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魂
第一卷 · 余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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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 第一场雪
祠堂盖好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刮过东荆河,刮过芦苇荡,刮到熊家台的窝棚上,呜呜地叫,像狼嚎。三兄弟把能穿的衣裳都穿上了,还是冷。望祖缩在角落里,把锈刀抱在怀里,刀是铁的,比风还冷。
“大哥,”他说,“今年冬天怎么过?”
“熬。”震山说。
“怎么熬?”
“多捡柴,少出门,挤在一起睡。”
望祖看了看窝棚里的柴火堆,只有一小垛,是前几天砍的,透了,但不多。他又看了看大哥,震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
“大哥,”他小声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震山没有回答。他在想德安的冬天。德安的冬天也冷,但家里有火炕,有棉被,有爹,有娘。他娘每年冬天都会做一锅热汤,红薯煮的,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现在他娘不在了,爹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两个弟弟。渡江缩在角落里,把那本破书抱在怀里,书比他还冷,但他舍不得放下。望祖靠在渡江身上,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手还攥着那块碎布。
震山站起来,走到窝棚外面。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上。
要下雪了。他在德安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能闻到雪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清楚,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是冷的,是硬的,是那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他转身走进窝棚,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锅里的水开了,冒着白气。他把仅剩的半碗米倒进去,用木棍搅了搅。
“大哥?”渡江醒了,揉着眼睛,“你做什么?”
“粥。”
“还有米?”
“最后一碗了。”
渡江不说话了。他看了看灶台上的米袋,瘪瘪的,像一张空皮囊。他又看了看震山的背影,大哥的背很宽,但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把刀。
粥煮好了。震山把锅端下来,用碗盛了三碗。粥很稀,能看见碗底,米粒数得清楚。他端了一碗给渡江,端了一碗给望祖,自己端着最后一碗,蹲在灶台边上。
望祖被粥的香味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大哥,这粥……水太多了。”
“能喝就行。”
望祖不说话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粮食了。喝完这碗粥,明天吃什么,他不知道。大哥也不知道。
那天夜里,雪来了。
不是一片一片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雪粒子打在芦苇帘子上,啪啪啪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三兄弟挤在一起,盖着同一件破衣裳,背靠着背,脚抵着脚。望祖在中间,左边是大哥,右边是二哥。大哥的背很硬,像一块石头。二哥的背很软,在发抖。
“二哥,你冷吗?”望祖问。
“不冷。”渡江说,但他的牙齿在打架。
震山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衣裳解开,把两个弟弟裹在里面。三个人像一窝小兽,缩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晴了。望祖推开门,看见一片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慌。东荆河看不见了,芦苇荡看不见了,连远处的树都看不见了。天地之间只有白,白得净,白得残忍。
“大哥,雪好大。”
震山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走进祠堂,把那半块瓦片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又划了一道痕。
“大哥,你记什么?”
“记子。”震山说,“洪武元年,冬。第一场雪。”
他把瓦片放回泥台子上,走出来,开始扫雪。没有扫帚,用树枝扎了一把。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地扫,把祠堂门口的雪扫到两边,露出一条泥路。泥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望祖跟在他后面,也扎了一把扫帚,跟着扫。他扫得很快,但扫不净,雪底下还有雪。震山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扫。
扫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祠堂门口扫出了一片空地。震山站在空地上,看了看天。天是蓝的,蓝得像洗过一样。太阳挂在半空中,白花花的,不暖,但亮。
“大哥,咱们吃什么?”望祖终于问出来了。
震山没有回答。他走到河边,用石头砸开冰面,把手伸进水里。水冷得刺骨,他的手指很快就没了知觉。他在水里摸了一会儿,摸出几水草,扔到岸上。
“就吃这个?”望祖看着那几水草,蔫巴巴的,上面还有泥。
“能吃。”震山说,“我在德安的时候,饿极了什么都吃过。草、树皮、观音土。水草比树皮好吃。”
望祖把水草捡起来,在水里洗了洗,咬了一口。又腥又涩,嚼不烂,像嚼绳子。他吐了出来,看了大哥一眼。震山没有看他,自己在嚼一水草,嚼得很慢,咽下去了。
渡江也走过来,拿了一水草,放进嘴里。他没有嚼,直接咽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从那天起,三兄弟开始吃水草。每天去河边砸冰,摸水草。水草摸完了,就挖芦苇。芦苇比水草好吃,有点甜,但嚼不烂,咽下去扎嗓子。
望祖瘦了。他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肋骨一一地突出来,像搓衣板。他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在皮下面爬。
“大哥,”他说,“咱们会不会饿死?”
“不会。”震山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没到最冷的时候。”
望祖不明白。最冷的时候是什么时候?现在还不够冷吗?但他没有问。他觉得大哥说不会饿死,就不会饿死。
雪又下了几场。一场比一场大,一场比一场冷。东荆河冻实了,能在上面走人。芦苇荡被雪埋了,只剩一些枯秆露在外面,像死人的手指。
三兄弟每天去河边砸冰,挖芦苇。芦苇越挖越深,越挖越少。望祖的手上全是裂口,裂口被冻住了,不流血,但疼。疼得他晚上睡不着觉。
有一天,望祖在挖芦苇的时候,忽然听见雪地里有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一只兔子从雪堆里窜出来,白白的,跟雪一个颜色。它跑了几步,停下来,竖起耳朵,看了看望祖,又跑了。
“大哥!兔子!”
震山抬头看的时候,兔子已经跑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小小的,浅浅的,像梅花。
“追!”望祖喊了一声,撒腿就跑。
他跑得很快,但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陷到膝盖。他,再踩,再拔。兔子在前面跑,忽左忽右,像一道白光。望祖在后面追,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再跌倒。
追了半里地,兔子不见了。望祖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像烟。他蹲下来,用手扒雪,扒了半天,扒出一个洞。洞里是空的,兔子跑了。
他坐在雪地里,哭了。
不是因为兔子跑了,是因为他太饿了。他饿得腿发软,眼发花,连一只兔子都追不上。他想起在德安的时候,他爹带他去打猎,他爹一箭就能射中一只兔子。现在他爹不在了,他连兔子都追不上。
“老三。”
震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木棍。
“起来。”
望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回去。”震山说。
他们回到窝棚里。震山把那木棍削尖了,做成一矛。他掂了掂,在手里试了试。
“明天,我去打猎。”他说。
“大哥,你会打猎吗?”渡江问。
“不会。但总得试试。”
第二天天没亮,震山就起来了。他拿着那木矛,走到雪地里。雪停了,天还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站在东荆河边上,看着白茫茫的雪原,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想起他爹。他爹打猎的时候,总是先看脚印。兔子有兔子的脚印,野鸡有野鸡的脚印,獾有獾的脚印。他蹲下来,看雪地。雪地上有很多脚印,有鸟的,有兔子的,还有他分不清的。
他选了一串兔子脚印,顺着走。脚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在雪面上,有时候被雪盖住了。他走了很久,走到一片芦苇丛边上,看见脚印消失了。
他蹲下来,扒开芦苇丛。芦苇丛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个上午,什么也没打着。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坐在一棵枯树下,啃了几芦苇。芦苇冻硬了,咬不动,他用牙磨,磨出一点汁水,咽下去。
下午,他换了一个方向走。走到一片洼地边上,看见雪地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他蹲下来,仔细看——是一只兔子,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
他握紧木矛,慢慢地靠近。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跑。他又靠近了一步,兔子还是没有跑。他举起木矛,对准兔子,使劲扔出去——
木矛飞出去,扎在兔子旁边的雪地里,歪了。兔子跳起来,跑了。
震山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只兔子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只有四手指,在寒风里冻得通红,像一一的胡萝卜。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三兄弟又吃了一顿水草煮芦苇。望祖吃了几口,放下碗,看着震山。
“大哥,打着了吗?”
“没有。”
望祖不说话了。他把碗里的水草拨来拨去,没有吃。
“大哥,”渡江说,“明天我跟你去。”
“你会打猎?”
“不会。但我可以帮你找脚印。”
震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兄弟俩一起去打猎。渡江的眼睛比震山尖,他能从雪地里分辨出不同的脚印。这是兔子的,这是野鸡的,这是黄鼠狼的。他顺着脚印走,走了半天,找到了一窝野鸡。
野鸡藏在芦苇丛里,花花绿绿的,在雪地里很显眼。震山握紧木矛,慢慢靠近。野鸡感觉到了危险,咯咯咯地叫起来,扑棱着翅膀要飞。震山一矛扔出去——
扎中了一只。
野鸡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震山走过去,把野鸡捡起来。鸡不重,瘦瘦的,毛都炸开了。他把它拎在手里,看了半天。
“大哥,打着了!”渡江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嗯。”震山说。
他拎着野鸡往回走。走到窝棚门口的时候,望祖跑出来,看见那只野鸡,眼睛亮了。
“大哥!野鸡!”
“嗯。烧水,拔毛。”
那天晚上,三兄弟吃了一顿肉。野鸡不大,肉不多,三个人分了,每人几口。他们把鸡骨头也嚼了,嚼碎了咽下去。鸡汤煮了一锅,稀稀的,但比水草汤好喝一万倍。
望祖喝完汤,把碗舔了净。
“大哥,”他说,“明天还去打猎。”
“嗯。”
从那天起,震山每天去打猎。有时候打着,有时候打不着。打着的时候,三兄弟能吃一顿肉。打不着的时候,还是吃水草煮芦苇。
渡江也跟着去。他学会了做陷阱,用树枝和绳子做了一个套子,放在兔子跑的路径上。第二天去看,套子被触发了,但兔子跑了,只留下几撮白毛。
“差一点。”渡江说。
“差一点就是没打着。”震山说。
渡江没有说话。他把套子重新放好,继续等。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月。三兄弟熬过了一个月。望祖瘦得皮包骨,渡江也瘦了,震山也瘦了。但他们还活着。
有一天,震山去打猎的时候,在雪地里看见一串脚印。不是兔子的,不是野鸡的,是人的。脚印很大,很深,像是穿着草鞋踩出来的。脚印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往南,往东荆河的方向。他站起来,顺着脚印走。走了半里地,脚印消失了。雪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
他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树。
震山握紧木矛,朝那个人影走去。走近了,他才看清——是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破衣裳,头发散着,脸上全是冻疮。她站在雪地里,脚陷在雪里,整个人在发抖。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
震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女人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被水泡过的黑石子。她看着震山,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水……”
震山把水壶解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手在抖,水洒了一半。她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你是哪来的?”震山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喝完了水,把水壶还给震山。她的手碰到震山的手,冰凉的,像冰块。
“武昌。”她说。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武昌?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船翻了。”她说,“过江的船,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
她说完,眼睛一闭,整个人往前栽。震山一把扶住她。她靠在他身上,轻得像一捆柴。他把她背起来,往窝棚走。
走到窝棚门口,望祖跑出来,看见大哥背着一个女人,吓了一跳。
“大哥,这是谁?”
“不知道。从河里捞上来的。”
“还活着吗?”
“活着。”
他把女人背进窝棚,放在芦苇垫子上。渡江跑过来,看了看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脉。
“烧水。”震山说。
渡江去烧水。望祖蹲在女人旁边,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的,沾着泥和草屑。她闭着眼睛,口微微起伏,呼吸很弱。
“大哥,她能活吗?”望祖问。
“能。”震山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没死。”
渡江烧了热水,用布蘸着热水给她擦脸。泥擦掉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不像村里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是谁家的?”渡江问。
“她说是武昌的。坐船过江,船翻了。”震山说。
渡江不再问了。他给她灌了热水,又用布蘸着热水擦她的手。她的手很白,很细,指节修长,一看就是没过重活的手。但现在这双手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有的地方在流血。
望祖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大哥,她醒了。”
女人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土坯墙,芦苇顶,泥巴地。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三个男人围着她,一个断了手指,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脸上还有泥。
“这是哪里?”她问。
“熊家台。”震山说。
“熊家台?”她念了一遍,好像在回忆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渡江问。
“沈映月。”
“哪里人?”
“武昌。”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沉默了。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
“没有了。”她说,“都没有了。”
窝棚里安静了。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水还在咕嘟。望祖低下头,不敢看她。渡江也低下了头。震山看着她的眼泪,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先住下。养好了再说。”
沈映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兄弟把唯一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三个人挤在灶台边上,靠着灶膛的余温取暖。望祖睡不着,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眼泪。
“大哥,”他小声说,“她真可怜。”
“嗯。”
“家里人全没了。就她一个人。”
“嗯。”
“比咱们还惨。咱们至少还有兄弟。”
震山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望祖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在动——那只只有四手指的手,在黑暗中攥着拳头,一下一下地松开,攥紧,松开,攥紧。
窗外,雪停了。风也停了。东荆河冻得硬邦邦的,冰面上覆着一层白霜。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
窝棚里,沈映月睡着了。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没有人听得清。
灶膛里的火灭了。余烬还在,红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第十二章 · 沈映月
沈映月在熊家台住了下来。
头三天一直在发烧,说胡话。她躺在芦苇垫子上,身上盖着三兄弟唯一的被子,脸烧得通红,嘴唇裂,起了一层白皮。她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清楚的东西,偶尔冒出几个字——“船”“翻了”“爹”“娘”——但都是断断续续的,串不起来。
渡江去河边砸冰,摸了几条小鱼,熬了一锅汤。鱼很小,熬出来的汤清得能看见锅底,但好歹是热的。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她喝了几口,呛出来,咳嗽了好一阵。
望祖蹲在灶台边上,看着她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他娘。他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躺着,也是这样发烧,也是这样说着胡话。但他娘没有挺过来。这个女人能不能挺过来,他不知道。
震山每天去打猎。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多,兔子、野鸡、黄鼠狼,还有狐狸。他学会了看脚印,学会了设陷阱,学会了在风中闻出猎物的方向。他的手越来越稳,矛扔出去,十次能中三四次。
他把打来的猎物交给渡江,渡江熬汤,喂给沈映月喝。她喝了几天鱼汤,又喝了几天野鸡汤,烧慢慢退了。
第五天,她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亮了。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土坯墙,芦苇顶,泥巴地。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咕嘟。一个断了手指的男人蹲在门口,在削一木棍。一个瘦高的男人坐在灶台边上,在翻一本破书。一个脸上还有泥的少年蹲在她身边,正瞪着眼睛看她。
“你醒了?”望祖说,声音有点大,像是怕她听不见。
沈映月点了点头。她想坐起来,但浑身没力气,挣扎了一下,又躺了回去。
“别动。”渡江走过来,把一碗热水递给她,“先喝水。”
她接过碗,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她喝了几口,嗓子舒服了一些。
“谢谢你们。”她说,“救了我的命。”
“你叫什么名字?”渡江问。
“沈映月。”
“哪里人?”
“武昌。”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沉默了。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她想起那条船,想起爹,想起娘,想起船翻的时候,水灌进来,冷得她喘不上气。她抓住了船板,漂了很久,很久。后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了。”她说,“都没有了。”
窝棚里安静了。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水还在咕嘟。望祖低下头,不敢看她。渡江也低下了头。
震山坐在门口,背对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里还在削那木棍,一刀一刀的,削得很慢。
过了很久,他说:“先住下。养好了再说。”
沈映月看着他。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背很宽,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把刀。
“我会活的。”她说,“我什么都能。”
震山没有回头。他削完了木棍,站起来,走到外面去了。
沈映月在熊家台住了下来。
她不会农活。她从小在武昌城里长大,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有铺面,有伙计,有丫鬟。她连地都没下过,更别说种地了。她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喂鸡。她什么都不会。
但她学。
她跟着渡江学认字。渡江把那本破书翻开,一页一页地教她。她学得很快,一个字教三遍就能记住。渡江说,你比我聪明。她说,不是聪明,是以前跟着家里的账房先生学过,底子还在。
她跟着望祖学挑水。望祖给她做了一小扁担,两头削得光光滑滑的。她挑着空桶去河边,打了半桶水,挑回来。走一路洒一路,到家的时候,桶里只剩小半桶。望祖在边上笑,笑得前仰后合。她不生气,也笑。
她跟着震山学种地。震山教她翻地、沤肥、播种。她的手很白,很细,握锄头的时候握不住,锄柄在手里打滑。震山不说话,走过来,把她的手握在锄柄上,调整她的姿势。他的手很糙,像砂纸,硌得她手疼。但她没有缩回去。
“用力。”震山说。
她咬着牙,往下刨。锄头扎进土里,她拔不出来。
“用腰,不是用手。”震山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扶着她的腰,帮她使劲。她往后一倒,靠在他口上。他的口很硬,像一块石板。她的脸红了。
震山松开手,退后一步。
“再试试。”他说。
她试了。这一次,锄头了。她回过头,想看他一眼,但他已经走远了。
陈寡妇有时候会来串门。她站在地头上,看着沈映月活,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大小姐,你这不是种地,是绣花。”
沈映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学着。”
“学?”陈寡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学这个什么?你早晚是要走的。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总不能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待一辈子。”
沈映月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翻地。
陈寡妇说得对。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的家在武昌,在长街上,有三间铺面,一个院子,后院还有一片药圃。她爹是武昌城里数得着的药材商,她娘是大家闺秀。她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
现在什么都没了。爹没了,娘没了,铺面没了,院子没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一条命,还是别人救的。
她蹲在地里,眼泪掉在土里,被泥土吸了。没有人看见。
有一天,震山从地里回来,看见沈映月一个人坐在祠堂门口。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块碎布。不是他的那块,是另一块。白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字。他不认字,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字。
“这是什么?”他问。
沈映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娘的。”她说,“她给我绣的。说带着,保平安。”
震山在她身边坐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下来。他只是觉得,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很孤单。
“绣的什么字?”他问。
“安。”沈映月说,“平安的安。”
她把手里的碎布翻过来,给他看。布是白色的,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毛了。上面绣着一个字,针脚很细,很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我娘说,女孩子不用有大本事,平平安安就好。”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碎布,“她说,等我嫁了人,有了孩子,就把这块布传给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停了一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船翻了,爹没了,娘没了。就剩下这块布。”
震山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块碎布,放在手心里。布是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绣着一个字,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字?”沈映月问。
“能。”震山说,“我娘绣的。她说,熊家的男儿,要像熊一样,能站起来,能活,能扛事。”
他把碎布翻过来,给她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手汗浸出来的深色印子。
“这块布,我娘给我的时候,是新的。现在成这样了。”他把碎布攥在手心里,“但字还在。我娘说的话,还在。”
沈映月看着他。他的脸很黑,很糙,额头上有疤,下巴上有胡茬。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多岁的人,像四十岁。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净。
“震山大哥,”她说,“你信命吗?”
震山想了想:“不信。”
“为什么?”
“因为信了,就不想活了。”
沈映月愣了一下。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震山站起来,把碎布塞回怀里。
“走吧,”他说,“该做饭了。”
他走了。沈映月坐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宽,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把刀。他走路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石头上,踩实了才走第二步。
她把碎布贴在口,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子一天天过去。沈映月在熊家台住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学会了做饭、洗衣、喂鸡、种地。她学会了认字、算账、记数。她学会了在泥地里走路,在河边挑水,在灶台前烧火。她的手不再白了,粗糙了,裂了口子,跟陈寡妇的手差不多。
她还在祠堂后面开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样药材——当归、黄芪、枸杞。种子是从她贴身衣裳的夹层里找到的。船翻的时候,她身上穿着这件衣裳,夹层里缝着一包种子。她娘让她带的,说到了婆家,种在院子里,好看又实用。
种子没有泡水,还是好的。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种下去,每天浇水,每天去看。过了十几天,土里冒出了嫩芽。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芽,哭了。
“怎么了?”渡江走过来,吓了一跳。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高兴的。”
她想起她娘。她娘在后院的药圃里种药材,每年春天都会蹲在地头,看那些嫩芽。她娘说,药材跟庄稼不一样,庄稼是吃的,药材是救人的。种药材的人,手里攥着别人的命。
“娘,”她在心里说,“我把种子种下了。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药苗的叶子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震山有时候会在药田边站一会儿,看她活。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看药田,一个看东荆河。
望祖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大哥,”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喜欢沈映月?”
震山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看她看你的眼神,跟嫂子看二哥的眼神一模一样。”
震山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祠堂里,把那半块瓦片放在膝盖上,想了很久。
他想什么呢?想自己是个什么人——断了一手指的农民,不认字,不会说话,连自己都养不活。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落难了才在咱们这儿住几天。等她养好了,就要走的。
他这么想着,就把心里那点火苗掐灭了。
但沈映月没有走。她住了下来,一天,一月,一年。她学会了种药材,学会了织布,学会了腌菜。她学会了在熊家台活下去。
有一天,震山从地里回来,看见她在药田里除草。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在那里,弯着腰,手上的泥巴糊到了胳膊肘。但她得很认真,一草都不放过。
震山站在地头,看了她很久。
“映月,”他说,“你愿意留在熊家台吗?”
沈映月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
“愿意。”她说。
震山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药田里的草拔了。
两个人蹲在药田里,一起拔草,谁也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望祖看见大哥从药田回来的时候,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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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陈二虎再来
洪武三年冬天,传耕出生了。
渡江和陈寡妇的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震天。震山抱着侄子,看了很久,说了两个字:“好种。”
望祖在边上笑:“大哥,你说的是人还是庄稼?”
“都是。”
传耕满月那天,熊家台摆了酒。没有请外人,就自家人吃了一顿。陈寡妇了一只鸡,沈映月做了红烧肉——用的是她卖药材的钱买的肉。她把那箱药材里好的挑出来,拿到镇上卖了,换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她一文没留,全交给震山。
“这是入伙的钱。”她说,“你拿着,买种子、买农具、盖房子。”
震山看着她,没有推辞。
“好。”他说,“算你三成股。”
沈映月笑了。那笑容,跟她在河滩上被救起来时判若两人。那时候她是落难的大小姐,现在她是熊家台的股东。
传耕满月酒吃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望祖放下筷子,跑出去一看——
陈二虎带着二十几个人,举着火把,站在院子外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锄头、扁担、木棍、菜刀。火把把他们的脸照得通红,像是从里爬出来的恶鬼。
“熊家的!”陈二虎站在最前面,声音粗得像破锣,“出来!”
震山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陈二虎,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事?”
“什么事?”陈二虎冷笑了一声,“你们占了我们陈家的地,盖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娃,过得挺滋润啊。今天我来告诉你们,这块地,我们陈家人要收回来。”
“地契在官府有登记。”震山说,“这块地是我们的。”
“地契?那破纸算什么?”陈二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我告诉你,在这地方,拳头说了算。你们识相的话,明天就给我滚。要是不识相——”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二十几个人往前了一步,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
望祖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那把锈刀。渡江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扁担。陈寡妇抱着传耕,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沈映月站在震山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大哥,”望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打不打?”
震山没有回答。他看着陈二虎,看了很久。
“最后一次,”他说,“带着你的人,走。”
陈二虎笑了:“你一个断了一手指的废人,也敢跟我叫板?兄弟们,给我砸!”
他一挥手,那二十几个人冲了上来。
望祖举着锈刀要往前冲,被震山一把拦住。
“退后。”震山说。
“大哥——”
“退后。”
望祖退后了一步。他看见震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子中央,面对着二十几个冲过来的人。
火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是梓树,是老松树。扎在地底下,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第一个人冲到他面前,举起锄头就要砸。震山侧身一闪,右手一推,那人连人带锄头飞出去三丈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第二个人冲上来,举着扁担。震山没有躲,伸手抓住扁担,一拧,扁担断了。那人愣在那里,被震山一掌推在口,倒飞出去,撞倒了好几个人。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一起冲上来。震山不退反进,像一阵风卷入人群。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不是蛮力,是巧劲——是那种在泥里滚了一辈子、在地里刨了一辈子、在河边扛了一辈子练出来的劲儿。
但这不是戏文里的“以一当百”。震山每一拳打出去,自己也要挨一下。他的后背挨了一棍,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倒下。他的断指处被人踩了一脚,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几个人倒了十几个。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扔下家伙就跑了。陈二虎站在最后面,腿在发抖,手里的锄头都握不稳了。
震山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的嘴角在流血,后背的衣服破了,右手的断指处血淋淋的。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有倒的树。
“还要打吗?”他问。
陈二虎的嘴唇在哆嗦:“你……你是什么人?”
“熊震山。”震山说,“熊家台的人。”
他伸出手,从陈二虎手里拿过锄头。陈二虎的手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震山把锄头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握住锄柄,用力一折——
锄柄断了。
像折断一筷子一样,断了。
陈二虎的脸白得像纸。他往后退了一步,绊在一个倒地的同伙身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滚。”震山说。
陈二虎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剩下的那些人也跟着跑了,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还有几个爬不起来的,被同伙拖着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火把灭了,只剩下月亮的光。
望祖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合不拢。
“大哥,”他说,“你受伤了。”
震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断指处的伤口裂开了,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后背也辣地疼,那一棍子不轻。
“没事。”他说。
他转身走进屋里。沈映月跟着进去,找出布条,给他包扎。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震山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低着头给自己包扎,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映月,”他说,“你怕不怕?”
“怕。”她说,“但你在,我就不怕。”
震山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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