹，”他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你的刀法，我传下去了。”
风吹过来，梓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
孝波站在五百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的脸。熊孝刚、熊孝坚、熊孝诚、熊孝智、熊孝朴、熊孝文、熊孝武、熊孝英、赵猛、周悍、张毅。他们的名字，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他转过身，走了。孝勇跟在他身后。
“哥，”孝勇说，“他们都是好样的。”
“嗯。”孝波说，“他们都是好样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五百人还站在练武场上，没有人动。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勇弟，”他说，“你爹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孝勇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第八卷·远征漠北·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